第1267章 扎西的過往(1 / 1)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徹底暗淡下來,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也隱沒在遠山之後,深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點綴起稀疏的星辰。
祖祠大殿內,點燃了幾盞昏黃的油燈,跳躍的火光將孩子們歡快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這些孩童經歷了白天的驚嚇後,此刻卻煥發出從未有過的活力與喜悅。
他們先是飽餐了一頓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豐盛食物,小肚子吃得滾圓,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興奮地擺弄著那些新奇的玩具——撥浪鼓“咚咚”作響,竹蜻蜓在努力下歪歪扭扭地飛起又落下,發出陣陣清脆如銀鈴般的歡笑聲。
看著孩子們臉上天真爛漫、暫時忘卻一切煩惱的笑容,秦安感到一絲難得的欣慰。
但他並未融入這短暫的歡樂,而是獨自一人默默走到大殿一處僻靜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石柱,緩緩坐了下來。
他仰起頭,透過殘破的窗欞望著窗外那輪漸漸清晰的彎月,深邃的眼眸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憂慮,低聲喃喃道:
“小月……你到底在哪裡?是否安好?”
他來巫族的核心目的,便是為了救出杜秋月。
而救人的希望,大半繫於國師身上。
可自踏入聖城那一刻起,國師便如同人間蒸發,音訊全無,這讓他彷彿置身於巨大的迷霧之中,完全摸不到頭緒。
他不僅日夜擔憂著杜秋月的安危,同樣也掛念著國師的去向。
更現實的是,以他目前的處境,連自身的安全都難以保障,這種無力感深深折磨著他。
“有心事?”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角落的寂靜。
秦安扭過頭,發現扎西正朝他走來,臉上帶著關切的神情。
“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扎西輕聲問道,指了指秦安旁邊的空地。
秦安點點頭,往旁邊挪了挪:
“當然可以,扎西大哥。”
得到允許,扎西在秦安身邊坐下,學著他的樣子,也望向窗外那無邊的夜色和天邊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不禁感慨道:
“看見你這副樣子,就想起了我家娘子剛生病那會兒……那時候,我也經常像你這樣,一個人找個角落,呆呆地坐著,一看就是大半天,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路在哪兒。”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疲憊。
很顯然,他妻子的病在當時看來是極其嚴重的,甚至讓許多大夫都束手無策。
秦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此刻扎西需要的或許只是一個傾聽者。
扎西繼續訴說著,聲音低沉:
“後來,為了給娘子湊錢治病,我賣光了家裡所有能換錢的東西,田地、祖屋、甚至我爹孃留下的一點念想……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帶著她,住進了這連風雨都擋不住的破舊祖祠裡……”
說到這裡,扎西轉過頭,對著秦安抿了抿乾澀的嘴唇,眼神複雜,既有對過往艱辛的回憶,也有一絲對現狀的無奈。
“那段時間,應該很痛苦吧?”
秦安輕聲問道,他能想象那種傾盡所有卻看不到希望的絕望。某種程度上,他現在也正經歷著類似的困境。
扎西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啊,很難,非常難……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不過,或許真是上天憐憫吧。等我們搬到這裡住下以後,說來也怪,娘子的病,反而……好了許多。”
在此之前,他幾乎傾家蕩產,每天給妻子灌下大量昂貴的湯藥,可病情非但沒有起色,反而日益沉重。
那段時間,無疑是扎西生命中最黑暗的歲月。
他並不怕貧窮,只怕那個願意與他相濡以沫的人,會先一步離他而去。
“現在的生活,雖然清貧,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好在……一家人還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扎西望著不遠處正溫柔看著孩子們玩耍的妻子,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憨笑。
聽到扎西的訴說,秦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他反問道:
“為何嫂子的病情,在停止服用那些昂貴藥物,搬來這裡之後,反而會好轉呢?難道是後來遇到了什麼隱世的神醫,用了特殊的方子?”
扎西搖搖頭,臉上也帶著同樣的困惑:
“我哪裡還請得起神醫?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也沒完全弄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就是覺得,可能離開了原來那個憋悶的環境,心情開闊了些吧?”
秦安若有所思,繼續追問道:
“既然嫂子的病情在那之後有所好轉,維持了相當一段時間,那為何……你今天還要不惜花費五十兩鉅款,去買那些藥材呢?”
他記得扎西說過,之前妻子的病情是穩定甚至好轉的。
聽到這話,扎西臉上剛剛浮現的那點欣慰瞬間被濃濃的憂愁所取代,他嘆了口氣,低聲道:
“唉,誰說不是呢……本來都以為快好了。可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最近這幾天,娘子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咳嗽得比之前還厲害些,晚上都睡不安穩……我看著心疼啊。”
“又開始加重了?”
秦安喃喃自語,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其中似乎有某種關聯。
他好奇地追問:“那……今天嫂子吃過新買的藥之後,感覺有沒有立刻好轉一些呢?”
扎西皺了皺眉頭,回憶著說道:
“娘子說……吃了藥之後,胸口是感覺舒服了些,氣也順了點。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會咳嗽,咳起來臉色都發白。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病怎麼就這麼纏人……”
“或許,”
秦安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扎西,突然說道,
“這種藥,根本就治不了嫂子的病!”
“不能治娘子的病?”
扎西猛地一愣,隨即下意識地反駁,
“那、那為什麼每次娘子吃完藥,都會跟我說舒服了許多?這總不會是假的吧?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啊!”
“因為嫂子在騙你!”
秦安的語氣無比篤定,斬釘截鐵。
“騙人?不可能!”
扎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搖搖頭,語氣堅定,
“娘子她怎麼會騙我?她為什麼要騙我?”
他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秦安看著扎西那不願相信的樣子,平靜地說道:
“騙沒騙人,其實一試便知。”
“怎麼試?”
扎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雖然內心依然抗拒這個猜測。
“待會兒我去找嫂子聊幾句,你就躲在旁邊的柱子或者帷幔後面,仔細聽著就行。記住,無論聽到什麼,都先別出來。”
秦安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扎西將信將疑,內心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對妻子病情的擔憂佔據了上風,他點了點頭:
“好……我、我聽你的。”
不多時,秦安整理了一下情緒,朝著正坐在不遠處、溫柔注視著孩子們玩耍的扎西娘子走去。
看到秦安朝自己走來,女子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感激的笑容:
“大安,今天真是多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秦安卻沒有寒暄,他表情變得有些嚴肅,開門見山地說道:
“嫂子,冒昧打擾,我找你有點事,想問問。”
聽到這話,女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察覺到了秦安語氣中的不同尋常,她也隨之端正了神色,低聲詢問道:
“什麼事?大安你儘管說。”
秦安目光直視著她,鄭重地問道:
“我想問問,你今天吃了扎西大哥新買回來的藥之後,身體……有沒有感覺好一些?”
女子表情明顯一怔,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料到秦安會問這個如此私密且具體的問題。
她沉默了兩秒,隨即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嗯,吃了藥,感覺……感覺胸口沒那麼悶了,舒服多了。”
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話音剛落,卻忍不住偏過頭,用手帕捂著嘴,發出一陣壓抑而沉悶的咳嗽,肩膀都隨之輕輕顫抖。
“真的嗎?”秦安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進一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反問道。
“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女子抬起頭,極力地點頭,眼神卻有些不敢與秦安對視,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那就好。”
秦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扎西大哥拼死賺來的錢,總算沒有白費。
他來之前還跟我說了,只要你的病吃了這藥能有所好轉,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就覺得值了。
他還說……以後會繼續去那深山老林裡打獵,想辦法多賺點錢,給你買更好的藥。”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子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緩緩補充道,
“哦,對了,有件事可能忘了跟你說,我們今天在山裡,不僅遇到了野豬,還差點……被一頭吊睛白額猛虎給堵住。”
秦安的話,如同冰錐,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女子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