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老先生（1 / 1）
與此同時
秦安正坐在治病堂門外的牆角，看似百無聊賴，實則內心在耐心地等待著。
他偶爾抬頭看看天色，估算著時辰；
偶爾又將目光投向治病堂那扇半掩的門內，觀察著裡面那對百無聊賴的主僕。
‘只怕我再不出現，給他們帶來點轉機，這治病堂用不了多久，就真要關門大吉了……’
秦安暗自思忖道。
他雖然鄙夷這家醫館坑蒙扎西的行為，但也能理性分析其處境。
對方乾的大概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營生，可問題是，他們的“開張”頻率實在太低了，稀少的患者根本不足以維持一個藥堂的正常運轉。
要知道，維持這樣一家醫館，不僅要保證掌櫃一家過上體面甚至富裕的生活，還要支付藥童的工錢讓他養家餬口，更要承擔聖城這地段恐怕不菲的店鋪租金。
各項開銷加起來，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治病堂當初收取扎西五十兩銀子，雖然黑心，但或許也是生存壓力下的無奈之舉，數額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當然，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的同情，絕不能成為他們肆意抬高藥價、盤剝貧苦病人的理由。
不過，橫向比較一下，這個價格若是跟門庭若市、同樣收費不菲的“濟世堂”比起來，恐怕還真算不上最黑的。
‘總體來說，這聖城內的醫藥行當，水都深得很，本質上都是在為富人服務，窮人生病，大抵只能聽天由命了……’
秦安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悲涼和憤慨。
就在他暗自感慨這世道不公、醫道淪落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角——正是昨天賣給他藥材的那位老漢！
只見他揹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沉重的大籮筐，正伸長脖子，左顧右盼，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人呢？說好了在這等的……”
老漢在治病堂附近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坐在牆角的秦安時，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便迅速移開，顯然沒把這個“老乞丐”和他要找的“精神小夥”聯絡起來。
他臉上露出困惑和焦急的神色，低聲嘀咕道：
“難不成……那小夥子是騙我的？拿我老漢尋開心？”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對方昨天可是真金白銀地花了十兩銀子買了他一筐雜藥，眼睛都沒眨一下，分明是個心善且不差錢的主，怎麼會無緣無故戲弄他一個窮老頭子？
‘難道是我來晚了，他已經等不及，先離開了？’
老漢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不禁有些沮喪。
就在他不知所措、準備揹著沉重的筐子再去別處找找看的時候，那個一直坐在牆角的“老乞丐”，卻突然站起身，朝著他走了過來。
老漢頓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雙手護住胸前的錢袋，戰戰兢兢地說道：
“你、你想幹什麼？我、我身上可沒錢……”
他說著，又打量了一下秦安那副標準的乞丐尊容，內心掙扎了一番，最終還是很不捨地、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約莫一兩重的碎銀子，遞了過去，語氣帶著懇求：
“喏……就拿去吧，買幾個饅頭吃……別再跟著我了。”
見此狀況，秦安心中非但沒有因被當作乞丐而惱怒，反而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這一路上，多少人對他指指點點，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嫌棄，卻沒有一人願意施捨半分。
反倒是眼前這位自己生活都如此困頓的老漢，竟然願意掏出對他來說絕非小數目的一兩銀子！
秦安猜測，這恐怕是老漢身上大部分甚至全部的現錢了。
“老伯，是我！”
秦安停下腳步，用自己原本的聲音開口說道。
“嗯？這聲音……怎麼聽上去有些熟悉？”
老漢撓了撓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裡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湊近了些，仔細地盯著秦安那張佈滿汙垢和“皺紋”的臉看了又看，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最後不太確定地試探著問道：
“你……你該不會是我那多年未見的老夥計……老王吧？”
他顯然是把秦安誤認成了某個落魄後的舊相識。
“老王……吧？”
秦安聽到這個稱呼，頓時一陣無語，額頭彷彿垂下幾道黑線。
這老漢，好心是好心，但這稱呼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很顯然，在老漢的認知裡，眼前這人就是個乞丐，只是因為聲音有點耳熟，才讓他聯想到了可能同樣淪落風塵的故人。
想到這裡，老漢臉上露出更加同情的神色，他又咬了咬牙，從另一隻袖口裡摸索出兩塊更小的碎銀，加起來約莫二兩，連同之前那一兩一起塞向秦安，輕聲道：
“老王啊……哦不，老王吧……我身上真就只有這麼多錢了，都拿去吧，好歹……好歹能多吃幾頓飽飯……”
“老王就老王！為什麼要帶一個‘吧’字？！”
秦安感覺自己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侮辱”，哭笑不得地急忙反駁道，
“老伯！您仔細看看，再仔細聽聽！我不是什麼老王！我是昨天買你藥材的那個年輕人！”
“你？年輕人？”
老漢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無比肯定，
“不不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在他看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眼前這個頭髮花白、滿臉褶子、邋里邋遢的“老乞丐”，跟昨天那個雖然衣著普通但精神奕奕、眼神清亮的年輕人，根本就是雲泥之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真是我！您再聽聽，我倆的聲音，是不是一模一樣？”
秦安耐著性子，用原本的嗓音繼續說道。
老漢側著耳朵又聽了聽，眉頭皺得更緊了，低聲嘟囔道：
“聲音……是有些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這長相……”
“我昨天是不是花了十兩銀子，買了您那一大筐藥材？然後又跟您說好了，以後每天都讓您給我送四筐柴胡過來，還是按十兩銀子的價？”
秦安見他還是不信，只好丟擲更具說服力的“證據”。
“你、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老漢臉色猛地一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甚至有些犀利起來，他死死盯著秦安，厲聲質問道，
“這事情只有我跟那小夥子知道！說！你是不是把他怎麼樣了？他人在哪裡？”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揹筐的繩子，彷彿隨時準備用扁擔自衛。在他看來，這個乞丐能知道如此隱秘的交易細節，唯一的解釋就是昨天那個善良的年輕人已經遭了毒手，秘密被這乞丐得知了！
“我就是他！您怎麼就是不信呢！”
秦安簡直要抓狂了，無奈地解釋道，
“我之所以打扮成這副模樣，是為了……為了更像一個經驗豐富、飽經風霜的老大夫！這樣病人才更容易信任我！這叫……職業需要！”
“不不不，”
老漢打量著他，非常實誠地搖了搖頭，給出了最直觀的評價，
“你這樣子，一點也不像大夫，更像乞丐！真的！”
面對老漢這耿直到傷人的大實話，秦安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這樣！”
老漢似乎想到了一個驗證的好辦法，主動開口道，
“你如果還能再說出一個，只有我跟那小夥子之間才知道的秘密，我就相信你！”
秦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快速說道：
“好！第一，我原本打算一筐柴胡就按十兩銀子給您，是您自己覺得這東西不值錢，怕我吃虧，主動提出兩筐算十兩銀子！第二，我還知道，您昨天那筐藥材，最開始是打算賣給‘濟世堂’的，結果他們店大欺客，只肯給您一兩銀子！您還被他們的小廝給轟了出來！是不是？”
這一番話，如同連珠炮般，將只有當事雙方才知道的細節和內心活動都說了出來，尤其是提到被濟世堂欺辱的事情，更是戳中了老漢的痛處和記憶。
“你、你……你還真是昨天那個小夥子？！”
老漢聽完，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用極度詫異和難以置信的目光，上下下下、來來回回地掃視著秦安，彷彿要從他這身乞丐行頭下面，找出昨天那個年輕人的影子。
“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秦安用力地點點頭，為了徹底打消對方的疑慮，他直接伸手入懷，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十兩銀子，遞到老漢面前，
“老伯，給，這是今天這兩大筐柴胡的錢，您收好！明天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繼續給我送！有多少，我收多少！”
沉甸甸、白花花的十兩銀子入手，那熟悉的觸感和重量，瞬間驅散了老漢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
沒有什麼比真金白銀更能證明身份的了！
“哎！好嘞！好嘞！”
老漢頓時喜笑顏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如同盛開的菊花。他小心翼翼地將銀子揣進最貼身的衣袋裡，彷彿瞬間被注入了無窮的活力，渾身充滿幹勁。
他連連對著秦安點頭，語氣歡快地說道：
“小夥子……哦不，老……老先生！您放心！我這就出城！保準明天這個時候，再給您送兩大筐最新鮮、最肥實的柴胡來！”
說完，他扛起已經空了的扁擔，腳步輕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離開了，那背影，充滿了希望和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