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分家(1 / 1)
早上四五點,灶房裡白霧翻湧,林春蓉剁著白菜梆子,菜刀剁得案板咚咚響。
吳婷往灶膛裡塞了把豆秸,火苗竄出來映亮她眼角的皺紋。
“汪——”
黑狗撞開籬笆的動靜讓劉慶峰指尖一顫,腳踏車停了下來。
張瑤一進門,林春蓉就跨起個批臉。
吳婷坐在那兒,屁股紋絲不動。
“媽,馬上要過年了,我給您買了件大衣,您看看看。”張瑤抖開一件駝色呢子大衣,“這可是縣裡新到的款式。”
她特意把價籤露在外頭,十二塊五的紅字晃人眼。
這原是給她親媽置辦的,可昨兒夜裡算盤珠子撥到三更天,到底舍不下吳婷的錢和房,她決定把衣服送給吳婷。
吳婷接過大衣,直接套在身上。
上輩子她到死都沒穿過兒子兒媳買的衣裳。
這輩子,總算是享受到這些白眼狼的反哺了。
林春蓉將菜刀噹啷撂案板上,沾著菜汁的圍裙往腰間一勒:既然你裝孝順,那我就裝窮。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大嫂體面,不像我,給媽買紅糖都是賒的,窮呀。”
西屋瓦罐的碎裂聲來得恰是時候。
吳婷眼眶突突直跳:“哎喲這可是要了我的命了!”
果然!她醃了半年的芥菜疙瘩撒了一地,鹹津津的汁水正往炕蓆縫裡滲。
張瑤搶先拎起搪瓷盆,林春蓉扯下門簾往地上一鋪,膝蓋壓著靛藍粗布吸汁水。
吳婷彎腰撿起個醃梅子,在衣襟上蹭了蹭塞進嘴裡,梅子早發了黴,綠毛裹著黑斑,酸苦味兒直衝天靈蓋,吳婷呸地吐出梅核,正砸在張瑤擦得鋥亮的鞋頭上。
張瑤後退半步,嫌棄道:“媽,你不怕中毒啊?”
吳婷盯著她笑:“餓急了眼,觀音土都咽得下去。”
不當被吸血的媽,當然不知道食物的可貴。
往年冬天她餓得啃炕蓆時,就是這缸醃貨吊著她半條命。
為了給兩個兒子攢錢,她節衣縮食,累死累活,最終逼死了自己。
想起自己上輩子的慘樣,吳婷氣不打一處來:“都杵這兒等開席呢?”
灶房傳來一陣香氣。
紅糖饅頭的甜膩裹著米湯的寡淡在空氣裡廝殺。
林春蓉掀開鍋蓋,蒸汽裹著甜香直往人臉上撲,“媽嚐嚐這紅糖饅頭,我昨兒半夜發麵,揉了足足三刻鐘呢!”
饅頭個個渾圓,裂開的口子裡淌著蜜似的糖汁。
張瑤舀粥的手頓了頓,米湯清得能照見碗底的青花,她特意把勺子往鍋底攪了攪,撈上來半勺沉底的米粒。
林春蓉笑道:“嫂子這是餵雞呢?連給媽的米都要剋扣?”
張瑤眼圈倏地紅了:“弟妹不知道我孃家弟弟剛娶媳婦,家裡添了新人,米缸著實見底了!”
哪有這麼黑心的婆婆?讓她們兩家人來幫忙,米、面啥都沒有,全讓她們從孃家自帶。
張瑤想起自己每天回孃家都要迎來親媽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淚珠子掛在了腮幫上。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你自己的賠錢貨,不僅不給孃家搬東西,還天天從孃家拿東西填補婆家,要你這樣的女兒有什麼用,還不如死了算了!”
林春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這年頭,誰家富裕?再苦不能苦婆婆,再窮不能窮吃食。你要不是誠心來照顧媽,就別來礙媽的眼了。”
都到這地步了,張瑤自是不肯服輸:“說啥混賬話呢?為了照顧媽,我家慶峰請了幾天假,你家慶耀天天人都見不到一個,裝什麼呢?”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相撞,濺出了火星。
吳婷端起粥碗拿著饅頭退到裡屋,坐到吳玲身旁,冷不丁的來了句:“姐,看看我家這兩媳婦,是不是一個比一個鬧心!”
眼前恍然閃過,上輩子也是在這樣一個晨霧天,張瑤用白開水燙穿了她的棉褲,林春蓉舉著掃帚罵她老不死……如今倒好,一個舉著大衣裝孝女,一個捧著紅糖饅頭扮賢媳,可真是風水輪流轉。
吳玲嗦了口粥,忽而認真道:“阿婷,這些年,苦了你了。”
吳婷低頭,嘴角帶笑:“往後的日子裡,那就只能苦他們了。”
姐妹倆並排坐著,良久沉默無言。
吃完飯,吳玲帶著林春蓉繼續織圍巾,劉慶峰劈柴,張瑤休息。
吳婷去了趟街上,買了袋麵粉和半斤肉,一回來就指揮張瑤:“你今天擀麵皮,包餃子,中午和晚上給大家煮餃子吃。”
張瑤那手藝,餵豬都嫌寒磣,她是真的怕餓著吳玲和自己。
看吳婷有錢買肉,張瑤、劉慶峰、林春蓉心裡都一陣欣喜。
這老太婆,口袋裡應該留了不少錢。
忙活一上午,林春蓉特地去煮了鍋紅糖水,端來一杯遞給吳婷:“媽,喝點紅糖水暖暖身。”
她剛要折返回去給吳玲端另一杯,張瑤已經端了過來。
這死丫頭,想拿她的紅糖和燒的水做人情!
林春蓉上前就要搶走她手上的杯子:“大嫂倒是會借花獻佛!”
兩女人的手在杯沿較勁,熱水潑了半炕。
見狀,吳婷輕輕拉開張瑤,張瑤躲閃時撞翻了針線笸籮,劉慶峰跑來,不分青紅皂白對著吳婷一頓指責:“媽您怎麼能拿熱水潑我媳婦呢?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惡毒了?”
好一個張口就來。
吳婷沉著臉,兩隻手抱在胸前,剛要罵回去,吳玲看不過眼,頂針砸在炕沿上:“你哪隻眼看到你媽燙你媳婦了?眼睛不好就挖出來!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汙衊親媽顛倒黑白的兒子,我呸!”
這是吳婷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吳玲在外人面前發飆,她以往都是個窩裡橫的,除了打罵方招娣和陳國豪,對誰說話聲音都不敢大幾分。
吳婷鼓了鼓掌,接著繼續罵道,“說我惡毒,那你別來啊!自己啥德行心裡沒點逼數!你個死雜種,趕你八百回,回回還不要臉的來,趕緊給老孃滾!”
大黑狗聞聲衝了進來,對著劉慶峰狂吠。
劉慶峰也怒了,嗓門扯得比生產隊喇叭還響,“滾就滾!滾之前,我要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