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倫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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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要過年了,賣禮盒不比賣瓜子仁強多了嗎?

這念頭像竄天猴似的在吳婷腦子裡炸開,震得心口發燙。

農村啥都稀缺,畢竟在農村能見識的東西和外出的機會都很有限。

吳婷把禮盒往攤子上輕輕一撂:“多少錢?”

攤主:“一塊五一盒。”

吳婷還價:“一塊。”

攤主:“大妹子,我這是上海來的俏貨,您上縣裡打聽打聽,整個皖北就我這一家,一塊二,權當交個朋友!”

最後吳婷以一塊二的價格拿下一個瓜子禮盒。

身後傳來口哨聲,穿喇叭褲的小青年斜倚在毛線攤前,墨鏡推在頭頂,露出青皮腦袋:“大姐,要毛線不?國營廠尾貨,摻了兔絨的。”

大紅大綠的線團在風裡晃悠,吳婷捏起一簇線頭對著日頭看。

這是她頭回摸到這麼細軟的毛線,不像村裡賣的扎手粗線,倒像三伏天摸到涼粉的滑溜,摻沒摻兔絨不知道,但顏色鮮亮,她每個色拿了10斤。

在批發市場逛了一下午,汪主任進了些樣品,吳婷買了十蛇皮袋毛線。

吳婷縮著脖子把最後兩袋毛線摞上車,十袋毛線堆得比車斗還高,司機老張正用麻繩捆紮,粗糙的指節凍得通紅。

汪主任扶了扶眼鏡,笑:“大姐,你不怕這毛線買多了砸手裡嗎?”

吳婷信心十足:“不可能,這毛線用處大著呢!”

三人坐上車,老張開著車走了。

見天色慢慢暗下來,吳婷左思右想,提議道:“汪主任,今兒辛苦您和老張了,晚上我請你們下館子吧?”

老張差點把方向盤擰下來:“都是一個村的,吳嬸子,哪能讓您破費?”

汪主任摘下眼鏡呵氣,塑膠鏡架在鼻樑壓出兩道紅痕:“前面拐個彎就是國營飯店,我們就在那兒吃吧?剛好五點,不算晚。”

國營飯店?

吳婷在村口常聽人說,裡面的飯菜貴著呢,但好吃也是真好吃。

吳婷摸了摸口袋,今天進毛線花了快兩百元,估摸著還剩幾十塊的餘錢,應該夠一頓飯吧。

想著圍巾、瓜子未來都得依仗汪主任,吳婷拍了拍腿:“好,就吃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的玻璃窗蒙著厚厚的水霧,門楣上“艱苦奮鬥”的標語被水汽洇得發潮,推開門,糖醋香裹著暖氣撲來,穿白罩衫的服務員正給幹部模樣的客人添茶。

汪主任的大衣蹭過掉漆的椅背,從胸袋掏出英雄鋼筆:“三碗陽春麵、一碗木須肉、溜肝尖,再來個紅燒划水。”

半小時後,服務員端來的紅燒划水在粗瓷盤裡滋滋冒油,汪主任的筷子越過氤氳熱氣,搛起兩片肉往吳婷碗裡放:“大姐嚐嚐,這可是縣裡有名的師傅掌勺的。”

吳婷盯著那塊肉,心臟砰砰直跳。

這頓飯得花多少錢?她不敢想。

吃完飯,吳婷去櫃檯結賬,剛摸到內袋裡裹著的手帕包,汪主任已經從皮夾裡抽出三張淡藍色紙鈔,皮夾最上面嵌著他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兩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孩正衝她笑。

吳婷猛地阻止道:“汪主任,這飯說好是我請的。”

“下次吧。”汪主任把找零的鋼鏰倒進她手心,硬幣沾著櫃檯上的醬油漬:“等你這批毛線賺了錢再請。”

車燈刺破村口的黑暗,吳玲沒有像說好的蹲在家門檻上等她。

吳婷將所有毛線袋搬回家,吳玲還沒回來,她打著手電筒開始一家家找,臘月寒風捲著枯葉掃過她的膠鞋底,手電筒光束在春桃家院牆上晃出個顫抖的圓。

院門口堵著十幾個裹棉襖的影子,趙老漢豁牙漏風的笑聲刺破窗紙:“老莫頭豔福不淺吶!”

吳婷擠開人群,正看見莫趕美抄起條凳往青石板上砸,木屑飛濺中,春桃蜷在吳玲懷裡哭得打嗝。

還有個倚在八仙桌邊的絳紅身影,慢悠悠的撣了撣捲髮梢。

春桃指著她罵道:“何真真,你還要不要臉?傷風敗俗的騷貨!你怎麼能跟超美爸在一起?”

何真真挽起春桃公公莫君安的手臂,目光落在春桃身上來回看:“怎麼了?就準你搶我男朋友,不准我做你們後媽啊!”

月光漏進支離破碎的窗紙,照亮莫趕美抽搐的臉。這個村裡第一個大學生,此刻正死死盯著父親衣服上的褶皺,那裡留著何真真鮮紅的唇印,他脖頸青筋暴起:“何真真你他孃的瘋了吧?這是我親爹!”

何真真塗著丹蔻的手指劃過莫君安起球的灰布衫領口,“你爹咋了?你媽死多少年了,你爹沒有找新媳婦追求幸福的權利嗎?”

春桃猛地從吳玲懷裡掙出來,質問道,“何真真,就為報復我們,你要嫁給個六十歲的老頭?你圖什麼?圖他每個月38塊6毛的退休金?圖他那間漏雨的破教室?”

莫君安的旱菸杆重重磕在桌上,這個當了二十年教師的老鰥夫,此刻像頭被激怒的老牛:“都給我閉嘴,真真現在是我沒過門的媳婦,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門外看熱鬧的趙老漢噗嗤笑出聲,手裡瓜子皮撒了一地。

何真真拍了拍莫君安的背,溫柔勸說著:“老莫,別生氣,都是孩子嘛。”

很快,她又走到莫趕美面前:“莫趕美,當年你說大學畢業就娶我,結果轉頭就跟春桃搞上了,當不了你的新娘,我也可以幸福的當你娘,正好教教你怎麼做人!”

春桃蹲在地上,撿起先前砸碎的瓷片,血珠子順著指縫往藍布鞋上滴。

何真真踩著方口皮鞋踱到春桃跟前,鞋跟碾過帶血的瓷片,咯咯笑起來:“裝什麼可憐?我這個媽,春桃,你是叫定了,明兒記得給娘磕頭奉茶。”

莫趕美跪在青石板上,望向莫君安:“爸,您不能娶她!何真真就是個瘋子!”

何真真轉身撲進莫君安懷裡,眼帶淚花:“我們是真愛!”

莫君安緊緊抱著何真真:“趕美,不管真真是啥,也不管她圖我啥,只要她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就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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