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胭脂(1 / 1)
榻前。
姚曦杏眸遂輕輕睜開一條縫隙。
瞥見對方從袖間掏出了一塊正閃爍著神光的璞玉,而後面上露出了一抹罕見的鬱悶之色。
見此,她嘴角微勾,知曉對方今夜多半是使不了壞了。
誰料。
下一刻。
青衫男子直接將被褥掀開。
使她休酣間只著一襲幾乎半透明薄紗睡裙的曼妙嬌軀,瞬間暴露在空氣之中。
“既然已經醒了,還裝什麼?”
青衫男子冷笑。
“你!!”
姚曦銀牙緊咬,美目徹底睜開,一隻素手支著床榻邊沿,坐了起來。
她二人在這沒有其它人的環境下相處,總是像兩罐火藥。
目視跟前這經常帶給她羞辱的男子,她誘人的唇瓣開闔,便要反譏一二。
不過,當她眸光微微下移時,她眼中微嗔褪去,轉而撲哧一笑:
“我的道主大人,你這般樣子出去,只怕會嚇著旁人吧?要不要我勉為其難幫幫你?”
聲音甜膩勾人,令人心中一蕩。
“幫我?幫我什麼?我可是正人君子,今日來此,不過是看看你這孩子她娘罷了,你該不會真覺得自己有幾分姿色吧?”
譚玄板著臉道。
今夜他屬實沒想到。
對方竟然如此一反常態,恢復了往昔擅於把握男子心思、軟肋的嫵媚一面。
那個輕易將尋常男子玩弄於鼓掌之間。
令之傾倒在聖女裙下,以供驅使的魔女,彷彿在這一刻歸來了。
掌心那塊璞玉傳來一道訊息之後,便不再發熱。
此刻譚玄內心糾結無比。
那位神蠶公主傳訊說已至紫山,讓他速取些仙釀前去。
對此,他哪裡猜不到其這是又去了一趟西漠,再次撞了一番南牆,受了情傷。
但有一說一。
這種情況,他是不太方便應邀拎酒前去的。
有趁虛而入的嫌疑。
當然,他自認自己作為一個正人君子,這點小節他從未放在心上。
只是他很清楚,神蠶公主是個用情至深的奇女子。
前世翻閱原著時,他便深深被其所吸引。
喜歡其的敢愛敢恨。
愛憎分明。
絕代的風華,驚世的容顏。
他曾直面自己內心,發現自己其實與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有時候面對一些事情,心緒同樣矛盾。
喜歡另一種解釋就是佔有。
一方面不願看到神蠶公主一次次撞得個頭破血流。
既然須彌山上的那尊鬥戰勝佛不願要你,那我要!
只要能博得對方芳心。
那他就能擁有一尊時刻為他著想,持有古皇兵的聖人王戰力,以及整個神蠶嶺的支援。
但另一方面。
他又深深知道,在對方不懈堅持之下,一次次黯然神傷之後。
與那鬥戰勝佛之間的情感路,終是柳暗花明。
時至而今,他與對方的交情也不算淺了,對方一直以誠待他,而他卻居心叵測。
雖然一開始,他將對方從神源塊中解封救出,目的就很明確,本就是為了讓對方欠下因果,為了利用對方。
可正因為交情不算淺。
真到了某種時候,他心中總有那麼一道坎,無法邁過。
似是看出青衫男子,在去留之間的些許躊躇。
姚曦抿嘴輕笑。
“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春秋道主幽深的眼眸微眯。
話音未落。
他驟然向前一步,他平素收斂的氣息轟然迸發。
然而,饒是如此,姚曦卻無所懼。
睡裙搖曳,玉體走下床榻。
蛾眉淡掃間,如流光襯月華,似薄煙掩明月。
那抹令人窒息的內蘊嫵媚,此刻完全綻放。
“知道你沒那麼心狠。”
但就在這時,那塊璞玉再次一熱。
譚玄眉頭一皺。
從這新的傳訊中,他能夠感覺到,神蠶公主情緒極不穩定。
這種情況下的女人,保不齊會失了智,去做些什麼追悔莫及的事情。
這種時候,對方身邊還真需要一個人陪著。
按照原來的脈絡,應該是救活其的那位聖皇子,不時陪在其身邊,給予安慰。
並且一口一個嬸嬸叫著,給了對方再撞南牆的莫大鼓舞,堅定其的信念。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對方解封之後,與聖皇子暫無交集,情緒上恐怕也要脆弱許多。
想到對方前往西漠之餘,不忘囑咐神蠶嶺修士照看他。
“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留下這句話。
青衫身影袖袍一抖,將三罐極品龍髓遞給了對方,隨後徑直飛出洞天。
“等你?呵呵,我瘋了才等你。”
看著對方身形徹底消失在閣樓內,姚曦方才輕哼一聲,嬌顏之上曲迎奉承之色消去。
嬌軀坐起,將那三罐龍髓攬入懷。
她眉心菱形印記泛起一絲清冷神光,神識掃出,檢視起這三罐龍髓的品質。
很快,她眼底掠過一縷喜色,抿了抿嘴:
“算這冤家還有點良心……”
思緒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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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峨的紫褐色山巒之巔。
一襲金色紗衣的傾國傾城倩影佇立。
山頂夜風呼嘯,根根晶瑩的紫髮長發飛舞,更添一抹韻味。
神蠶公主眉宇間神情滿是憔悴。
與上一次心死,渾渾噩噩橫渡虛空,鬼使神差般的來到此地不同。
這一次她迷茫之餘,很自然的便想到了這處可令她心情舒緩之地。
世上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傷人。
情傷太痛,痛得她失魂落魄,痛得她渾渾噩噩。
比之太古末年,昆宙大聖隔著百萬裡,猛然擲出一杆神鐵所煉的古矛。
將她釘死,長矛穿心而過,重傷瀕死,還要難受上十倍。
百倍!
事實上,上次在那堆母女倆面前,她根本未將心聲吐露。
全程幾乎都是在聽姚曦言語。
但出奇的是,一夜過去,她竟然好受多了。
只不過,此番在這山巔,未能碰上那對母女賞月。
心中萬千苦悶、愁緒,又該如何舒緩?
不,此次心死,更甚前番。
心如刀絞。
她甚至什麼話也不想說,什麼言語也不想聽,只想大醉一場。
接連兩次傳訊。
過去好一會兒,那位就在不遠處洞天的救命恩人,未見絲毫回應。
她忽然自嘲一笑。
她想到了太古,那時追求她的萬族天驕,多如過江之鯽。
這一夢百萬年,好似什麼都變了。
換作太古,這般情形,恐怕有著大把絕世妖孽,拎酒前來。
誰都知道這個時候的女人最脆弱,最容易拿下。
既然鬥戰聖王態度明確,與之一刀兩斷,那些人還有什麼顧忌?
這一點,在女人自己心中,又何嘗不明白?
可即便是這樣。
在紫發神女印象裡,那位頗為好色的救命恩人,卻偏偏沒有應邀而來,陪她大醉一場。
這讓她不禁自我懷疑。
是這個世道變了,男人變了,人心變了?
還是她沒有吸引力了?
驀地。
一道虹光自仙洲深處飛掠而出。
見此,神蠶公主紫色眸子中疑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
“果然,男人還是一個樣……”
如此情形,沒有出乎她的預料。
因為按理來說,這才是正常現象。
然而,待那道虹光飛近,她眸光微凝。
在她的視線裡,對方雙手之間,空空如也。
聖人王境界的修士道行何其恐怖?
神念一掃,對方身上有何物,根本無所遁形。
除非將物品納於輪海之內。
譁……
今夜紫山頂上晚風不小,吹得譚玄青衫獵獵作響,身形於紫發神女身畔落下。
“酒呢?”
神蠶公主紫眸眨動,掩去了大部分黯然、憔悴。
嗓音略帶一絲沙啞,卻依舊宛若天籟。
她的眸光看向對方臍下三寸之地。
“沒拿。”
譚玄雙手一攤,實話實說。
聞言,紫發神女明顯愣住了。
一男一女佇立山巔,兩相對視,無言以對。
四下吹拂而來的夜風,帶起兩人的衣角、髮絲。
兩人耳畔只有風聲,以及彼此的呼吸聲。
氣氛靜得有些微妙。
片刻後,神蠶公主深吸了一口氣,目視跟前青衫男子,絳唇開闔:
“既然沒拿,那你來幹什麼?沒酒,倒不如我自己一人好好靜靜。”
哪怕不以神力煉化酒勁,然邁入聖境的強者肉身體魄強得可怕,新陳代謝的能力,無比恐怖。
這世間能令之醉倒的靈酒佳釀,少之又少。
尋常的酒水,寡淡無味,根本沒有效果。
早知如此,她該回神蠶嶺,獨自舔舐傷口,即便可能會被自己族人看到自己這軟弱的一面。
“本來因為瑣事耽擱沒準備來的,不過看神玥仙子連發兩道傳訊,有些擔心你的情況,這就出來了。”
譚玄淡淡一笑,難得沒有信口胡謅。
擔心我?
聽到這話,神蠶公主心下感到一樂,覺得有些好笑。
在這北斗,以她的修為,若有人能對她不利,亦或者在她自己不情願之下,能佔她便宜。
這種情形,幾乎不可能發生。
即便有,對方來了又有何用?
但莫名的,那抹笑意很快淡去,她笑不出來。
緣由不單單是她此刻心緒無比沉重,而是對方說這話時,神情認真。
她能夠清楚感覺到,對方沒有說謊。
“現在看來,仙子情緒還算能夠控制住,既然沒什麼事,那我回了。”
視線中,青衫男子擺了擺手,就要告辭。
不過,在其轉身,即將化作虹光遠去之際。
“等等。”
紫發神女再次出聲。
青衫身影腳步一頓,稍稍回首。
他是真急著回去。
都火燒眉毛了,不回不行。
不回去繼續在這山巔待著,難道對方能將他體內火炁消弭掉?
“下次出來單獨見其他女人之前,記得把身上胭脂痕跡擦掉。”
神蠶公主玉足往前悄然邁出一步。
悅耳嗓音響起的同時。
其素手輕抬,伸出了一根宛若水蔥般白皙、細長的玉指,輕輕點在了譚玄唇瓣之間。
登時,冰冰涼涼的觸碰之感從譚玄嘴唇,帶著一抹觸電般的感覺,絲絲縷縷的蔓延向全身。
他怔在了原地。
那根玉指緩緩替他抹去唇間的一點胭脂紅,而後沒有停留,收了回去。
“你剛剛所說的瑣事,不會是跟女人滾床單吧?”
紫發神女玉指摩挲,一雙美眸內,此刻略微浮現其一絲促狹。
胭脂紅化作粒粒塵埃,飄散在這無盡夜色之中。
不知不覺間,方才只與對方對視靜立一小會兒,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許多。
心間那宛若刀絞一般不能自理的神傷劇痛,緩和了一點。
她已能夠自主將眉宇間的傷感完全掩去,偽裝成一個沒事人。
跟前,譚玄嘴角微微一抽。
看出對方真的沒什麼事了,他微微抱拳,一言不發,匆匆離去。
沒辦法,對方那玉指一點,冰冷之感非但沒有令他體內火炁壓制下去,反而助長了氣焰。
呼啦……
晚風時而徐徐,時而大作。
這紫山之巔,再次只餘金紗紫發的倩影一人。
神蠶公主眸光從譚玄消失方向挪開,進而移向西漠所在,她一隻素手慢慢撫上自己那張絕色的仙顏。
不知又靜靜佇立了多久,她獨自一人呢喃自語:
“原來不是我差了,是你不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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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似乎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個不眠之夜。
銀龍捲天地勢,以及遠空戰場的兩處佈局之結果,令很多幕後大人物都為之不悅。
這一夜。
原始湖及其御下強族,神靈谷、八部神將後裔族群,攏共加在一起,足有七尊斬道者隕落。
在這個明面上有大帝法旨限制,聖人不出的環境下。
斬道強者,就已經是金字塔頂端的戰力存在。
而一次死了七尊這樣的存在,訊息傳出,無疑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整個北斗都沸騰了。
春秋道主、無始傳人、春秋魔頭、西王母私生子……
諸多關於譚玄的稱呼字眼,在北斗不同的角落,經人口中道出,用於一個個話題中,與人討論激烈。
“哈哈哈哈,道爺我終於甩開那幫雜碎了!”
東荒北域一處礦脈之中。
絞盡腦汁,費盡千辛萬苦才在一眾道統強者追殺下,逃出生天的缺德道士,灰頭土臉的鑽出地面,喜極而泣。
為了那張獸皮古卷,他是真的太不容易了。
天可憐見,他現在撒泡尿照一照,八成都認不出水面上倒映的那個豬頭是自己。
“好好好,這幫.狗.日.的,待道爺按圖索驥,尋得行字秘,非得挨個挨個,把這些人祖墳挖翻天……”
段德背靠在一塊巖壁上,月華灑下,他氣喘吁吁。
一邊療傷,他一邊掏出那古卷,研究了起來。
古卷無字,但中間有一夾層,夾層之內是一片錦帛。
發現之後,他小心翼翼捧著雙手之間,端詳上面的古字與地形圖。
“九秘……果真與九秘有關……”
將那些古字含義破析,段德精神一振,趕緊根據那些古字,逐寸逐寸瀏覽著地圖上的每一處細節。
同時不斷對應自己這些年考古走南闖北,所見所聞的各大地勢特點。
約莫半盞茶過去。
豬頭面色驀然一變。
臃腫的面目之上,所有血色徐徐消失,面若金紙。
緊接著,他渾身顫抖了起來。
似是害怕自己眼花了,他忍著痛揉了揉烏黑無比的眼眶,將地形圖抵近了看了又看。
最後雙手一鬆,那片錦帛從掌心滑落。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以精氣神。
氣息萎靡不振。
“怎……怎麼會是……九條拱衛一珠……怎麼會是…噗!!!”
魔怔般的斷斷續續言語中,缺德道士猛然噴出一口血。
軀殼緩緩向一畔癱倒,一動不動。
他的心氣徹底沒了。
“你真要這古卷?”
“要!怎麼不要!老弟快給我!”
數個時辰前,銀龍捲天古陵深處,玉闕之外,他與那春秋道主的對話,彷彿還音猶在耳。
沒來由的。
數年前,在南域原始廢墟之中,那塊神秘綠銅,與他失之交臂的一幕,也隨之浮現於腦海。
這兩件事裡。
有那麼兩道年齡迥異的青衫身影,緩緩重合在一起。
“怎麼……都是你……譚玄……”
缺德道士頓覺生無可戀。
他深深的認知到,此人就像是老天給他降下的剋星。
此生唯二吃悶虧的事件中,都有此人身影。
“不!不,還有那塊殘玉……”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離奇之事。
…………………………
雲霧縹緲,仙氣遊弋。
整座道一聖地,如同凌空而立的絕世仙境。
道統內山脈、洞天、宮闕皆由雲霧繚繞,遠遠望去只隱約可見其輪廓,宛若仙氣繞樑,神秘莫測。
白玉石砌成的道途崖巍峨屹立,上面雕刻著各種神獸和仙花,在夜色下泛著星星點點神光,生動逼真,似乎在訴說著古老而神秘的傳說。
仙山渺渺,銀瀑直瀉。
雲潭仙闕,當代聖女居所。
這裡每一磚一瓦都蘊含著濃厚的道韻,散發出淡淡的光芒,猶如繁星點點,照亮了一襲出塵的清冷仙影。
飛簷翹角之間,掛著風鈴,每當微風掠過,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宛如大道之音,讓人心曠神怡。
絕美道姑穿著青山白雲紋路衣裳,衣帶飄飄,緩步於九曲長廊,腳步輕盈,彷彿不沾塵埃。
她的目光幽遠而清冷,手中握著一束玉簡,眸光眺望出長廊,目視廊外起起落落的雲海,怔怔出神。
在她的視野中,只見那雲海聚散之間、
竟緩緩浮現出一道令她心境紊亂的青衫身影。
隱約間,那身影彷彿在向她走來,對她頷首而笑:
“仙子。”
攸地,她呼吸一促,進而醒覺。
眼眸低垂,試圖平心靜氣。
今日在那地宮險地,她與春秋道主,一同擠在那石衣之內,身心緊貼,躲避陰人陰馬。
後續為離開險地,那段經歷,終是令她心緒難平。
靜立長廊不知多久。
心境仍然紊亂,賀長嬈春黛蹙起,步履邁動,回返仙闕居所。
途中,其他聖地弟子見了她,紛紛肅然起敬,行禮如儀,聲音低沉而莊重,迴盪在靜穆的九曲長廊之中。
嗖……
廊外雲海湧動。
姿容俊美的道一聖子隆維高,笑吟吟的來到了絕美道姑跟前:
“賀師姐,山門太上先前來訊,讓我們做好準備,不日前往中州奇士府。”
“好,我知道了。”
賀長嬈螓首輕點,丹唇輕啟只道出幾個字。
清眸中神情淡淡,蓮步輕頓之後,仙影從隆維高身畔徑直掠過,原地只餘一陣如蘭般的馨香。
清心寡慾,她的眼裡彷彿只有大道。
隆維高緩緩轉身,一隻手朝自家師姐漸行漸遠的背影探出,欲言又止。
全聖地都知道,他這位聖子,傾慕對方。
難道對方一點也感覺不到麼?
不多時。
仙影回到雲潭仙闕。
仙闕之中,香爐氤氳,陣陣幽香四溢,使人神清氣爽。
玉石鋪就的地板反射出溫和的光澤,牆上掛著畫卷,描繪的是歷代對道統做出重大貢獻聖女的清澈仙姿。
賀長嬈在案前一張蒲團之上盤膝坐下,五心朝天。
嘗試入定。
仙闕之外,靈泉汩汩,花木扶疏,各種奇花異草競相開放,散發出迷人的香氣。
仙鶴在湖畔徜徉,偶爾展翅高飛,悠然自得。
時間彷彿凝固,讓人忘卻塵世的紛擾。
但就是這種相對靜謐,超凡脫俗的縹緲環境下。
絕美道姑於蒲團上幽幽一聲長嘆。
她久久無法入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