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悟道(二)(1 / 1)
聖崖。
血色巨山崖壁邊沿。
這口引人矚目的石棺,長達上百丈,寬高各有二三十丈,懸在峭壁上。
除此之外,另有兩塊幾若不朽之石碑,乃是老子與釋迦牟尼所立,留下了些許憑弔的痕跡。
石碑背面,則銘刻著兩副巨大的星空古圖,有玄妙的大道氣機流轉。
一道一僧彷彿分別在此推衍過什麼,星斗隱約映照,密密麻麻。
兩幅星空古圖之中,都蘊藏著一條微不可查的細線,好似兩條晦暗的游龍,騰飛向星空深處。
此刻,一男一女牽著手在石棺前並肩而立。
晚霞傾灑在二人的身上。
從背面看去,珠聯璧合,宛若一對神仙眷侶。
彷彿有一種唯美意境綻放。
眉心有一惑人紅痣的妖嬈女子,靜靜立在不遠處,默默看著那道青衫身影旁邊的位置。
雖然在她潛意識中此時於腦海浮現出的念頭屬實有些不該。
但她多麼希望,此刻站在那人身畔的,是自己。
說來也是可笑。
她不過身為一介侍女,心性上偏偏很是要強,但修行天資卻又並不出眾。
莫名的,她想到了一句話。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不過,前番在紫山泉池之中,對方向她說的一句話,讓她心暖至今。
那句話很肉麻,當時聽得她雞皮疙瘩都快起了,明知道那或許是男人慣用的甜言蜜語,當不得真。
但她還是很高興。
哪怕是假的,至少對方還願意騙她。
這彷彿正說明了,自己在對方心中,應該還是佔據了那麼一丁點的位置的。
細細想來,這種想法滑稽無比。
若是換作數年前那個還未遇上小男子的自己,只怕會覺得匪夷所思,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自身竟然會有這樣的腦回路。
玉臂抬起,輕攏青絲。
她忽然覺得,生活就這樣一日一日的過下去,也是蠻好的。
有小男人,有殿下……
秦瑤思緒逐漸紛雜亂飛。
腦海中一抹深埋多時的念頭再次浮現。
一瞬間,她想了很多。
想到只有著平庸修行天資的自己。
即便有著對方那特殊體質相助,這輩子到死,估計修煉到仙一,頂多仙二便到頭了。
至於斬道?
只在夢中。
自古以來,斬道何其難也?
那些道統的天驕、妖孽,都未必全都能踏足這個境界。
仙二能活多久?
一千年?
兩千年?
還是三千年?
多年以後,小男人的身邊,那個名叫秦瑤的女子,容顏將會一點點老去。
最終逝去。
“你在想什麼?”
忽地,身畔傳來姚曦的言語聲,妖嬈女子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間,她竟是有些魔怔了。
姚曦蛾眉淡掃,如流光襯月華,似薄煙掩明月。
一襲錦緞紗衣,襯得其宛若神女臨塵。
秦瑤盯著那對男女的背影看得出神,而姚曦亦打量這位妖嬈尤物已久。
都是女人,而今她更是為人孃親。
就剛才那麼一會兒觀察。
她從秦瑤的些許神情細節。
不難看出,在那個該死冤家的眾多關係曖昧的女子裡,此女或許才是對其用情最深之人。
若說此刻與譚小賊當眾沒羞沒燥、手牽著手站在一起的妖族第一美人。
真對其有多少感情,她是打死不信的。
“我在想,在今日前來此地的人中,我應該是修行天賦最差勁墊底的那個。”
面對身旁女子的凝視問詢,秦瑤淺淺一笑,言語半真半假。
雖是在笑,但其嫵媚的嬌顏之上,卻是微微漾起了一絲苦澀。
姚曦聞言一愣,正要說些什麼。
嗡……
就在這時。
古棺之內驀然傳出一聲輕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
一股森然的絕世殺機隨之流溢而出,裡面彷彿有什麼可怕生物甦醒了一般。
絲絲縷縷、密密麻麻的綠毛,順著棺身與棺蓋之間的縫隙,轟然透出。
刺骨的寒意讓場中眾人全都如墜冰窖。
綠毛劇烈抖動,宛若成千上萬只鬼爪在張狂、伸展,朝著棺前的一對男女,洶湧蔓延而來。
這一刻。
半山腰下的濃郁黑霧,無風自動,竟也開始向眾人所在飄蕩擴散。
黑霧之中,先前那些古老的死人,再次出現在小囡囡、銀血雙皇的眼眸視線內。
此情此景,除了那道青衫身影,無人不驚。
棺材憑空異動,很容易讓他們聯想到詐屍。
須知,躺在古棺中的,可是大成聖體!
若是詐屍,將會有多麼可怕、不祥、詭異?
在場何人能擋?
便是大黑狗,此時也心有揣揣。
先前大發厥詞、豪氣干雲的狀態,蕩然無存。
腿肚子打顫,馱著小傢伙默默退至那張金色神光璀璨的古榜之下。
那裡,著一襲紫煙紗裙的紫霞端坐封神榜前,仍在頓悟那幅紫氣東來,老者騎牛的石刻。
道韻盪漾間,好似與外界隔絕了一般,不知危機即將來臨。
石棺跟前。
絕世佳人原本微微緊繃的仙軀,那隻纖纖素手在感受到身旁之人始終鎮定自若後,心絃稍稍舒緩。
砰!!!
她後掠想法淡去的同時。
那些詭秘綠毛張牙舞爪下,古棺棺蓋,陡然一震。
一道璀璨的光芒沖霄直上,遏止住了湧來的黑霧。
神光絢爛,一片灼盛,一幅玄奧莫測的模糊道圖隨之顯現而出。
“這是……”
顏如玉心神震動,丹唇輕啟。
“九秘之一,行字秘。”
青衫男子緩緩道。
聞言,身後眾人又驚又喜。
九秘就在眼前,沒有人能無動於衷不激動。
一道道強弱不一的靈覺相繼展開,試圖捕捉那道圖中的玄奧軌跡。
全都迫不及待想要將之參悟。
可一番忙活之下,卻發現他們與那道圖之間無形中好似有一層隔閡阻擋,無從所獲。
“可惜太模糊了,根本無法參悟,而且這道圖並不完整,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人群中,葉凡收起菩提子,面露惋惜。
嗡……
在此期間,古棺棺身又顫動了一下,那股森然的絕世殺機瘋狂流溢而出。
使得古棺周圍宛若極寒世界的寒冬降臨。
讓眾人連連後退,毛骨悚然,感到極度不適。
“看來這棺,還是非開不可。”
青衫身影幽深的眸光微微閃爍。
只見其緩緩轉身,而後在眾人矚目之中,對著那金色古榜微一拱手。
下一息。
封神榜無聲漾出一抹永恆的神輝,整個聖崖五十多座黑山,都為之輕輕一顫。
後方斷嶽下的那處山谷中湖泊。
在神輝綻放的剎那,鐵轎子劇烈抖動。
湖面咕嚕嚕的水泡冒起,鏈條鏗鏘作響,轎子中存在不甘的再次沉入了幽暗湖底。
金光破空,大道共鳴。
神輝縈繞在青衫身影周遭,一縷縷瑞彩祥光垂落。
古之大帝氣息瀰漫。
令眾人心中一時間升起了,向那宛若神明的青衫身影膜拜之念頭。
譚玄身形懸空而起,無盡偉力加身。
這種狀態下的他,便是尋常聖人站在他面前,也就是一招的事情。
這股借來的力量讓他著迷,有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風險。
勉力穩住心神,他屈指一彈,浩瀚之力激盪而出。
四下無始大帝所刻大陣紋絡,一條條、一道道在虛空中交織顯現出來。
轟隆隆……
聖崖的震動愈發明顯了,猶如地龍翻身,千絲萬縷的道紋全都引向古棺,在將之牢牢束縛。
而青衫男子此刻要做的,卻是要將棺蓋給掀開。
其見單純發力不成,便緩步直上,體質本源氣息映照而出。
那些陣紋紛紛隱去。
最後,青衫身影徒手扶在棺蓋之上,渾身瑞彩迸發,外力緩緩耗盡。
眾人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棺蓋陡然被其掀飛,落在了山巔之上。
嘭!!!
沒了棺蓋鎮封,裡面滔天森冷殺機沖天而起。
黑霧源頭竟在這棺材之內,頃刻之間便滾滾盪出,將眾人視線遮蔽。
葉凡、顏如玉、姚曦等人一動不動。
在這驚天殺機之下,他們說話都難。
瞬息就被禁錮住,身形無法動彈,如待宰之羔羊。
每個人只覺下一刻,自己身體便將崩碎在這恐怖殺機中。
眾人中,修為、戰力最弱的秦瑤。
縱使未曾靠近古棺,嘴角卻也有一絲殷紅血跡緩緩流淌而出。
唯有始終盤膝坐在金色古榜一側,氣質空明的絕美女子,以及早早馱著小囡囡退到古榜之下的大黑狗。
三者因為封神榜的緣故,此刻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譁……
古棺前畔,那道青衫身影趁著棺身震顫之力倒飛開來。
霎時間,四下陣紋再次浮現,形成一張熾盛的光幕大網,將古棺籠罩。
封神榜亦衝出一道金霞,定住了躁動不已的無蓋古棺。
至此,滔天殺機才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收斂。
如若不然,顏如玉等人已然要承受不住了。
噔噔噔……
青衫身影倒飛降落,一連倒退了十多步,氣喘如牛。
氣血翻湧,軀殼內經絡有著巨大的撕裂之感。
這不光是方才開棺時的反震之力導致,更是向封神榜借力之餘,對身體造成的負荷。
須知,先前那股力量何其偉岸?
能輕易扼殺聖人!
這樣一股力量承載於他體內,即便他身為先天聖體道胎,可本身也不過化龍四變的修為境界,連仙台秘境都沒有邁入。
原本這開棺一事,他是定的瘋老人與白衣神王聯手完成。
但這二人卻因彼此論道不知去往了何處,也不知何時能歸。。
他不願多等,與封神榜溝通,想讓其直接發力開棺,其卻傳來一道意念波動。
大意是棺不得輕啟,若他執意如此,就自己親力親為,感悟一番開棺不易,與其中兇險。
“噗……,剛剛……咳!剛剛真是要老命了……”
龐博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軀殼龜裂,身形搖搖欲墜。
周遭眾人皆與其狀態大差不差,氣息萎靡。
青衫身影見之,袖袍一揮,丟擲一罐罐採自紫山泉池中,被稀釋的神泉之水。
姜懷仁等人有氣無力,接過泉池之水,知曉這是難得的好東西,便開始一通狂飲。
而姚曦幾女小抿了幾口。
嚐出其中一抹熟悉的感覺,玉容神情皆不由出現一絲古怪。
與其說這是蘊含龐大生機的泉水。
倒不如說是譚玄的洗澡水。
雖說泉池之水自帶清淨之效。
她們並不矯情,喝著倒也不覺得膈應。
但看著在場這麼多人,將之奉若珍寶,大口豪飲、如痴如醉的暢快模樣,她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咕咚!
咕咚……
“譚兄,這泉水真甘甜吶,還有麼……”
李黑水喉骨停止滑動,晃盪了一下已經空空如也的罐子,意猶未盡。
眾女眸光挪動,落在青衫身影身上。
見其面無表情,抬手便又丟擲一罐泉池之水遞給對方。
她們抿嘴佇立,相視無言。
塵埃落定。
山崖一畔大道壓天,那幅內蘊有行字秘的道圖趨於清晰,映照在半空。
大道紋絡鋪開,如九天垂落,令人震撼。
“機會就在眼前,但能否參悟這行字秘,就看你們各自的緣法、悟性了。”
青衫身影緩緩開口。
語罷,其席地而坐,周身漾起了比之紫霞還要玄妙一籌的大道神韻。
當即便參悟了起來。
哼哧哼哧……
大黑狗馱著小囡囡走上前來。
小傢伙大眼睛眨動,竟是頃刻入定。
大黑狗小心將之放下,盯著那道圖看了又看,忽然急得在一側上躥下跳起來。
“窩草,你別跳到我身上來了!”
塗飛盤膝在地,見其險些騎到自己背上,滿臉無語。
大黑狗卻不理他,嘴中罵罵咧咧道:
“真特麼該死啊,這行字秘是何人所創,竟只適合兩條腿行走的生物,本皇根本沒法參悟……”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抓住機會,全力展開靈覺,捕捉道圖中的玄妙,試圖參悟。
大黑狗見狀心中愈發不平衡。
著急、沮喪之中,他腦海靈光一現,竟是兩隻後腿直立而起,像人一般站了起來,叫囂道:
“本皇偏不信這個邪了!”
“這?!”
這逆天一幕,讓葉凡等人目瞪口呆。
很快,他們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了一般,全都挪開目光。
李黑水小聲嘀咕吐槽道:
“媽的,這隻狗以後豈不是要……走路?再多看一眼,老子就要長針眼了……”
就連譚玄見之也是嘴角一抽,心想這大黑狗要是以後直立行走的話,也是時候給對方特製一條大褲衩了。
……
血色巨山道圖浮現,隱隱有光影折射而出。
徘徊在聖崖這五十多座黑山外圍,不死心就此離去的缺德道士,見此仰天長嘆。
“嘿嘿……”
恰在此刻,胖子的耳畔響起了一陣森冷怨毒的冷笑聲。
其所在這座黑山不遠處,渾身長滿黑毛的詭秘血肉生物,再一次出現。
但這一次,夕陽西下,夜幕降臨。
缺德道士目光看去,對方卻並沒有像之前數次一般,重新匿於暗處。
而是一反常態地持續發著怪叫,帶起一陣詭異陰風掠來。
二者距離幾乎在瞬息之間不斷拉近。
直到離得近了,段德才感受到對方周身氣機的駭人,他頭皮一陣發麻。
不敢在夜裡於這不祥之地繼續逗留,其腳下破鞋綻放出寶光,使出吃奶的勁向外界拼命原路返回。
然而。
這黑毛怪物非同尋常,不凡至極。
陰風大作間,只一個呼吸便來到了胖子身後不遠。
乾枯的利爪閃電般探出,下一瞬便要接觸到其的後心。
“誰來救救道爺我啊……”
缺德道士絕望嘶鳴。
即便他每次都能絕路逢生,但他也絕不想落入這等不祥手中。
突然,跟前虛空一陣波動,兩道身影從中步出。
正是論道歸來的瘋老人與白衣神王。
……
巨山崖畔。
夜幕靜謐。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除了那一狗一狼,一行十數人盡皆盤膝靜坐。
不過,相比起大黑狗,大灰狼悟性明顯要差勁很多。
其學著黑皇直立起身子。
良久過去,卻毫無任何進展。
最後只能頹然的臥倒在一旁,心緒低落的看著黑皇宛若人一般跑來跑去,速度越來越快。
隨著時間的推移。
大黑狗一步邁出便躥出老遠,幾若化作一道黑影,看不清行動路徑。
這一幕被李黑水等人看在眼中,令參悟進度不大的他們,心中分外抓狂。
備受刺激。
不願相信,他們的悟性竟然會敗給一隻狗!
不知何時,白衣神王二人已然佇立於石棺前。
一動不動,宛若木雕,沒有驚動任何人。
很快,一夜即將過去。
黎明破曉。
靜坐在封神榜一側,目睹老子所留石刻有感的紫霞,驀然張開了一雙美眸。
其玉體紫氣盎然,經久不褪,大道神韻流動。
她此番緣法不淺,得到了一樁造化。
周身氣質愈發空明,超凡出塵。
紅塵諸般,她已看淡部分。
從高高在上的聖女淪為他人侍女,她而今終是真正釋懷。
無論是往昔的聖女,還是而今的侍女,皆只是一個身份的轉換而已。
她還是她,無非是換了一種環境、身份修行罷了。
或許在旁人看來,她這是自欺欺人。
但今日悟道,卻是真實的。
這條出世無為的道,並非人人認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從中有所悟。
繼續靜立了片刻,紫霞對著跟前石刻款款行了一禮。
旋即,她轉身眸光輕掃,映照在崖壁半空的道圖,頓時吸引了她的注意。
從客觀上說,自從成為了春秋道主的侍女。
她短短大半個月的時間內,所獲的奇珍、機緣價值,就已經遠遠超過了前面十幾年的總和。
這場人生的跌宕起伏,是福是禍,孰又能知?
目視那幅道圖,空明女子蓮步輕踩,紫氣縈繞一路,最後在那道青衫身影后方不遠,徐徐靜坐下。
一畔,天資並不出眾的秦瑤,看著其周身律動的道韻,只要悟道便有不凡異象顯現的身遭意境,她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來。”
忽然,一道清朗的傳音在她耳邊響起。
聞聲,她嬌軀一顫,紅唇上下抿成一條縫,視線朝聲音來源看去。
只見那青衫男子在紫霞坐下的剎那,便從入定狀態中醒轉,此刻正微笑地看著她。
見她怔神許久不動,譚玄緩緩起身。
一步踏出,便已來到她的身畔。
“愣著幹什麼?你靠自己悟不透,這不是還有我麼?”
譚玄熱氣打在妖嬈女子的俏臉之上,輕聲道。
懷中,秦瑤青絲如瀑,一襲金絲薄煙翠綠紗裙,低垂鬢髮斜插著鑲嵌珍珠的碧玉步搖,花容月貌宛若出水芙蓉。
眉心一點惑人紅痣,猶如神來之筆,媚骨天生。
一位在譚玄懷中,她忽然覺得此時有無數莫名存在在盯著她二人看。
躺著大成聖體不祥屍體的石棺,已然開啟。
身後半山腰金色神榜懸立。
黑霧中的古老死人。
四下有無始大帝親手佈下的陣紋。
另有兩位無上存在,在此留下石刻印記。
不遠處,宛若兩尊泥塑的瘋老人跟白衣神王。
還有盤坐一地的隊伍中人。
自家殿下、姚曦……
此外,還有一狗一狼,此刻正瞪著銅鈴大的雙目看著他倆。
這種氛圍,太奇怪了。
“怕什麼?悟道而已,不丟人。”
青衫男子輕聲笑道。
說話間,他已拉著秦瑤來到了一塊青石之上,隨即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