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誤會(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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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裡仙洲。

晨霧裹著殘酒氣息漫過春秋殿四下建築的琉璃重簷,萬丈玉臺之下,宿醉的中小勢力修士揉著眉心倚在雕花憑欄。

五色玉臺中央的蟠龍香爐熄了整夜,此刻卻突然迸出三寸青焰,驚得個別昏昏欲睡的捧酒童子險些跌碎懷中的瑪瑙盞。

嘎……

九重雲外傳來“老金”破曉的啼鳴,霞光撕開天幕時,青銅燈柱上的玄鳥雕文竟滲出赤金液,順著燈臺蜿蜒成血。

嘎……嘎……

幾許夾雜著稚嫩的清脆啼鳴,隱隱從後山那株扶桑古木金烏巢穴之中傳蕩向四方。

後山所在,一顆顆晶瑩飽滿的晨露在青松針尖凝成霜刃。

周遭眾多春秋殿修士驚惶後退,卻見驟然出現的異象裂縫中湧出帶著赤色的霧氣。

五色玉臺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盡頭,一眾賓客暫緩了傳音議論。

氣象萬千、雕鏤著無數大妖法相的玄月閣閣壁之上,一座青銅宮門上的三足金烏鳥首突然轉動眼珠,短喙大開,喉間彷彿滾出沉悶低吼。

璀璨的日光刺穿雲層,天妖宮少主腰間玉佩驟亮,金箔剝落處顯出血色符文。

玉臺下的春明湖湖面忽起三尺銀浪,昨夜漂浮的蓮花燈盡數沉底,血脈層次上的絕對壓制,驚得遠處十多隻仙鶴從高天墜落,振翅撞碎了幾棟殿宇的描金窗欞。

異象突生,妖月空滿臉錯愕。

主位上,譚玄眉梢一挑,眼底掠過一抹意外之色。

那幾枚自仙葬地內帶出的金烏之卵,孵化了?

青帝后人顏如玉秋水眸子波光瀲灩,與譚玄對視了一眼,飛身前往後山。

“譚玄道主,不知我瑤池聖女為何多時未歸?”

也在此刻,瑤池太上陳熹微詢問之聲嫋嫋傳來。

美婦那頗具磁性的嗓音,令不少在紅塵中打滾了上千歲月的老古董,心頭都為之酥麻了些許。

瑤池聖地內的女修,向來是北斗五域各道統、勢力的夢寐以求追求物件。

是無數年輕俊彥最佳的理想道侶!

可惜,歷來瑤池聖地,上到聖女,下至普通弟子,都鮮有與外人結為道侶的。

而這,也愈發成為北斗星域諸道統天之驕子們的執念。

畢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座中一個個修士盡皆豎起耳朵,都想聽聽瑤池聖女的下落……

譚玄迎上陳熹微審視的眸光,淡淡一笑:

“陳前輩放心,我春秋殿素來與貴道統交好,霓裳仙子至今未歸,許是被玄月洞天昔年無始大帝留下的足跡吸引了吧?”

“無始大帝……”

陳熹微丹鳳眼微微一閃,沒再追問。

近幾年來,她瑤池西王母對譚玄不求回報般的鼎力支援態度,曾受到聖地內眾多修士的質疑。

而她,也曾是質疑的人之一!

不過對此,西王母僅是輕飄飄的一句西皇塔指令,便令無數人打消了牴觸。

可牴觸雖消,每一個瑤池女修心底的疑惑,在未得到確切的答案前,又怎麼可能真正瓦解?

永遠不要小看女人的好奇心!

數載光陰看似彈指一瞬,可瑤池眾也不乏聰明人,從荒古殘留下來的典籍、瑤池故地等處,發現了一絲端倪。

“難道,霓裳在那裡,有了什麼發現不成?”

陳熹微修長葇夷把玩著玉盞,碎屑在晨光裡凝成冰晶,她心下暗忖。

嗖……

忽然。

萬丈高臺前美輪美奐的雲海盪漾起幾許波紋。

霞光裡浮現的素影踩著翻湧的霧浪,髮間五鳳釵垂落的流蘇彷彿纏著一抹未乾涸的玄月洞神華。

瑤池聖女足尖輕點,漫天花雨紛飛,絲絲縷縷的芳香隨著晨風吹拂而來。

很多中小勢力的修士偷偷猛吸了幾口香風花雨,彷彿這樣能令他們拉近些許與瑤池仙子先天上的遙遠距離。

嘎……

一道道帶著探究的視線落在輕紗遮面的月霓裳身上。

待看到對方周身好似沒有不妥之後,一些人神色各異。

除此之外,在其右肩停立的一隻奶萌火鴉,讓在場眾修略感詫異。

不但真的未被那春秋魔頭佔盡便宜,而且還得到了一場不小的造化?

很多人皆聯想到了方才數只三足金烏幼鳥,孵化之初發出的啼叫之聲。

“霓裳仙子福緣深厚,引得這隻小傢伙自行認主,夫君,你看?”

一襲藕色蓮花紗裙曳動,顏如玉的仙影亦去而復返,她一雙白嫩的素手掌心還綻放著三足金烏殘留的日輝,一縷縷瑞氣徐徐消散。

三足金烏乃是太陽神鳥,是這世間祥瑞的象徵之一。

當然,純血的三足金烏與真龍神凰一般,在這天地間幾不可尋。

老金和其的幾個孩子雖是仙葬地內的太古遺種,可一身血脈也不可能完全純粹,存在一些瑕疵!

但即便如此,它們血脈的強橫程度,也已經足以碾壓外界絕大多數金烏之屬。

“既已自行認主,霓裳仙子帶走無妨。”

譚玄笑了笑,半杯醉仙釀被他飲下。

那幾枚卵自他帶出仙葬地,來到這外界,接觸到如今這片天地的道則,便有著水土不服的枯萎跡象。

本來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沒想到今日竟然在機緣巧合之下,孵化破殼。

“道兄,霓裳此來春秋殿已獲益匪淺,無功不受祿,若是再帶走這隻小金烏,霓裳……”

瑤池聖女面紗下的朱唇開闔。

不過從玄月洞出來後,譚玄今日好似存心不讓她說上一句囫圇話,擺手打斷她道:

“這小傢伙已經認仙子為主,你既不願帶走,莫非還要在下幫你將它養大不成?”

“不是,我……”

聞言,瑤池聖女早已打好腹稿的言語頓時被噎在嗓子眼兒。

她根本沒有想到譚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懟她。

此刻她尷尬的玉立在席位中央,面紗下的絕色芳容冷熱交加,不禁更加後悔先前在“三丈天地”中對譚玄說的那些刻薄之言。

“春秋道主,不知先前姬家諸位道友齊齊離去,所為何事啊?”

正在這時,大夏神朝的那位皇子夏衡,卻是站出來為她解了圍,緩解了氣氛。

見狀,身畔神朝活化石緩緩閉上老眼,心頭默然一嘆。

他在方才譚玄現身的時候便向夏衡授意,讓其尋找時機問出此事。

結果,就這?

“真是澀乃少年第一關啊,此關不過,萬事皆休……”

大夏活化石心生失望,徹底將之視作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原還想著,扶持其與老對頭所支援的夏一鳴兄妹二人鬥上一鬥,如今看來,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姬家為何離去,你既心有疑惑,那為何在他們走的時候不當面相問?”

譚玄幽深的眸光掃視過來,夏衡只覺自己心神驀然一沉。

他暗自吃驚,對方一飛沖天才多久,竟已聚起如此氣勢?

“其實,我火麟洞也很想知道,姬家因何事匆匆離去?”

火麟兒緩緩起身,惑人的藍色湖泊般的眸子在此刻與譚玄視線對視在一起。

就在剛剛,身在秦嶺的兄長火麒子傳訊給她,說姬家之人不知發了什麼瘋,撤走了所有找尋化仙池的人手!

她決定現在,問個究竟!

轟!!!

藍血麒麟虛影在其身後轟然浮現。

這一刻,她對譚玄發動了一門天賦神通!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在場所有人猝不及防,但索性並沒有波及到他們。

譚玄高坐主位,眼睛微眯。

周遭一切光影驟然幻滅,環境早已大變。

這是一座青苔斑駁的殘破古殿,他依舊坐著,坐在一尊破敗的長椅上。

血色的月光透過斷裂的窗欞斜斜切在火麟兒鎏金衣襟上,她赤足踏過滿地碎玉。

火紅花邊的裙裾掃過石階時燃起寸許幽藍焰光,將繡滿麒麟暗紋的八幅湘裙映得如同流動的熔岩。

“在外面那麼多人你不好說,現在在這裡,能說了吧?”

火麟兒忽地旋身,腰間環佩撞出金石之聲,指尖捻著半枚碎玉的殘影在黑暗中劃出妖異弧線。

“麟兒仙子想要我說什麼?”

置身陌生環境,譚玄面如古井,不起絲毫波瀾,坐在長椅上,穩如泰山。

“你這裝傻充愣倒是一把好手。”

火麟兒纖纖玉手套著蕾絲花邊的銀絲手套,精美的玄秘紋路節點上鑲嵌著細小紅寶石。

此刻她一隻手按在長椅靠背上,上半身微微向下前傾,俯視譚玄:

“昨日來的時候本殿下便說了,你若讓我火麟洞在秦嶺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麼我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聞聲,譚玄腦袋微微上揚,後腦勺靠在長椅靠背之上。

待對方話落,他抬手往口鼻處一擦,見沒有鮮血從鼻孔流淌而出,他似是鬆了一口氣,忽而莫名其妙笑道:

“麟兒仙子,在下其實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

聽到這話,火麟兒春黛蹙起,雖然不悅,可還是下意識問道:

“什麼?”

“你低頭能看到自己腳尖嗎?”

譚玄呼吸著對方身上傳來的致命幽香。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正說著,火麟兒言語一頓。

譁!

出乎預料的,反應過來的她並沒有惱羞成怒,玉雕般的白皙、精緻面容浮起三分譏誚,她屈指輕彈,三丈外青銅燈樹應聲燃起九重火焰。

剎時間,昏暗的殘破殿宇亮堂了不少,不再只有那血色月光。

“你這狗膽還是一如既往的大。”

火麟兒冷冷笑著:

“方才黑漆漆的一片,你能看到什麼?就算是現在,你這一對眼珠子又能佔得了我多少便宜?”

“我知道你練就了源天神眼,你不妨運轉一二,看看能否看光本殿下?”

躍動的青銅樹燈火光裡,藍色金石絞成的麒麟額飾垂落眉心,襯得她那雙琥珀色藍眸愈發妖異:

“若能你自可大飽眼福,但若是不能,本殿下不介意親手剜去你這雙狗眼。”

火麟兒深深俯視著譚玄,髮間赤金流蘇掃過譚玄頸側,裹挾著熾熱氣息的耳語似毒蛇吐信。

“感謝仙子盛情相邀,不過在下更喜歡這種朦朦朧朧的意境,如果袒胸露懷反倒落了下乘。”

譚玄一本正經婉拒。

“從我們認識起,你這嘴裡從始至終對本殿下說過幾句實話?”

火麟兒倏然後仰輕笑,廣袖翻卷間十指已扣住他兩側太陽穴,塗抹著嬌豔丹寇的纖長指甲,只需輕輕一劃,好似便能剜下他這雙眼睛。

“秦嶺爭端都還未真正開始,麟兒仙子在急什麼?”

譚玄聲音很平靜。

他早非初入道途的吳下阿蒙,在元神意識離體,被拉入這片詭譎幻境之際,便洞悉到即便在這裡面身死,外界他的本體至多也就損傷一些神識罷了。

嘩啦!

驀地,許是看不慣他這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火麟兒揮手打出一道霞光,將青銅樹燈上的一隻燈盞給攝取了過來。

其包裹在銀絲手套下的葇夷握緊燈盞的同時。

譚玄忽然瞪大了眼睛。

對方另一隻手已從他兩側太陽穴所在移開,卻拽著他衣襟一角,將他身上青衫給破碎得四分五裂!

青衫破裂,他上半身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想要起身從長椅上離開,卻發現自己在這元神幻境中的軀殼,動彈不了絲毫了!

“急?我急什麼?”

火麟兒嘴角微勾,指尖在他結實的胸膛之上划動,彷彿在考慮如何給他開膛破肚?

譚玄喉骨滑動,默默嚥下一口唾沫,他身形雖被禁錮不能動彈,然放置在長椅扶手上的雙手手背暴起了肉眼可見的青筋,似乎在彰顯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嘀嗒!

燈油所化的神焱在火麟兒的搖晃中濺出幾點星火,熾熱的青銅神焱滴落在譚玄的喉結上滾燙無比,險些讓他窒息!

“你要知道,在絕對實力面前,你這點小伎倆算計,最後皆之是無用之功,想要佔本殿下的便宜,縱使你能觸發萬古神禁,也給我斬道之後再暴露你這包天澀膽!”

轟隆隆……

古殿穹頂忽然炸開一道雷鳴,傾盆暴雨穿透殘瓦砸在兩人之間。

火麟兒鬆手仍由青銅燈掉落在地放出刺耳脆響,她玉足輕點退入陰影,裙襬燃燒的藍焰在雨幕中蒸騰起氤氳霧氣。

“這次只是給你一個警告,若秦嶺爭端起,你許諾的神髓下落無蹤,屆時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言語間,她漫不經心撫平袖口褶皺,髮間垂落的水晶小麒麟突然迸射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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