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心魔(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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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似火,晴空萬里。

譚玄的聲音自百步外傳來,靴底碾碎枯枝的聲響讓火麟兒眉心麒麟道印愈發妖異。

她緩緩轉身,不可思議的目視來人,廣袖忽然翻卷出流火,將那人逼停在十步開外,她腕間玉鐲撞出清越鳴響,驚得一畔潭中錦鯉紛紛躍出水面。

“半月不見,仙子愈發光彩照人了。”

譚玄含笑止步於數丈之外。

其那幽深的眸光時而侵略似火般令她噁心、嗔怒,又時而溫情似水令她心神莫名一顫。

不對!

我怎麼會有此念頭?

忽地,火麟兒悚然一驚,意識恢復了些許清明,開始漸漸醒轉過來。

這世間難有什麼事事趁心如意、一路順遂。

人們往往越期盼什麼,卻越是得不到什麼,越下意識的抗拒、懼怕什麼,也越是容易遇到什麼。

火麟兒複雜地看著前畔那道青衫身影。

她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整日直面心結,非但沒有將之勘破,反倒令之形成了一道盤踞在她心境深處的魔障!

魔障是最初級階段的魔種,而魔種一旦生根發芽,則成心魔!

心魔者,是每一個絕世天驕,都避之不及的事物……

噠!

噠……噠……

沉寂良久,腳步聲再次響起。

譚玄身形邁動,距離藍髮神女愈來愈近。

“給本宮滾開!!別過來!!!”

看著對方大步流星而來,火麟兒玉容扭曲,忽然厲喝出聲,衣裙下修長玉腿卻不自禁向後邁去,窈窕仙軀暴退千里。

只是,她那聲音雖顯嚴厲、尖銳,卻不免色厲內荏。

不知為何,她直面譚玄,心中竟是一點底氣沒有。

有一種無形恐懼悄然瀰漫。

嗖……

“仙子說笑了,這是你的意境,你若真不想在下過來,在下自然是寸步難行的。”

譚玄凌虛御空,單手負後,踏空而行,他嘴邊掛著幾許嘲弄:

“可惜,仙子嘴上讓在下滾開,心裡卻在想著在下過來,你們女人吶,果然都是這般口是心非,心口不一……”

“住嘴!!!”

其話未說完,火麟兒已心神大亂。

噠!

譚玄重重一步踏出,身形突然反而倒退了數百里之遙。

“呼!呼……”

高天上,火麟兒雙目無神,大口大口喘氣,眼看著對方即將貼近,她終是險之又險暫時戰勝了心中夢魘。

噠……

然而,好景不長。

短短片刻,許是她心神又有浮動、念頭雜亂,天際邊身影已縮小至一個小黑點的譚玄,身形再次快速放大。

百里。

十里。

九丈。

三尺……

這一次,譚玄手中不再是先前那般空空如也,一個在火麟兒內心深處留下無法磨滅陰影的青銅燈盞,赫然伴隨著一道光影變幻,出現在了對方手中。

“仙子勿自擾,敗就是敗了,你不會是我的對手。”

譚玄清朗之聲順著高天之風,緩緩飄來。

其的聲音中彷彿夾雜了一絲魔性,成功將火麟兒好不容易壓下的夢魘再次勾動。

噠……噠……

三尺之遙,一步逾越。

火麟兒一對玉足踩著高跟冰晶履,這令她本就高挑的身姿,與譚玄高大的身影完全齊平,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火麟兒知道,對方根本就不真實存在。

他們的視線沒有對視。

火麟兒螓首低垂,她在拼命壓制魔障。

可一整日的對抗心結,已經讓她心神疲敝,一番僵持下來,收效甚微。

一息。

三息。

十數息過去……

二人佇立天穹。

“哈哈哈哈……”

跟前,魔障所化的譚玄依舊佇立在那裡,然而面上卻露出了愜意、恣意猖狂的大笑。

廣袖之下,火麟兒一雙素手緊緊攥著,手指骨節泛白,她沒有去看跟前魔障,仍在閉目內省自身。

只不過,事實證明,這魔障已經初步成了氣候,以她目前的狀態,根本無法將之有效消解!

冰髓火潑來,她的心絃隨之撥動。

攸地。

此方意境突然裂開七道焦痕。

“麟兒,醒來!!!”

兄長火麒子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驟然響徹這意境天地。

天地崩塌,火麟兒藍髮飛舞,她的絕世仙影在意境內緩緩變得模糊、虛幻。

“走了麼?不過在下相信,下一次仙子再入心境,便是我這魔種,生根發芽之時,哈哈哈哈哈……”

頂著譚玄模樣的魔障,頭顱仰天,猙獰大笑。

……

外界,火麟洞駐地內。

火麒子眉心驟亮,他以兄妹間的血脈聯絡,動用神念,強行干預了對方的勘破心結的過程。

天賦神通使出,一擊奏效,他緩緩收功,額頭已現出一層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

此等強行介入他人心境修行的舉動兇險無比,絕沒有表面上那般輕巧。

半響。

位置上,火麟兒幽幽醒轉,胸脯卻是起伏不定,她顯然心有餘悸。

“你太過急於求成了,以致心結化魔障……”

火麒子擔憂的言語響起。

但說著說著,他閉口不言,搖頭嘆息了一聲。

他凝視著了一眼妹妹髮梢燃起的點點金焰,那藍金色澤,已不似先前瑩亮,火麟兒醒來後,彷彿充斥了一縷難言的詭譎。

“這魔障尚未成長為心魔,尚有可能消弭,兄長寬心,眼下還是尋找那化仙池要緊。”

火麟兒絳唇輕抿。

在麒麟精心法的幫助下,那魔障對她而言,暫時只是心境小患,頂多在她修行時作祟,尚無法真正擾亂她真身心神。

聞言,火麒子見她狀態恢復,稍鬆了一口氣,進而揮手打出一道神則,鎮在洞穴內外,說起了要事:

“包括我火麟洞在內的七位古族大聖一齊出手推衍,耗費千載壽元,勉強撥開了一線天機,那化仙池內,必有‘仙鼎’殘片存在。”

“今黃金大世,成仙路將啟,仙鼎殘片或許便是一縷線索,絕不能放過。”

火麒子鄭重道。

“即便沒有成仙路線索,族中大聖耗費的壽元,也急需神髓彌補回來,奈何近來招募到的人族源術師,盡是些庸碌之才,多日過去,化仙池所在,還一點眉目也沒有。”

火麟兒螓首輕點。

“或許是時運未至吧,此事雖然急迫,但也強求不得,我們火麟洞沒有收穫,料想其它勢力也大差不差。”

說到這裡,火麒子眉頭一皺,看著向外走去的妹妹,沉聲問道:

“你去哪裡?”

“時間耗著也耗著,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話音嫋嫋落下,火麟兒的倩影已消失在洞中。

……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穹。

桃花源,這是前番火麟洞遣人探查過的一處駐地。

嗖……

夕陽的餘輝浸透山谷的剎那,靈泉水面浮起一層橙紅色的波光。

“拜見殿下!”

“老奴見過殿下……”

藍髮神女的現身令此地火麟洞麾下強族修士,或躬身、或跪地,無一人能仰頭與她對視。

“都退下吧,升起結界,此處靈泉自今日起設為禁地,沒有本宮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火麟兒清喉嬌囀的嗓音緩緩下令。

“喏!”

“喏……”

諸修應聲退下。

垂首間,他們的眼角餘光至多看到那一雙塗抹著嬌豔丹寇、裹紮藍金水銀高跟履中的纖美玉足。

這一刻,很多人心緒浮動,對接下來靈泉中即將發生香豔一幕浮想聯翩。

可藍髮神女那太古皇族血脈帶來的先天壓制,卻在下一息讓那些人如去勢的世俗寺人,心無雜念,又好似置身於冰窖,又如一盆冷水潑下,不敢有絲毫造次。

火麟兒淡漠的藍眸看著那些人畢恭畢敬遠離而去。

對此,她自是早已習以為常。

片刻後,整個桃花源方圓百里只餘她一人。

她來到那口溫熱的靈泉眼所在,無聲褪去了那雙水晶鞋履。

當玉足點地,輕紗自白玉肩頭滑落時,飄起的水霧恰巧籠住她鎖骨處蜿蜒的火紋圖騰,像一團永遠觸碰不到的赤色流雲。

嘩啦啦……

泉水漫過她腰際的瞬間,西面天際的殘陽也終於沉落,天地間的光線為之一黯。

不過很快,整座山谷的螢火蟲都朝這裡聚來,為此地增加一點淡淡光亮的同時,也平添了一抹額外的靜謐。

譁!

水流之聲響起,火麟兒漫不經心撩起一捧水,玉雕般的指節間漏下千百顆碎鑽般的水珠,將停駐在髮間的螢蟲驚得四散。

被蒸得微紅的指尖撫過水麵,暗藍色的鱗片紋路在她肌膚下若隱若現,彷彿古老咒文正隨著血脈流動。

“呼……”

粉背靠著靈泉石壁,火麟兒渾身放鬆地素面朝天,心神在這一瞬間得到了難得的放空。

“魔障……,真是個該死的傢伙……”

獨自一人,她喃喃自語。

褪下的鮫綃紗衣浸在岸邊青石上,金絲繡就的麒麟紋吸飽了月光,竟在水面倒映出虛幻的獸影。

她忽地側首,溼發掃過脊背時濺起的水珠在半空凝結成赤色晶石,落地時發出清脆的裂帛聲,這聲響驚醒了蟄伏在古木間的玄鳥,振翅聲掠過水麵時,她垂眸輕笑,眼尾硃砂痣在霧氣中暈開血色漣漪。

那隻玄鳥死了。

因為其已經初步誕生了一絲靈智,有了化妖的跡象。

其許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但也唯有死路一條!

“不過譚玄,日後你落在本宮手裡,我可許你第二條路,為奴為僕,用你那寶體之血供養本宮,總比死了好,不是嗎?”

四下無人,火麟兒渾身毛孔舒緩,不知在自言自語著些什麼。

若此刻火麒子在這裡,或許便能敏銳的察覺到,她那眉宇之間,一縷氣機詭譎的紫金魔氣,在慢慢變得濃郁。

誰又能知,那魔障並非普通心結生成的魔障。

影響,往往是潛移默化。

待不知多久的將來,若譚玄有登臨絕頂,證道成帝的那一天,真正將那條紅塵道走出,道心種魔之法,將徹底震驚整片星空。

嘩啦啦……

火麟兒對那獨特的紅塵魔障成長所需的養料,暫時一無所知,她足尖點過泉底墨玉,沉睡在這處溫泉地脈之中的千年火靈精魄於石縫中甦醒,化作赤色游魚輕吻她腳踝。

火靈精魄的甦醒,自然是她有意為之。

這溫湯的溫度,終是無法讓她滿意。

夜幕深沉,今晚天色不錯,皎月與群星盡皆在天穹之中閃爍。

片刻後,火麟兒遊動至靈泉中央,她屈膝半倚在浮著青蓮的泉石上。

可就在這時,系在岸邊衣裙腰間的銀鈴忽然無風自動,叮鈴鈴的清脆響動,驚得蓮蕊中沉睡的星屑騰空而起,在她髮間織就流光的髮網。

咔!

咔……咔……

遠處傳來古樹年輪裂開的輕響,那是一株年份高達三千載的古木。

火麟兒藍眸半開半閉,她冷哼了一聲,指尖凝起一縷幽藍火焰,將暗中企圖窺視的藤蔓燒成灰燼。

噼裡啪啦……

夜風捲走桃花源上空最後一片遮擋月光的雲時,她整個人沉入水底。

水面浮起的氣泡裹著火星,炸開時映亮水底的一切。

而當她再浮出水面時,溼透的長髮已化作流淌的藍金,髮梢滴落的水珠在觸地瞬間燃成鳳凰花的形狀。

岸邊石縫裡鑽出帶刺的緋藤,卻在即將觸及她腳踝時,被無形威壓碾作齏粉。

秦嶺,這是一片龍氣氤氳之地。

百萬裡秦嶺,不知有多少龍脈匯聚。

萬物有靈,那緋藤可能並非有意冒犯,或許只是被無形中瀰漫開來的造化氣機所吸引。

沐浴結束。

火麟兒洗去了一天的疲敝,她披上那件綴滿星砂的綃衣,繫帶未束的衣襟間露出半枚麒麟刺青,像封印著亙古秘密的圖騰。

離去時,她赤足踏過的青石階,在晨霧漫來前仍蒸騰著灼熱氣息。

“譚玄,你真不來秦嶺嗎?”

在離開之際,她漫不經心撫平袖口褶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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