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萬古龍穴(二)(1 / 1)
秦嶺登仙地。
化仙池巨山山根,萬古龍穴內,氤氳的霧氣在石道四下的縫間流轉。
譚玄指尖劃過潮溼的巖壁,青苔在源天神紋的無形震盪下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紋路,以及那愈發雄渾的玄黃二炁。
嘀嗒……
忽然,前方好似有水滴墜入寒潭的聲響從石道深處傳來,在這半封閉的巖穴中盪出十二重回聲。
霧氣突然被某種氣機劈開。
譁!
光影浮動,譚玄下意識雙眸微眯。
視野中,一襲黑裙的少女踏碎水鏡走來,裙襬掠過鐘乳石時帶起細碎晶光。
正見三道幽芒凝成的弦光劈開幽暗,青絲如瀑的少女踏著九曲道則飄落,裙裾翻湧間露出綴滿星砂的鞋尖。
夏九幽穿著綺羅幽香履的纖美玉足懸在虛空三寸,腰間玉笛詭異地盪出那水落寒潭之聲。
她身後懸浮著七盞青銅古燈,火光將巖壁照出流動的血色,更襯得那張臉如冰雕玉琢,颯爽的眉黛之上,一點黑痣如畫龍點睛,豔得刺目,偏偏眼底凝著萬年寒霜,眉眼間透著那股子熟悉的桀驁。
“……”
瞧見來人,譚玄束手而立,沒有說話。
他幽深的眸光看了其一眼後,遂往對方身後看去,不過暫時卻未捕捉到那位病懨懨老人的身影。
唰……
往昔女扮男裝、翩翩佳公子般的標配摺扇,此刻化為一杆青銅戰矛在夏九幽的白嫩掌心轉出半輪殘月。
矛尖垂落的血珠砸在石筍上。
“你倒是陰魂不散,怎這北斗五域,哪裡有事,便都有你的影子?”
夏九幽清冽的視線凝視而來。
一股戰意隨著這對冤家的再次聚首,儼然從她身上激盪而出!
大半年前在仙府世界,那場對決,她若僅是丹唇落敗也就罷了,關鍵是還被對方擒下,如小孩般身形被其夾在腋下,“掌摑”教訓了片刻!
此等奇恥大辱,已被她視為此生目前為止最大的汙點,她無時無刻,不想著洗刷!
至於如何洗刷?
那自然是再與之戰過一場,將之重重挫敗,再打斷其的脊樑骨,收做奴僕,像條狗一般終生侍奉在她身邊,以讓她念頭通達!
嘀嗒……
玉笛不奏自響,彷彿化作兩人之間無形的弦,被洞頂滴落的水珠撥出顫音。
“咳咳,又見面了?小友。”
攸地,少女身後傳來枯枝碾碎般的咳嗽聲。
蓋九幽病懨懨的拄拐身影,從陰影裡浮現,杖首那像是信手鐫刻的“幽冥眼”好巧不巧正對著譚玄咽喉?
這讓譚玄心中警兆大作,身形緊繃。
噠!
噠……噠……
老人每走一步,周遭巖縫裡就鑽出幾縷“黑氣”纏上他佝僂的身軀,像無數索命的冤魂在朝拜君王。
末了,他在愛徒身畔止步,另一隻老手交疊在杖首之上,遮掩住了那隻森冷的幽冥眼。
剎時間,石道內的氣氛出現幾分緩和。
以他的身份、實力,乃至往昔的境界修為,自然不屑於插手此等小輩的恩怨。
但那次在仙府世界,這小子折辱愛徒的一幕,至今讓他難忘,所以每一次相逢,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無形的氣機,總是令譚玄膽戰心驚。
就像是在刻意嚇唬其一般?
小友……
病老人話音緩緩落下,譚玄卻遲遲未回話。
其的這番態度讓夏九幽輕哼了一聲:
“我師父跟你說話,耳朵聾了,沒聽到嗎?你這屬地鼠的,九條石道,偏偏擇中這一條。”
聞言,譚玄腦海思緒流轉,而後淡淡瞥了她一眼,卻是選擇繞過其,對著病老人不卑不亢微一抱拳道:
“天下奇珍,有緣者得之,有實力者得之,既是前輩當面,小子自知遠不是前輩對手,這條石道內的龍珠珍寶,便不指望染指了,自便告辭。”
語罷,他拱手一禮。
禮畢,他沒有絲毫留念與不捨,徑直轉身而去。
毫不拖泥帶水。
“喂!你這傢伙不是有帝兵麼?不試試怎知道非我師父對手。”
見譚玄如此輕易便原路返回,夏九幽突覺有些索然無味,忽然嬌呵出聲。
籲~
她抽出腰間玉笛,忽湊到唇齒畔,纖纖玉指按住幾個孔洞,隨即輕輕一吹,清越鳴響的隨之奏起。
嘭!
跟前,譚玄背對師徒二人的身形驀然一震。
他眼底一縷詫異掠過。
這顆小辣椒,才多久沒見,一身戰力便已臻至此等境界?
看來在這登仙地,有著蓋九幽這等巨擘護持,當真是摘取了不少造化!
嗡……
地、水、火、風輪轉。
戰端開啟,譚玄輪海之間紫金神力奔騰,三丈天地撐起,將那笛聲盡數隔絕在茫茫混沌之外!
他的目光,略帶一絲疑惑看向那位病老人。
而對方渾濁的老眼眸光,亦是始終落在他的身上,見他看來,病老人微微一笑:
“自她敗在你手,多次相逢,即便陰差陽錯,今日你二人便粗淺過上幾招,點到為止,何如?”
說著,他拄拐向後一退,縮地成寸,已遁回原先的莫名角落,話鋒微轉:
“此間珍寶,你與九幽亦各憑本事,老夫一把年紀了,還不至於倚老賣老介入其中,‘天下無聖’這四個字,能維持多一些祥和,便儘量讓這時間久上一點吧……”
聽到這話,譚玄眼中光澤微微閃爍。
對方這次沒有阻止夏九幽向他邀戰,是認為這小妞已經具備一雪前恥的本事?
亦或者另有用意?
籲~
玉笛音波席捲。
譚玄眉梢一挑,他赫然發現,縱使他此刻身處三丈天地之內,竟依舊隱有被這曲音干擾到的趨勢。
噠!
前畔。
黑裙少女踏碎遍地鐘乳石。
她雙手按笛,九幽之體的玄秘在不斷煥發,絲絲縷縷的道則隨著笛音蔓延。
她鞋底每碾過一塊地面碎石,青絲纏繞的不知材質髮飾都會發出裂帛般的錚鳴,漆黑裙裾翻湧如墨色浪濤,露出綴滿音浪的黑芒。
“還不出手?那就讓我打破你這烏龜殼!”
忽地,笛音稍歇,夏九幽揚手揮散被混沌氣侵蝕的袖口碎帛,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臂。
纏繞其上的九幽神則鏈條簌簌震顫,在石道內的虛空劃出一道道玄奧軌跡。
轟隆隆……
她不再吹笛,先前那笛音好似僅作“戰書”之用?
她雙手掐訣,四下龍脈靈氣轟然倒卷,竟在她身後凝成七十二柄青玉洞簫,每個音孔都吞吐著令虛空扭曲的幽冥火。
此等大戰異象實在驚人,須知,此處可不是外界!
這裡種種天地大勢相壓,無形之中又有青帝曇花一現的大道橫壓,尋常人,很難掀起什麼浪花來。
“你要戰,那便戰吧,我承認,前番在那仙府世界,雖是你挑釁在先,可我施加在你身上的懲罰,難免過於無禮,你對我心存怨懟,我能夠理解……”
三丈天地內,譚玄一反常態,言語中,竟是有著道歉之意?
“住嘴!!”
誰料,他話未說完,便被臉色驟然青紅交加的夏九幽厲聲打斷。
你也知道無禮?
這好澀之徒!!!
冤家相逢,夏九幽心境本就如同一桶一點就爆的炸藥。
此刻譚玄重提恩怨的言語內容,無疑是在她傷口上撒鹽,點燃了她徹底爆發的導火索!
譁!
七十二洞簫齊奏九幽仙曲。
音浪化作實質的墨色鸞鳥,每振翅便掀起能蝕穿山嶽的陰風。
少女纖腰擰轉避過橫貫洞穴的虛空掌印,髮間箜篌道紋與洞簫合鳴出攝魂奪魄的調子。
當混沌道圖裹挾著先天道胎牽引的大道之力壓頂而至時,她竟不退反進,指尖在鎖骨處劃出血線。
“葬仙曲·黃泉引!”
鮮血浸透的鎖鏈驟然崩解,化作九條銜尾冥蛇。
石道穹頂垂落的鐘乳石群應聲炸裂,每塊碎片都裹著幽藍道則,那些碎片在九幽仙曲操控下織成遮天蔽日的羅網。
夏九幽踩著某塊下墜的碎石凌空翻轉,黑裙下襬綻開血色曼陀羅紋路,足尖輕點處漾開能將虛空凍結的冰晶漣漪。
“昔日孟浪之舉,確實是在下的過錯,不知夏仙子要如何才願與在下和解?冤冤相報何時了,你我不若早早將往昔恩怨放下……”
譚玄清朗之聲夾雜在嫋嫋仙音中。
說話間,夏九幽心境大亂,這一幕看得暗處的病老人微微皺眉。
一式無始術驟然撕開音障,時空凝滯的領域裡,少女桀驁的冷笑卻未停歇。
她染血的唇瓣翕動,被那無形神異壓制的洞簫竟自爆三柄,狂暴的九幽道則強行燒穿時空禁錮。
然而。
當混沌道圖演化開天一斧,劈出地、水、火、風四大創世元素神則,碾碎最後一道音障時,病老人微微嘆息。
石道內,黑裙殘破的少女單膝跪地,卻用半截斷簫支撐著不肯倒下。
這場交手,其實早在他這愛徒心境紊亂的那一刻,便已分出勝負了。
“再來!”
夏九幽抹去嘴角鮮血,眼中跳動著比第九重火域更熾烈的戰意,猶要再戰。
病老人默默看著,沒有現身阻止。
他知自己這愛徒心性,與那些一戰受挫,便萎靡不振,泯於眾人的天驕不同,其心性桀驁的同時,還有些難得的不屈品質。
這使得其愈挫愈勇,越戰越強!
“打吧打吧,一直壓著你,反倒適得其反,如今正好借無始傳人這柄利劍,相互砥礪。”
病老人一縷念頭浮動。
不得不說,目睹這一戰,譚玄已經常駐萬古神禁的戰力,讓他都不禁為之側目。
轟隆隆……
石道深處的大戰還在繼續。
九幽仙曲轟鳴,兩道身影再度被吞沒在爆發的洶湧神力潮汐裡,唯有那抹不肯彎曲的墨色,在搖搖欲墜、彷彿即將要崩塌的石道中倔強閃爍。
這般動靜,令那些在相鄰的左右兩條石道探寶之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譁!
一股刺骨的陰寒襲來,譚玄身形略顯凝滯。
夏九幽鞋尖輕點倒懸鐘乳,黑綢裙裾如墨雲倒卷,露出綴著一圈纖細紅繩的蒼白腳踝。
她抬手擦去唇邊血線,那支玉笛化作九節骨鞭纏住對方甩出的混沌道圖,鞭梢幽冥紫火與灰濛霧氣絞出刺耳尖嘯。
“如何才願與你和解?跪下認我為主,我或許可以考慮一二!”
冷哼中,她忽地鬆開骨鞭,素手在虛空勾出殘弦,七根古琴虛影自背後浮現:
“澀賊!且聽此曲!”
話音未落,她素手附著的神則,便已撥動琴絃、
琴絃震顫的剎那,萬古龍穴中的玄黃二炁、龍氣、靈氣、生命精氣,諸炁轟然倒流,萬千縷炁凝成一滴滴“水珠”。
水珠積少成多,漸漸漾出一抹可怖的毀滅、死寂氣機。
譚玄上眼皮半耷拉下來,再次打出一式無始術,強行將混沌道圖召回。
下一刻。
地、水、火、風,重新化作三丈天地充作屏障。
卻見夏九幽旋身掠過那密密麻麻宛若陰兵陣列般的墨色水珠,黑裙翻湧處竟將半數神異衍化為一片絕對的墨色。
她指尖迸出鮮血點在眉心,原本蒼白的唇色霎時殷紅欲滴。
“九幽引·黃泉渡!”
轟!!!
一條浩浩湯湯的九曲黃泉,彷彿深邃星河倒轉,堪堪碾碎那三丈範圍的茫茫混沌。
譚玄左肩爆開血花。
卻是夏九幽持骨鞭抓住時機抽出!
見狀,她得意輕笑,踩著破碎的鐘乳石欺身逼近,嬌軀卻在臨近對方身前三丈時驟然僵住。
一式虛空大手印竟從她自己的影子裡浮出,那手印靈活至極,五指如牢籠扣住腳踝!
琴絃盡斷的爆鳴聲中,九幽道則被寸寸湮滅,石道地面掀開半尺,一片狼藉。
夏九幽甩出骨鞭朝譚玄捲去,想要彼此制衡,可惜譚玄已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這根本不是虛空大手印!這是什麼?”
觸電般的酥麻之感從她腳踝蔓延向四肢百骸,往昔的陰影彷彿在頃刻之間籠罩在心頭,她有些慌了神。
“在下什麼時候說過,這是虛空大手印?”
譚玄淡淡一笑,抬手輕輕抹去肩頭輕傷,步步靠近。
對方的進步讓他吃驚,但他又豈在原地踏步?
這大半年,他從無限接近萬古神禁,到能夠不時觸發神禁,再到而今的常駐神禁。
一身戰力,提升了不下兩個檔次!
“夏仙子,你敗了。”
噠!
在黑裙少女身前三尺站定,譚玄束手而立。
那位存在就在暗處觀戰,他便是勝了,自然也不可能動手動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