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很想你(1 / 1)
沙沙……
月光穿過青銅殿宇的雕花窗欞,在裡面暖玉地磚上投下細碎銀斑。
“好個壞傢伙,這種時候,倒是難得正經,我無法赴宴,你便不能主動來找我麼……”
少女略帶幽怨的自語聲在心頭盪漾。
紫裙倩影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絲絛。
暮色時分,響了整整半宿的禮樂猶在耳畔迴響,她泡著腳,端坐窗邊,見到了那些兒時見過一次便覺得繁瑣、無趣的儀式。
族中那些原本極力反對這門婚事的高層,在那人登門後,表現出的虛偽笑容,都讓她胸口發悶。
長夜過去一半,她亦等了半夜。
等到宴會結束,她終是不爭氣的自己偷偷跑了出來。
只想見到那個人,哪怕其實二人只是大半年沒見,但若能只是彼此望上一眼,說上兩句話,也是極好的。
轉過迴廊,譚玄暫居的偏殿已近在眼前。
姬紫月突然頓住腳步,心跳如擂鼓。
她抬手撫了撫鬢邊微亂的髮絲,又低頭檢查自己堪堪垂至腳踝處的紫色裙衫是否沾染了塵埃。
這一刻,那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古靈精怪、犯倔時敢跟祖爺爺發脾氣的姬家大小姐,此時竟像個世俗剛入學堂第一天,被女夫子叫起來回答問題的閨閣少女般手足無措。
嘎吱~
終於,大門被她推開了。
姬紫月踩著繡金絲軟緞繡鞋踏進殿門時,裙襬捲起的水霧還沾著夜露,髮間銀蝶步搖未如往昔一般撞出細碎清響,此刻不知所蹤。
她輕提裙裾,無聲踏過高高的殿宇門檻。
她的步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忐忑的心尖上。
殿宇很大,她如水的眸光輕掃了一眼,沒有在外殿看到那個心心念念之人的熟悉身影。
入殿,她深吸了一口氣,回身合攏殿門。
最後的一剎那,她仰頭望向天穹上那輪皎潔的明月,銀輝映照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今日來此私會,終是與禮不符的。
“誰?”
這時,內殿傳來熟悉的清朗嗓音,低沉中帶著幾分警覺。
姬紫月呼吸一滯,指尖不自覺地掐入掌心。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投在雕花殿門上微微顫動。
噠!
腳步聲響起,譚玄挺拔的高大身影走出內殿。
他墨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素色中衣外此刻只鬆鬆垮垮罩著那襲彷彿萬古不變的青衫,還未走近,其身上那濃濃的酒氣,便朝著少女迎面撲來。
誰……
四目對視,有人在這個節骨眼兒的環境下,心緒忐忑,沒了意料中的勇敢。
殿內。
此刻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心跳、呼吸。
“小月亮,好久不見?”
良久,譚玄微微笑道。
其實,他老早便感應到那股熟悉的氣息在向這座偏殿靠近。
對方在殿門外躊躇糾結之際,他想過主動開門,走出去將對方抱進來,但最後沉吟了片刻還是作罷。
“你在叫誰?我聽不見。”
姬紫月睫羽微顫,此刻揚著下巴眸光躲閃的看向別處。
說著,她輕輕踢開那從穹頂垂落、將內殿與外殿一分為二的茜紗,鞋尖碾碎地上斑駁的銀輝。
“我說,小月亮……我想你了。”
輾轉數載,譚玄早非當年的吳下阿蒙,動人心絃的情話,完全是信手捏來。
當然,這些言語說之前要選擇對時候,以及正確的人,否則,在一些女修看來,這話自是油膩得俗到不能再俗了。
“想我?明明十天前就從登仙地出來了,你我婚事拖了又拖,你這混蛋到底想不想娶我?!”
才說了一句話,她喉嚨裡彷彿泛起一股酸澀:
“你如今身邊紅顏扎堆,想來應該是不差我這一個了吧?”
醋罈子打翻,滿殿都是令譚玄險些掉牙的酸味。
姬紫月話未說完,尾音便忽然哽住。
她指尖無意識絞著腰封上綴著的明珠流蘇,那些在她心尖滾了半夜醞釀的後續質問,此刻化作舌尖細密的刺痛,沒有再道出。
她也不傻,雖說善妒是女人的本性。
可男人往往不喜歡女人這樣。
噠!
許是猜到了少女心中所想,譚玄心頭沒來由的湧起一抹疼惜。
他向前一步,帶起一股松香。
但少女此刻卻像一隻驚弓之鳥,倒退半步重新拉開距離之時,不慎踩住了裙裾。
從窗外透進的月光攀上她泛著薄汗的鼻尖,映得睫毛投下的陰影都在顫動。
她分明看見譚玄眼底漫開的柔色,卻偏要別過臉盯著案几上搖曳的燭火,臉頰兩側的小酒窩若隱若現,下頜繃出倔強的弧度:
“今天是你前來下娉的日子,可不許亂來。”
說出這話,她藏在廣袖裡的手指愈發掐進掌心。
不許亂來……
聞言,譚玄心頭一樂,幽深的眼眸難得掠過一絲詫異,默默壓下方才那瞬間心底浮起的衝動。
他沒想到,這大半年沒見,對方卻是進益了不少,都能夠反過來輕易撩撥他的心絃了。
“放心,我不會亂來,太久沒見,讓我好好看看你。”
靜默了一息,譚玄再次緩步上前。
這一次,姬紫月沒有再倒退,只是把俏臉別向它處,呼吸有些侷促不安。
今日出格之事自然是不會做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顆想要與譚玄親近的心。
下一刻。
思緒流轉間,她螓首發髻間的簪子突然被一溫熱的指尖托住。
她渾身僵直地感受著那人氣息拂過耳垂,卻固執地不肯轉頭,直到玉簪被輕輕抽出,青絲如瀑垂落遮住發燙的耳尖。
譁……
譚玄剛剛抬起雙手,雙臂都未來得及展開,跟前少女便已突然轉身撞進了他的懷抱。
姬紫月攥著他青衫衣襟的指節泛白:
“你知道嗎,我每日辰時都在望月臺煮茶,每天都在想你。”
尾音化作嗚咽,淚水在眼角洇開,譚玄清晰的感受到,那兩條環在他腰際的藕臂在顫抖。
“可你,為何這麼久才來看我啊……”
少女猛地仰起臉,沾著淚珠的睫毛掃過譚玄下頜。
話問出口,少女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
淚眼婆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強忍著雙眼的酸澀,緊緊盯著譚玄的面容,想看看其準備如何回答。
“……”
但半響,譚玄的上下嘴唇抿成一條縫,未曾開闔,顯然沒有說話的意思。
其只是默默將她的香肩、纖腰摟住。
末了。
她恨恨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淚水瞬間浸溼了單薄的中衣。
“你這個混蛋!”
她攥拳捶打他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每次都被你吃得死死的,就不能讓我一次嗎?你不是那麼會裝嗎?裝給我看啊……”
才說了一句囫圇話,她的話音再次被哽咽截斷,化作一串破碎的抽泣。
咚!
咚……咚……
少女錘人的力道不小,且不單純只靠氣血之力,捶到後面,饒是譚玄都有些齜牙咧嘴的吃痛之感。
譚玄的手臂放了又抬,抬了又放,僵硬地懸在半空,週而復始。
因為,少女環在他腰間的一隻手,纖纖玉指驟然發力,狠狠地掐住了他腰間軟肉,神力迸發!
“嘶……”
腰間劇痛襲來,譚玄倒吸了一口涼氣,本想將少女推出懷抱,可垂目一看,對方瞪大了一雙噙著淚珠的眼眸,彷彿傳達著某種威脅?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好似在說,你推開試試?
苦笑了一下,譚玄無奈將少女的嬌軀緊緊擁住,他低頭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喉結上下滾動:
“行了,都是我的錯,該早些來下娉的。”
聲音裡滿是隱忍。
撲哧……
許是被他滑稽樣子逗樂,姬紫月再次仰起那張吹彈可破的白皙俏臉,淚眼朦朧中望見他消瘦的面龐。
窗外的月光為他輪廓鍍上銀邊,眼下卻投下一片青黑的陰影。
她心頭莫名一酸,指尖不由自主撫上他的臉頰:
“你瘦了。”
三個字輕若蚊吶,卻讓譚玄眸光劇顫。
可惜,正所謂為伊消得人憔悴,對方瘦了,卻獨獨不是因為她。
這一點,姬紫月很清楚。
思及至此,她美眸中靈動的眸光,不禁黯淡了幾分。
“紫月……”
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譚玄捉住她微涼的小手,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
“今日是你下聘之期,你不該……”
這一刻,他與方才判若兩人,竟是說起了這掃興之言。
“閉嘴!”
姬紫月突然掙開他的懷抱,後退兩步。
月光下,她眼眶通紅,貝齒將下唇咬得發白:
“我不管什麼下聘不下聘!我只知道……”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陡然低下去:“我只知道我想見你……”
嘩啦……
夜風從窗外拂過,帶來遠處荷塘的清香。
譚玄望著她倔強挺直的脊背,那襲淡紫衣裙在月光中微微泛著不一樣的光澤。
他向前邁了一步,又在對方眼神注視下頓住。
“是,瑤池盛會推遲了,你我的婚事也推遲了,可四方來賀、維繫諸方不是我想要的,什麼良辰吉日,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姬紫月突然轉身,淚水在月光下晶瑩閃爍:
“從晨露未晞到暮鼓聲聲,我守著傳訊玉簡……堂姐姬碧月隔三差五都要領著那些讓人心煩的妖豔賤貨好友們,在對面望月臺故意嘰嘰喳喳,說你春秋殿又立哪座神女閣,與哪位仙子勾勾搭搭,說你……跟姬家談崩了,不願娶我了……”
她哽住,別過臉去:
“大半年了,你連隻言片語都沒有!見了面,你連敷衍都懶得做……”
唉……
譚玄無聲的嘆息了一聲,他緩步上前,不顧姬紫月的冷漠眼神,將啜泣的少女重新擁入懷中。
她的掙扎像幼獸般無力,最終化作一聲嗚咽,額頭抵在他肩頭輕輕撞擊。
“數月前我與你的那位六祖爺爺談過,我想把婚事如期進行,他卻說近來你們姬家反對你我婚事的人很多,我知道,他這是讓我加些籌碼,所以,這才拖到化仙池事了。”
他在她耳畔低語,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垂:
“有了前番的鋪墊,這才讓今天的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啊。”
“六祖爺爺……”
姬紫月沉默,她仰著淚痕斑駁的小臉,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朦朧光暈:
“其實,你沒必要向我族裡的那些老古董妥協太過的,他們都是些貪得無厭的傢伙……”
話音未落,譚玄突然俯身,一個輕若蝶翼的吻落在她顫抖的眼瞼上,截斷了未盡的話語。
這個吻像一滴甘露墜入乾涸的心田。
姬紫月睜大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譚玄的唇沿著淚痕緩緩下移,最終停在她微張的唇瓣上方寸許,呼吸交錯間盡是剋制與渴望。
唇分,譚玄便要送其離去。
月光穿過庭院中的老桂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傳來巡夜甲士隱約的腳步聲。
姬紫月卻恍若未聞,拉住了譚玄,她踮起腳尖。
這個吻生澀而熾熱,帶著少女全部的思念與委屈。
她與譚玄相識數載,情愫積蓄了數載,可親吻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殿外。
忽有一陣迥異的夜風穿廊而過。
卷著未關嚴的雕花殿門發出吱呀輕響。
與此同時。
殿外夜風中,一道不怒而威的身影赫然屹立在屋簷之上。
待了片刻,其惆悵而去。
悠悠的短嘆聲無人聽聞:
“女大不中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