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亂(1 / 1)
“這裡這裡!”
玉清湖亭臺謝宇畔,妙欲閣弟子們嬌笑著將荷包香囊拋向半空,各色絲絛如彩雲蔽月。
她們並不直接參與這場小遊戲,乃是宸汐揣摩譚玄心意之後,吩咐湊過來,襯托氛圍的。
咔嚓……
忽地,身著一襲鵝黃衫子的秦瑤故意踩斷一截枯枝,卻在譚玄撲來時被絳紫羅裙的同伴拽著旋身避讓,鬢角金步搖穗子掃過他鼻尖,驚起一片檀香。
姚曦斜倚朱欄,玉指捏著青玉酒盞輕晃:
“小賊,時間可還只有半柱香了,半柱香燃盡,你若還捉不到人,今日添作彩頭的十滴半神髓,可就只能由得我們姐妹瓜分了……”
話音未落,譚玄突然折身一個猛撲踏水而來。
她手中瓊漿灑落半盞,金線繡鞋踏著池面殘荷急退,卻被他擒住腰間絲絛。
這險之又險、驚心動魄的一幕,不知是否故意,薄紗下透出的幾縷暖香染紅了她的耳尖,看上去愈發勾人了幾分。
譚玄撲了個空,卻也不惱,自顧自的將那條絲絛繫於手腕,隨後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周遭動靜。
這些動靜中,有不少是雨蝶等女精心佈置的“迷障”,還須得甄別一二。
這些時日,一輪又一輪的遊戲下來,姚曦等人儼然是愈發老辣了,輕易不會讓他得手。
而話說回來,若無一些奇珍異寶充作添頭,這些平素頤指氣使、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神女們,又豈會這般放下架子,參與進這場遊戲中來?
譁……
天色漸暗。
紫霞仙子廣袖輕揮,滿池蓮燈的燭火頓時搖曳不定,忽明忽暗。
她鞋尖點在一抹浮萍上,藉著揮出的一道風勁,讓譚玄與她擦肩而過。
煙羅衣袂掠過譚玄蒙著黑色眼罩的側臉,驚鴻照影的剎那,竟教她二十餘載道心漏跳半拍。
道心魔種紮根,諸般影響之下,如此日復一日的相處,她自己不知道的,她已經對其產生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愫。
所謂日久生情,莫不如是?
叮鈴鈴……
左側忽有銀鈴脆響,雪色裙裾裹著某種秘製香掃過譚玄的手背。
譚玄鼻尖輕嗅著芬芳,他判定那是雨蝶公主慣用的月麟香。
今日這位安平古國的公主,也是一改往次的迎合上意,將身上最大的破綻——宮裝上的珠簾給收斂了去,沒了那稍微走動,便會撞響的珠簾聲,譚玄自然難以快速捕捉到她的具體位置。
不過,狡黠的宮裝美人赫然使了個小心眼,故意保留了一串珠簾在手,以作誘導。
除此之外,她淺藍廣袖下的皓腕繫著三枚雕花銀鈴,此刻卻故意將絲絛垂落在他靴尖。
他佯裝未覺,猛地朝右後方探去,指尖堪堪擦過對方雲錦上的細密金線。
其間迥異讓他很快恍然。
眾女之中,唯有秦瑤總愛在鵝黃薄紗襦裙外罩著金絲雲紋半臂,髮間玉步搖隨她旋身時叮咚作響,此刻那縷帶著檀香的熱氣正拂過他耳後。
“好好好,今日爾等這般聯手,才真的有了幾分意思……”
譚玄蒙著眼,淡淡笑道。
“咯咯咯……”
然而,許是覺得他嘴硬,假山石後傳來忍俊不禁的輕笑。
聽聲音帶著一絲惑人的磁性,不是遠遠逃開的秦瑤還能是誰?
噠……
嬉鬧中,姚曦將牡丹銀線雪色襦裙裙襬高高挽起,露出換了一雙的綴著珍珠的軟緞繡鞋。
她已然趁著場中水渾,轉換了位置。
此刻她背靠一座青苔斑駁的山石,垂在兩側耳垂之下的血玉墜子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她手中捏著截紫藤花枝,準備待譚玄循聲靠近時輕輕戳向他肩頭。
眾女中,其實最刁鑽的還是當屬宸汐,好歹是妙欲庵那等北斗頂尖風月之地出來的得意弟子。
她今日藕荷色短襖配著杏子紅馬面裙,髮間金累絲蝴蝶隨她貓腰鑽過迴廊時振翅欲飛。
偏要貼著譚玄後背掠過,丁香色汗巾子故意掃過他頸側,待他轉身時又靈巧地翻上朱漆欄杆,繡著纏枝蓮的鞋尖堪堪點過池面,驚起半圈漣漪。
可謂是將譚玄耍得團團轉。
場外。
妙欲閣眾弟子則是各顯神通。
著翠綠束腰襦裙的將冰蠶絲帕子拋向他面門,穿鵝黃撒花裙的“女菩薩”灑下迥異的漫天花瓣,干擾他的嗅覺。
期間,披著一襲海棠紅披帛的雨蝶公主,瞥了眼快要燃盡的香,不動聲色地將繡鞋褪在前畔的青石板上,赤足踩著溼潤苔蘚繞到他身後。
遠處七寶瓔珞與銀項圈相撞的碎響裡,譚玄忽而扣住一段滑膩手腕,掌心觸到纏枝蓮紋銀釧的凸起。
“抓到你了。”
譚玄一把扯下眼罩時,雨蝶公主正漲紅著臉跌在他臂彎裡,鬢邊蝶形金鑲玉步搖已歪斜,淺藍紗衣襟口露出小片凝脂般的肌膚。
“什麼嘛!我們隊伍裡有叛徒!這可怎麼贏?”
“雨蝶妹妹每次這般放水,莫非是心疼這小賊的家當不成?該不會他私下裡允諾了你什麼好處吧?”
四下響起此起彼伏的嬌嗔。
姚曦將花枝擲向譚玄衣襬。
一向心事重重的秦瑤,難得在一畔抿嘴而笑。
……
……
東荒北域。
春秋殿轄境七百餘里外。
蒼茫的戈壁黃岩裂成蛛網紋路,數不盡的血珠順著縫隙滲入地脈。
“快!快跑……那些該死的畜生要追上來了……”
斷龍嶺殘存的半截界碑旁,三千餘名修士正掐著各式遁術奔逃。
最前方的灰袍老者忽然踉蹌,掌心託著的青銅小山裂成三瓣,天穹上方傳來古族戰車碾過雲層的轟鳴。
“化龍秘境以上的修士墊後!你們……”
老者嘶吼聲淹沒在罡風裡,聲音戛然而止。
嘭……
隊伍末尾驟然炸開血霧,兩具無頭屍身被青銅鎖鏈捲上半空。
雲層中傳來金石摩擦般的笑聲:
“化龍秘境應該就是你天虹道院最後能拿得出手的存在了吧?可惜,這不過是稍大一點的螞蚱,還墊後?真是可笑啊。”
七丈高的赤銅戰車破開雲障,輪轂上還串著三顆怒目圓睜的頭顱。
下方。
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母親拽著狂奔,粗布鞋底早被沙石碎屑磨穿。
他忽然嗅到焦糊味,不遠處的慘叫聲、求饒聲不絕於耳。
那是肉烤焦了的味道!
火舌舔舐過的土地滲出墨綠汁液。
揹著重劍的女修揮出劍氣開路,劍鋒卻在觸及火牆時化作鐵水。
“哈哈哈哈,可算看到一個水靈的女修了,小女娃,隨本座回去吧,伺候好本座,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機緣……”
高天座駕上,一個渾身長滿褐色鱗片的醜陋古族猖狂大笑著。
嗖!
嗖……嗖……
這時,天際現出三道虹光。
卻是因動靜趕來檢視實情的紫府聖地三位宿老。
眾所周知,紫府聖地與春秋殿轄境接壤,或者說,春秋殿那方圓二十萬裡的地盤,在數載前,本就有一部分是紫府聖地的治下。
“該死,竟是古族為禍?”
一位有些半步大能修為的紫府宿老感受著那高天之上激盪開來的恐怖威壓,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古族至少有著仙二……不,他就是一尊斬道!”
身旁,紫府老修心驚膽戰,言語中已然是充斥了退意。
“他是太古哪一族的?如此刻意犯邊,這是存心激化矛盾不成?”
自知不可能是斬道王者的對手,三人沒有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附屬勢力修士、凡人,在古族的屠刀下,化為戈壁上滾滾流淌的血河。
唰……
片刻,一道燒錄下古族暴行的訊息道紋,破開虛空壁障,沿著紫府聖地先賢,於荒古時代便開闢出的路徑,向道統腹地傳訊。
三人的舉措落在天穹上的數位古族眼中,那些古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卻並未阻止,反而屠戮得更兇狠了。
在人群中遇到“好貨色”、好苗子,便拘禁起來,平庸者盡數屠滅,有的修為稍高者則淪為他們果腹的血食!
“啊!!!”
“不……不,走開……怪物……別吃我……”
“畜生啊……”
“……”
“還要負隅頑抗?乖乖隨我等返回,能給我蒼鱗族為奴為婢,在太古,這可是你人族的無上榮耀!”
戰車上的那位斬道王者許是厭煩了,忽然腳踏一血玉葫蘆御空而下,指尖彈出一縷神光擊碎某位老嫗的護體罡氣。
老婦枯瘦身軀如熟透漿果般爆開,血霧凝成七枚符文飄向葫蘆口,奈何徒勞無功,且不等其的元神湮滅,那斬道古族便已大手一抓,將之拘禁了過來。
“你應該便是這隊伍裡的最強者了吧?大能級別的修為,倒是藏得深,想必斂息術有些不凡,竟差點將本座都瞞了過去……”
蒼鱗族古族斬道伸出蛇類般的信子,舔舐著葫蘆表面的血珠,眼中神色趨於興奮:
“第九百三十七顆精魄,還差六十三顆就能釀成血魂漿,讓我勉強一窺聖境奧妙……”
這竟還是位已走至仙三盡頭的巔峰王者?!
轟隆隆……
噠……噠……
遠處,從四面八方匯聚、湧來的逃亡隊伍看著斷龍嶺戈壁燃起的血色大火,皆被迫轉向東麓。
前方東麓,生長著一片東荒北域綠洲環境之外罕見的青松林。
“呼哧!呼哧……”
“跑!快到了……快!”
數以萬計的修士、凡人奔逃間,前方突然異變突生。
轟隆隆……
伴隨著一道響徹天地的巨響,一座百丈高的巖塊巨門拔地而起!
門環上三頭六臂的太古王吞吐著黑霧。
咔……咔……
下一刻。
巨門緩緩開啟,一頭長著蜥蜴腦袋的強橫古族,赫然從門後步出,貪婪的看著逃命而來的眾多人族。
它的出現不是巧合。
登仙地的造化爭端,除了神蠶嶺,其餘的眾多太古強族、王族、皇族,基本上是顆粒無收,這讓他們的容忍達到了極致。
這些因部族林立、種屬不同,平日裡如一盤散沙的一個個太古種族,此番終是漸漸達成了共參。
整個春秋殿轄境方圓二十萬裡的邊界外,近來古族的佈置,逐漸形成了一座天羅地網,只等真正掌握話語權的那些人,一聲令下,便會發難!
眼下之所以還未動手,不過是古族中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忌憚那無始鍾在紫山無始大帝道場小世界帝陣的加持下,所能發揮出的未知最大威能上限……
“啊……”
蜥蜴頭古族現身後的狂暴威壓,將一個個低階修士、以及大量凡人直接碾壓成一團團血霧。
稍遠一點的位置,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腿腳發軟,襁褓卻被罡風掀起,巨門內探出佈滿鱗片的巨爪,嬰兒啼哭戛然而止。
一畔,一名紫衫女修見此情形目眥欲裂,本命飛劍化作流光刺向巨爪,卻在觸及鱗片時碎成鐵屑。
無力!
太無力了!
人族,在這些畜生面前,難道就真的那麼卑賤、渺小嗎?!
那些由各地民脂民膏、資源供應的人族頂尖、超級勢力,此刻又都在幹什麼?!
“春秋殿轄境還有三十里!都堅持住!到了那裡,這些畜生不敢放肆……”
一位臉上斑點密佈的皓首老者七竅滲血,以燃燒壽元為代價催動了身後銅鑼。
唰……
後方地平線升起血色帷幕,一個個古族呈扇形包抄而來。
某位古族王者擲出白骨長矛,矛尖穿透七名修士後釘入山岩,矛尾猶在震顫不休。
這好像是一場競賽?
一場供他們娛樂的競賽?!
“到了!我們到了……”
時間一點點推移。
逃難者終於望見前方那條奔騰不息的太陰真水河,濃重的水炁透著無盡陰寒,但此刻卻給了這些逃亡的人族,絕境中最後的希望。
嘩啦啦……
此刻人們眼中的太陰真水河是逆流的,這是暮色裡海市蜃樓的餘輝。
真正的太陰真水河,還遠在十萬裡之外!
不過前方有一樣東西是真的。
界碑!
刻著“春秋殿”三個字的界碑矗立在前方不遠,每個筆畫都由道紋堆砌,流淌著淡淡紫金色道韻。
皓首老者拖著殘軀領著眾人狂喜著躍向前方,身形卻在半空凝滯。
那尊擲出骨矛的古族王者隔空虛握,老者脊椎發出竹節爆裂聲。
嘭……
頃刻間,其的身軀便徹底爆開,化為齏粉,身死道消。
……
與此同時。
春秋殿仙洲內。
一把扯下眼罩的譚玄,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迸發出一股刺骨的殺意。
這令他懷中的雨蝶公主都暗自心驚,不知發生了什麼,惹得她的玄郎如此。
“真是……給臉不要臉吶……”
話音落下,譚玄看了眼場中人,大手一揮。
旋即,此番添作彩頭的十滴半神髓,竟還是遞入了眾女的手中。
“有畜生得寸進尺,試探得沒完沒了。”
語罷。
虛空掀起一陣波動,此地眾人消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