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三隻木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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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過十二扇描金屏風時。

“一家三口”重新躺回榻上。

夜風捲著閣外幾許芬芳穿過雕花木格。

“爹爹,姑姑去哪了?她還會回來嗎?”

奶聲奶氣的童音響起。

聞言,譚玄微微沉默。

懷中,姚曦半閉的杏眸睜開。

“等你長大她就回來了。”

靜默了數息,在女兒不厭其煩的再次相問之下,譚玄緩緩道。

“長大?那多少歲才叫大啊?”

“……”

譚玄沒有回答。

“爹爹,姑姑是不是永遠長不大啊?”

“……”

譚玄還是不答。

“爹爹……”

小傢伙好似有無窮無盡的問題,彷彿將之前數月積攢下來的疑惑,想要一股腦問出來。

夜色愈發濃重。

窗外玄月重圓,迴廊畔的湖泊倒映著玄月閣內的剪影。

姚曦抱著已經沉沉睡去的女兒輕哼古調。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將她側臉鍍上銀邊,垂落的髮絲像流淌的墨河。

許是一時興起,因提起李囡囡而全無睡意的譚玄已是起身,握著刻刀在桌案旁雕琢著一隻木偶,時而抬頭都恰好迎上姚曦投來的目光。

兩道視線在燭火搖曳中相觸,又各自若無其事地錯開。

唯有案上未完成的木偶臉上,不知何時多出個一雙與榻上女子如出一轍的杏眸。

對他的腹黑以及陰險,還有那彷彿刻在骨子裡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心性,姚曦心知肚明,是以對其能親自操刀為女兒做這些小玩意兒,驚訝中帶著些許疑惑。

驚訝他會做,疑惑他為何這般熟稔。

沙沙……沙沙……

這般想著,姚曦在那木屑紛飛的簌簌輕聲中,漸漸與女兒相擁睡去。

清晨。

當姚曦悠悠醒來之際,發現那道端坐案前的青衫身影早已不見。

她瞥了眼結實蓋在自己身上的薄被,丹唇微微抿了抿。

似她如今這般修為,只要不是在特殊環境下,自是寒暑不忌的,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她睡覺便再未蓋過被子了。

相反不知是往昔的習慣使然,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體質更為強大的譚玄,倒是每次睡覺都要以薄被覆體。

思緒流轉,她舒展了一下惑人的嬌軀,眸光輕掃,卻在桌案上愣住。

那裡,惟妙惟肖的三隻木偶人靜靜立著。

……

紫山畔仙洲,同在玄月洞天。

玄元閣的穹頂在月色中流轉著青金光澤,簷角懸掛的風鈴亦同樣被晚風撥出清泠碎響。

顏如玉倚在纏枝蓮紋憑欄處,荷花塘中的水霧自她足尖盤桓而上,將藕色蓮花紗裙浸染出半透明的青粉色,恍若一株從混沌初開時就紮根在此的仙蓮。

譚玄無聲而來,正見她垂眸凝視掌心懸浮的九葉青蓮。

自化仙池那場天大造化,再一次脫胎換骨後,通體淡淡的神輝在她鴉羽般的鬢髮間流淌,原本清冷如霜、妖異完美的眉目被造化之力暈開三分溫潤,連發梢都凝著細碎的星芒。

“看來你距離邁入神禁佇列,已經不遠了,那株小青蓮承載著青帝道韻,無時無刻不在洗練你的身軀,還有妖帝聖心,亦在不斷提純你的血脈。”

他停在七步之外,看著纏繞她腕間的混沌清光逐漸凝成一道道神則,最終沒入肌膚化作妖冶紋路,消失無蹤。

“那《宙宇參同契》還要修習麼?我對你……應該已經沒有用了吧?”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譚玄隨口開了個玩笑。

“夫君何必試探我?你我結為道侶數載,當真一點信任也無麼?”

顏如玉慢慢起身,髮間步搖墜著的冰魄珠擦過鎖骨,在瓷白的肌膚上晃開一汪幽藍水光。

她指尖點在虛空,萬頃碧波自裙裾下漫湧而出,轉瞬鋪滿整個玄元閣的地磚。

潭水中浮起的蓮苞次第綻放,每片花瓣都映出兩人初見時的光影。

近畔,看著那浮動、變幻的光影,譚玄無言。

池中,顏如玉秋水眸子凝視著那當初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螻蟻”少年,被她從南域原始廢墟虜走的一幕,莫名有些怔怔出神。

譁……

待光影消散,譚玄笑了笑,揮袖掃開四下游弋的蓮香,踏著水紋走到她身側。

千年寒玉雕成的案几上,兩盞悟道茶正騰起鸞鳳形態的靈氣。

顯然,他雖行走無聲,但對方卻早早知曉了他的到來。

顏如玉睫羽輕顫,額間突然迸發的青金色道紋將整座玄元閣照得通明,無數妖紋從樑柱間浮現,又在觸及譚玄護體神力罡氣時化作漫天光雨。

“我本以為,你今日不會過來的。”

兩人相對而坐。

“當日在化仙池中,先祖殘念消逝時,說我眼光不錯呢……”

纏繞著混沌清光的青絲無風飄落,在譚玄夜腕上繞了三匝:

“能告訴我,先祖最後與你說了什麼嗎?”

顏如玉緩緩問道。

“待你我做了真夫妻,再告訴你也不遲。”

譚玄淡淡一笑。

聞言,顏如玉垂眸不語。

“你得了那天大造化,如今修為再次走到我的前面,想來這次修煉,我得到的好處會大一些,且讓我感悟一番,你蛻變之後的道,有何不同?”

說話間,譚玄已牽起對方葇夷。

顏如玉檀口輕啟,似有什麼話要說。

噹!

就在這時,她未竟的話語被突然響起的鐘鳴截斷。

十二道青銅編鐘譚玄輪海之中映照而出,奏響絃樂讓兩人都很快靜下心來。

荷花池中,二人盤膝,彼此雙手貼合在一起,共參大道。

……

……

東荒。

血月懸空。

轟隆隆……

一尊太古強族的座駕戰車碾碎青石洞天上方的千里雲海。

該洞天最後三十七名修士的脊樑骨頓時發出令人心悸的清脆斷裂聲。

洞天門戶上倒懸的神則鎖鏈穿透他們的琵琶骨,被古族戰奴拖行著劃過雕花影壁,在道統世代傳承的《碧海潮生訣》殘篇刻字上拖出蜿蜒血痕。

“都是些卑賤螻蟻,一個仙台秘境的修士都沒有,也配稱道統?統轄方圓三千里地界?”

銀髮王族赤足踏碎山門牌坊,九枚血色符文在玉虛峰頂結成鎖鏈。

護山大陣發出瀕死的嗡鳴,千年靈脈在血咒侵蝕下崩出蛛網裂痕,琉璃瓦當簌簌墜落,砸在跪滿廣場的洞天凡人脊背上。

東面丹房騰起的青焰裡飄著焦糊肉香,三足魔禽俯衝抓起正在焚燒的青銅鼎,鼎中滾落的赤紅丹藥在青磚縫裡灼出縷縷白煙。

“你們這幫畜生!!!”

老修士嘶吼著燃燒輪海撲向半空,卻被一王族少女指尖輕彈的骨笛音波震碎天靈蓋,血霧混著腦漿濺在“乾元無極”的匾額上。

洞天內流河水面漂滿浮屍,水中倒映著被血月染紅的八角鐘樓。

南域,西北一角。

一個古族修士揮動三丈骨矛劈開一人族道統的鎮派石碑,藏在暗窖裡的道童被餘波掀翻,額頭撞碎在刻著《紫雲經》的殘碑稜角。

“啪啦”一聲,其腦袋儼然開了花,如一破碎的西瓜。

“衡兒!!”

作為該道統高層的孩子母親撲過去時,上方天穹突然炸開漫天金粟,裹著火星的米粒雨點般砸在下方逃竄、紛亂的人群頭頂。

“真是卑賤啊,就這些人吧,修為高的抓回去充作奴僕,修為低的用作勞役……”

銀鈴般的笑聲從雲輦裡傳來,王族貴女赤足踩著修士頭顱製成的酒器,猩紅指甲劃過跪地老嫗顫抖的脖頸。

咔……咔……

道統門戶前的垛口,懸掛的銅鐘突然自鳴,鐘體裂縫中滲出暗紅鐵鏽,將最後一聲悲鳴染成泣血般的顫音。

……

如仙府世界、秦嶺化仙池那樣的機緣大爭端,饒是當此黃金大世,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頻頻出現。

數月時間,讓蓋九幽的震懾餘威漸漸淡化。

其終究只是一人,道傷在身,又垂垂老矣,難以撼動大局。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太古種族巨擘從沉眠中出山,北斗五域雖已亂象紛起,但再亂,暫時也亂不到這春秋殿方圓二十萬裡來。

無始鍾鎮在這裡,即便太古族的那些存在,已經料定無始必然坐化,可依舊沒有貿然發難,

只不過,太古種族作威作福慣了,北斗五域那些沒有聖級底蘊的部分人族、妖族勢力,相繼遭受了滅頂之災,惶惶不可終日。

修士尚且如此,底層凡人更是難以想象。

太古族缺奴僕,缺血食……

除了頂尖戰力、資源、道統底蘊,攸一出世,基本上什麼都缺。

畢竟,太古時代豢養的低賤奴隸,自然是沒有資格被封入神源液中,遺存到後世。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如此末日般的動亂前兆,近來湧入春秋殿轄境的修士、凡人,多如過江之鯽!

數不勝數。

那些前來投奔的修士中,除了散修,卻是一反常態的出現了大量中小道統修行者……

……

春秋殿,仙洲。

坐落在太陰真水河以北的玉清湖水面清冽,亭臺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十二重鮫綃紗幔被清風掀起漣漪。

譚玄周身神力收斂,五感自行禁錮至凡人之流。

此時此刻,他指節扣著黑綢眼罩邊緣,耳畔盡是窸窣衣袂拂過青石板的聲響,混著不同香氣的忍笑呼吸聲從四面八方向他圍攏。

修行一道,講究一馳一張。

長時間的閉門造車般的枯燥修煉終不可取,譚玄會時不時將麾下神女召集起來,談心論道,共同進益。

當然了。

除此之外,似今日這樣的,一些能讓他心情愉悅的小遊戲,隔三差五也是要舉辦一次。

“小賊待會兒多注意腳下,免得向上次一樣摔個狗吃屎……”

姚曦的嗓音裹著三分慵懶,銀絲繡牡丹的雪色襦裙掃過他手背,金線綴珍珠的披帛卻故意往反方向輕揚。

她髮間銜著九尾鸞釵,丹蔻指尖堪堪擦過他耳垂,又在即將觸碰時化作流風迴雪。

此舉,意在對其做主觀上的錯誤引導。

不遠處,空明道韻流轉,紫衣飄搖的倩影忽然從太湖石後轉出,紫霞仙子廣袖間垂落的煙羅帶曳動,美輪美奐。

以她的心性,本不欲參與此類嬉戲打鬧的,但作為侍女,譚玄一強硬起來,她亦無可奈何。

堂堂先天道胎,因道心魔種,身不由己。

整個春秋殿,女修中唯有兩人得以例外,勉強稱得上是從心所欲。

一是那數載前率部入殿、極道帝兵傍身、勢力極大的青帝后人顏如玉。

其二便是得釋迦牟尼部分傳承,破而後立,於北斗年輕五絕中,最先斬道的西菩薩……準確的說,應該是春秋殿琉璃閣神女,覺有情。

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些願意陪譚玄這般的,關係自然不普通。

在其面前,多少能夠放下一些公主、仙子、神女的包袱,打鬧一番,舒緩一下枯燥的修行。

“七丈外的迴廊地板,被她們撬開了一部分,小心落水……”

紫霞髮間木樨香混著清冷語調。

話音未落,她素手已掐了個移形法訣,月白繡銀竹的裙裾翩然掠過水麵,在漣漪盪開前便隱入迴廊深處。

規矩使然,她們藏身之時,可用術法,但當譚玄開始抓人時,便需與凡人無異了,且範圍僅限於這座“亭臺”之上。

“玄郎,你每次都只抓到我,太沒意思了,這次你這樣……”

雨蝶公主附耳跟譚玄細語了幾句,不知說了什麼天機。

而後,叮叮咚咚的珠簾之聲響起,她身形掠開,一襲淺藍輕紗拂過紫藤花架,腕間玉鐲與銀鈴相撞出清越聲響。

她髮髻簪著的冰晶蝶翼隨動作輕顫,偏又在譚玄循聲轉身時,被宸汐拽著躲進垂花門後。

走動間,石榴紅腰封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指尖凝著半片被扯落的紫藤花瓣。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倒計時畢,眼睛被矇住的譚玄,開始了他放空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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