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爐中六年(二)(1 / 1)
這一日,伊輕舞衣衫下的窈窕玉體如提線木偶般走向譚玄,修長玉腿邁動,雪紗披帛纏上那座太古神嶽顯化出的手腕,那雪紗料子滑得像一捧融化的月光,帶著太陰靈體特有的寒香。
這位紫薇第一絕色,此時此刻看向譚玄的眸光中,帶著難言的複雜。
誠然這六年裡,她獲益匪淺,修為更是一躍臻至斬道巔峰!
可……
“出去之後,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殺了你!!!”
伊輕舞清眸中緋紅色澤與狂暴的殺意翻湧,溫潤的聲音中帶著極為矛盾的、濃濃的足以令人如墜冰窖的森冷!
言語一字一頓,彷彿在言說著什麼大道誓言一般。
只是,話音剛落,她身形依舊在向譚玄所在靠近。
這彷彿情侶般的親密姿態,其倒不像是在說什麼殺伐威脅之語,更像是道侶之間的撒嬌。
而面對此言,這六年裡,譚玄不知都聽了多少遍!
對方此類言語的次數,已經多到他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但他從來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只不過,今日的他不知為何,卻是有興趣與對方多聊兩句:
“你這話說了六年,一天有時三遍,有時七八遍,就算我沒有聽煩,你這說的人,只怕是越說越無力,越感覺將之實現的可能愈發渺茫吧?”
“……”
聞言,伊輕舞抿嘴不語,只一雙恨到骨髓裡的眸子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譚玄見之笑了笑:
“送你一句我家鄉的至高理論成果吧,人生於天地,誕生時身不由己,成長的道路也身不由己,有著父母、師長等種種因素的束縛、制約……
死時亦身不由己,縱使強如大帝,也只能看著自身的壽數,一點點耗盡,最後坐化,還道於天……”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伊輕舞冷哼了一聲。
譚玄緩緩抬頭,幽深的眸光在此刻與之正視在一起,繼而道:
“正如你這六年,既然無從選擇,那為何不坦然接受呢?”
“……”
聽到這話,伊輕舞一雙素手緊攥,指尖刺入白嫩的掌心。
若是換作一開始,對方就對她說這等話,她自是完全會聽也不聽。
但經歷了這爐中六年的洗禮、磨難,此刻這句話卻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險些讓她幾年間好不容易將縫縫補補、漸漸恢復過來的道心,再一次破防!
“你這一張嘴確實能說會道,明明意圖讓我順從,用自身道基底蘊供養於你,卻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摻雜進去如此多的大道理……”
伊輕舞冷冷笑著。
“也罷,你既然還看不開,便由著你吧。”
說著,譚玄那根本無所謂的語氣,讓其眼皮輕跳,心間鬱氣無處爆發之際,卻見譚玄緩緩低頭。
神女爐中無形神異激盪,紅霧湧動。
光影在剎時間變幻。
暮色漸染的庭院裡,石燈籠暈開暖黃光暈,將青石板上的水痕映成碎金。
畫面一轉,伊輕舞纖指拈起琉璃盞中殷紅的櫻桃,指尖沾著未晞的露水,在燭火下泛著珍珠般的瑩潤。
她衣袖滑落時帶起一縷月桂香,髮間銀鈴隨著俯身的動作輕響,像是晚風揉碎了星辰:
“嚐嚐,這是午後我親自新摘的。”
她將櫻桃遞到譚玄唇邊,丹蔻與果色相映,竟分不出哪個更豔。
靠椅上,譚玄愜意的躺在上面,抬眼看著這一面的“伊輕舞”,他眼中顯現出難言的戲謔意味。
當然,這神色在他眼底一掠而過,他嘴巴嚼動,果肉在他嘴中破開的剎那,甜中帶酸的汁水漫過舌尖,他看見她眼底漾起淺淺笑意,如春溪化開薄冰。
遠處,傳來烏篷船搖櫓的欸乃聲,驚起荷塘一陣蛙鳴。
品嚐了很久的瓜果,譚玄喉結微動,齒尖碾碎果核時嚐到一絲清苦。
沙沙……沙沙……
伊輕舞貼心的用絹帕拭過他唇角,羅帕上繡的蝶翅掃過下頜,癢意順著四肢百骸的經脈直竄譚玄的仙台識海。
“還想殺我麼?”
突然,吐出果核的譚玄,凝視她道。
聽到這話,伊輕舞玉容神情一滯,隨即不知是從譚玄那有著話外之音的言語中意識到了什麼,有些強顏歡笑道:
“什……什麼?”
“不愧是紫薇第一絕色,人人只知你聲色無雙,卻難看到你的內在,在你們紫薇星域,若非尹天德橫空出世,你只怕才是那第一人吧?”
譚玄面色漸漸淡漠了下來,看著她道:
“你裝得很像,若非身處在這神女爐之中,我恐怕真會被你騙過去……”
“其實也是我自己有些自不量力了,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既想借用《渡神決》控制住你,又不想最後的結果只是一具‘提線木偶’,那樣也太沒意思了……”
話未說完,譚玄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摁在伊輕舞溫潤的後頸:
“可事實證明,想在這本就只是一門秘法的殘篇——《渡神決》的基礎上作出契合心意的修改,即便能夠成功,也非這一朝一夕之事。”
嘭……
語罷,在伊輕舞眼中,幻境轟然消散。
“看來是被你發現了?”
此時此刻,伊輕舞面如金紙,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清眸中的神情也滿是麻木。
“這六年來,每天被你刁難的日子,我其實早已適應了,除了最初的一年,後面我發現與你在這爐中修行,修為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精進速度,好像也還不錯?”
她曬然一笑:
“正如你所說,既然無從選擇,那為何就不坦然接受呢?”
“我看得出來,對‘他’的誕生,你應該也很驚訝吧?”
她看著譚玄。
“不錯,我確實很驚訝。”
譚玄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與北斗星域的那些紅顏知己從相識到的那些年裡。
但偏偏,在北斗的十多年過去,他的子嗣,有且只有女兒譚詩璇一人!
是以,在神女爐這六年裡,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與這伊輕舞、以及汪念煙這兩人間,產生出怎樣的深層次因果。
尤其是在幾人都斬道之後!
他更沒有想過會有那種可能。
然而,這世間事,往往就是飄忽不定,世事無常的!
“殺了我吧,我是不可能將孩子生出來的。”
神女爐內氤氳的霧氣如紗幔浮動,伊輕舞素手緊攥著道則具現而出的青玉案几邊緣,指節泛白。
她凝視著爐底跳動的桓宇神焱,火光映得她瓷白的臉頰忽明忽暗,眼角那顆淚痣像要灼燒起來。
“隨你吧。”
譚玄面無表情道。
話落,他突兀般鬆開了摁在對方後頸處的大手。
而他這一突如其來的鬆手,先是讓伊輕舞微微一愣,旋即其玉足輕點,身形向後暴退開來。
“孽障……”
拉開距離後,伊輕舞幽然一嘆,抬手按向平坦小腹,冰蠶絲裙裾在神女爐的爐底拖出細碎的絲線崩斷的聲響。
爐壁上古老的人慾道紋絡隨著她一呼一吸明滅不定,那些曾見證過歷代人慾道修士與星空萬族絕色的紋絡,此刻正冷冷注視著她素手翻動間,神則凝聚的玄冰刺。
唰!!
當一抹寒芒乍現,劃過爐中緋紅霧氣時,一滴冷汗順著她繃緊的下頜滑落。
譚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那麼冷冷的看著她。
視線中,冰刺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衣,在離伊輕舞小腹肌膚數寸處猛然停滯。
這一刻,伊輕舞彷彿聽見了爐心傳來了一道嬰靈似有若無的啼哭之聲,那好似是尚未成型的先天之靈在哀求。
嘭……
噼裡啪啦……
驀地,她步履蹣跚向一側踉蹌的挪動了幾步,最後跌坐在爐底,她身形前傾,不可避免的將案几上的青銅燭臺突然撲得傾倒。
嗤!!!
剎時間,蠟淚潑灑如血,將她那繡著金鳳的裙角,灼燒殆盡。
“不是我看不起你,但……”
譚玄此刻才一步步走上前來,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緩緩道:
“別做那種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終生的事情。”
“……”
伊輕舞沒有說話,就那麼跌坐在地,半趴在案几上,默默垂淚。
而譚玄也沒有再過多言語什麼。
良久。
伊輕舞用一種讓譚玄有些意外的平靜語氣、背對著他道:
“將這‘孽.種’提前扼殺我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終生,但我此生最後悔的事,一定是六年前聽從道統之命,前往紫薇桓地界。”
“我知道你還沒放棄心中的念頭,但此事我不會干預你,這孩子,你願意生就生,不願意,將之扼殺也無妨。”
譚玄言語中的沒有半點感情。
聞聲,伊輕舞背對著譚玄銀牙輕咬絳唇,沒再出聲。
她從對方的話中聽出了濃濃的淡漠。
聯想到先前對方放任她的扼殺舉措,她心中一陣冰寒。
這個男人,太冷血、無情了!
可若是子嗣無法成為對方的弱點,她該如何脫身?
噠!
噠……噠……
就在這時,遠處一片被隔絕了視線的霧氣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彷彿被紅霧中未知的恐怖所追趕,太陰聖女汪念煙踉蹌而來,髮間銀鈴碎響。
她今日未戴面紗,唇色比爐中紅蓮更豔三分,偏生眉眼好似依舊凝著霜雪,同樣是新衣大類的素白祭服被霧氣浸透,隱約透出肩頭一粒小痣,隨呼吸在薄綃下如畫龍點睛般的活物。
“道兄。”
不同於伊輕舞,她早在第三個年頭時,便認清了形勢,選擇向譚玄低頭,不再奢望外界道統會有人來營救她了。
且如今就算道統來人了,已經與譚玄朝夕相處,六個春去秋來的她。
將如何面對未來,面對自己,面對道統,以及面對譚玄?
不得不說,這六年來,在譚玄身上得到的好處,實在讓她不願就此捨棄,那種彷彿如同流星般甚至光速一樣的修為晉升,是她此先在太陰神教中,無論做出何等貢獻,收穫何等獎賞都無法與之比擬的!
六年來。
她不但有驚無險成功斬道,甚至道基、底蘊更是來到了八禁領域!
至於備受譚玄重點關照的伊輕舞,想必收穫必定在她之上,偏偏那個婊子竟不知足,還想著脫身?
她就不同了。
近來她已經在想,以譚玄的特殊以及驚豔,不若就此追隨在其身邊?
畢竟,這黃金大世,帝路擁擠,兇險程度比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要誇張、慘烈萬倍不止!
不是每個人都想去一爭帝路的。
有時候,認清自己,準確定位,有自知之明,往往可能才更加難能可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