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爐中六年(三)(1 / 1)
黃昏時分。
殘陽將紫薇星域北境的荒原染成暗金色。
轟隆隆……
天穹之上爆發出一連串的驚天悶響。
太陰神教十二艘飛天玉梭激盪出莫大神異碾碎雲層,船首雕刻的玄鳥雙目迸發幽藍火光,在罡風中拖出長達百丈的光痕。
第三艘玉梭之上,太陰神教聖子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九天神玉鋪就的甲板被他的陰煞之氣所照,隱隱折射出蛛網般的神痕。
六年過去,他的修為遲遲無法突破至仙三境界。
非是天賦、才情的侷限,實在是因為太陰神教歷來聖子、聖女所修的法門便是相輔相成的,卻又缺一不可。
這仙三斬道,往往對他們構不成太大的瓶頸,只需二人“陽陰交匯”,炁貫一體,便能斬道功成!
可也正因如此,汪念煙的失蹤,讓他陷入了一個萬分尷尬的境地!
若是對方就此隕落也就罷了,道統師長可及時做出“補救”措施,但奈何對方僅僅只是失蹤……
而這一拖,便是整整六年!
期間,他也不是沒有嘗試單靠自身突破仙三,亦或者尋求往屆的“師姐”幫助,但無一例外,從先天紋絡、生辰八字等諸多玄秘因素上看。
最與他契合之人,依舊是汪念煙無疑!
他是有野心的,不願將就……
但好在,六年光陰對他們修士而言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
“六年了,一步慢,步步慢……念煙,擄走你的,究竟是什麼人……”
他喉間滾出砂礫摩擦般的低語,語氣中的激動,其身邊的幾位師長,自然不難聽出。
譁!
飛天玉梭破開長空,在星域大氣層外躍遷了七八次,最終船體下潛,又回到了下方雲海之間。
遠遠的,地平線上突兀矗立著兩座玄玉臺,每座玉臺上都纏繞著暗紫色道則。
嗡……
當太陰神教的一行人將至未至之際,那兩座玄玉臺的法陣迸發出強烈的虛空波動。
很快,兩道域門大開。
伴隨著一陣佩環相擊的脆響,那些著月白紗衣的廣寒宮女修們個個膚如凝霜,身姿翩翩而出,令方圓千里本是荒蕪的景色,驟然一亮。
兩座域門,從另一處虛空通道中走出的,沒有太大的懸念,赫然是八景宮的一眾修士。
為首者拂塵一掃,青銅羅盤懸浮半空,指標瘋狂旋轉後突然崩裂。
“天機時斷時續,但可以肯定的是,伊仙子跟太陰聖女的位置,就在這方圓百萬裡之內!”
拂塵道士眉頭微皺,袖中捏訣的手劇震了一下。
“難道以二祖的修為都無法鎖定具體方位嗎?”
一旁,劍眉星目、雄姿勃發的俊朗青年有些意外道。
“如今這黃金大世,我這點微末道行算得了什麼?這幾次推衍,我感覺那幕後者的修為,當在我之上!”
說著,拂塵道士嘆息了一聲:
“你大祖尹喜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前番騎牛雲遊域外,迄今已有甲子光陰,若他在,此次自是十拿九穩……不過有廣寒、太陰神教在旁,此番三方聯手,營救你那未婚妻成功的可能還是很大的。”
嗖!
嗖……嗖……
“哈哈哈哈,尹成道友,十多年未見,你修為只怕又有精進啊?看著氣色、形容都年輕了兩分。”
“謬讚了……,既已至此,這舊還是容後再敘,現在先商議一下接下來如何尋人吧?”
寒暄間,三方勢力已然聚首在這紫薇桓邊上的荒原之上。
這些勢力的隊伍中,不乏如拂塵道士一樣修為通玄的強者。
按理來說,他們的神念,只需輕輕一掃,便能頃刻覆蓋這方圓百萬裡的區域。
可事情說來簡單,卻也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尹成與廣寒宮、太陰神教的兩尊聖人王,說笑間三五息的功夫,神念將這數百萬裡來回掃視了上千遍,層層剖析之下,收穫寥寥。
“當是佈置了不少隔絕內外的空間夾層結界,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太陰神教的黑衣老者撫須道。
尹成微微頷首:
“為今之計,只能是兵分三路……”
汩汩……
尹成話音未落,此地異象突生!
所有人面色一變。
只見他們腳下的土地忽然滲出黑血,泥土裡翻出半截焦黑的神金傘!
撲騰……撲騰……
忽有羽翼拍打的聲音響起。
三尊聖人王猛地抬頭,黑衣老者渾濁瞳孔映出天際扭曲的漩渦。
那裡隱約浮現出了一隻血色光影,眨眼即逝,卻聽不見半點聲響,或者與那羽翼之聲的方向背道而馳!
“好深厚的空間法則掌握!”
尹成面色凝重:
“此地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本就不凡麼?還是說……不,不對,這並非是擄人者,伊輕舞與汪念煙所在並非在此……”
說著,他大袖飄搖,登時祭出了一隻紫金葫蘆,葫蘆嘴噴出的清氣在側前方無聲浮現的漩渦前寸寸凍結。
嗡……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道器、法器幾乎同時發出悲鳴。
廣寒宮一位女修的劍鞘上驟然凝結出一抹血色的冰晶。
血晶裡,倒映著某個正在廊下煮茶的模糊身影,太陰神教黑袍老者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忌憚與驚疑之色在此刻化作一聲長嘯,震得近畔兩座玄玉臺轟然坍塌。
嘭!!!
“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不妨現身一見?”
廣寒宮的聖人王老嫗突然神色一動,向前走出一步,言語在神力的加持下滾滾激盪。
“……”
話音緩緩落下。
餘音在天穹、荒原間迴盪了數息。
可週遭除了那振翅的撲騰之聲,再無其它!
……
良久。
荒原恢復靜謐。
而就在一眾人面面相覷,只覺在這對太陰神教諸修而言其實並不太陌生的北境荒原,繼續逗留下去,哪怕只是一分一秒,都隱隱有著如履薄冰的感覺。
很多人如芒在背,修為高者尤為甚之,渾身汗毛都豎起。
“呵呵,你們之中,倒是有些聰明人。”
忽地。
一千二百餘外,一片平整得只有一些不足兩尺青草的荒原上,光影流轉。
虛空蕩漾。
一座血色的巍峨山巒緩緩浮現在眾人視野中。
血色山巔,一位銀甲女子獨立於殘陽之下。
她血發如瀑,在風中獵獵翻飛,映著天際最後一抹赤霞,彷彿燃燒的火焰。
她足下是千仞絕壁,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山下蜿蜒的古道,青石板路被暮色浸染成暗紅,宛如干涸的血痕。
血色山腳是一片深紅湖泊,不時有烏篷船的搖櫓聲透出,混著遊船小調飄上雲霄。
她指尖撫過腰間長刀,刀鞘上雕琢的凰紋在夕照中泛著冷光。
山風捲著塵埃掠過她那雪亮的甲冑,金屬碰撞聲驚起幾隻昏鴉,黑羽紛揚中,她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譁!!!
神則世界浮現的同時,尹成發現,他們所處的這方圓百萬裡的空間,已然被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結界所籠罩,隔絕了內外,遮蔽了部分天機。
嘩啦啦……
快。
很快。
還不待他們有更多的發現,以及更多的反應。
下一瞬。
他們眼前一花,赫然已經置身於那位銀甲女子的神則世界之中!
對方的神則世界,只是一瞬,便頃刻覆蓋了這方圓百萬裡地!
見狀,八景宮、廣寒宮、太陰神教三方勢力的聖人王緘默無言,各自身形莫不緊繃。
彼此之間只能勉強稍微照應一二隊伍中幾個重要的弟子、門人。
至於其餘的,便再無心力去兼顧。
嘩啦啦……
這時,半山腰石橋下的流水突然泛起異樣的漣漪。
山巔那位血發女子倏然轉身,她的銀甲劃破暮色,血發掃過斑駁的神則紋絡。
山腳的湖泊倒映著她血紅的髮絲,水波里浮動著殘破的古族光影,像是無數將熄未熄的烽火。
“閣下究竟何人?”
沉默了半響,尹成還是沉聲問道。
聞聲,銀甲女子縱身一躍,來到半山腰的石拱橋之上,銀甲擦過青苔,驚起簌簌塵灰。
“本座在此已待了五載,你們這麼長的時間才尋來……”
凰婧的言語點到即止,但語氣中的嘲弄,在場每個人都能清晰聽出。
……
……
紫薇星域北境的黃昏總是來得極晚。
蕭瑟的秋風卷著點點碎雪掠過枯黃的草甸,將最後一縷殘陽割裂成斑駁的金箔。
神蠶公主攏了攏身上銀狐大氅的毛領,指節不知是用力還是天生膚色使然泛著玉質的冷白,此刻正捏著半塊松子糖,檀口微微嚼動。
大聖境界的她,自然早已寒暑不忌。
但身上這件狐裘,乃是那已經成長為少年的譚瞳、為了孝敬她,親自獵殺了一頭化龍秘境層次的銀狐,以其皮毛製成,意義不同。
是以,她也樂意穿在身上,暖在心裡。
“師孃,歷天叔叔讓我來……讓我來問您,我們幾時才能離開這裡啊……”
少年譚瞳踮腳去夠她手腕,髮梢沾著草屑,眉眼已初現幾許堅毅輪廓,偏生腮幫還鼓著沒嚥下的蜜餞。
嘣……
他話未說完,一聲脆響便在他腦瓜子上響起,他“哎喲”一聲,雙手捂著腦袋委屈的看著跟前、六年來音容笑貌未改一分的紫發神女。
“下次他倆再這樣指使你,來旁敲側擊你師尊出關的時間,他們的小命,也就真的可以不要了。”
神蠶公主屈指彈他額頭。
“還有,給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師孃!”
神蠶公主看著譚瞳,一字一頓,認真道。
“師孃又騙人了,你要不是我師孃,怎麼會跟師尊形影不離的?還在這裡一待就是六年,毫無怨言……”
譚瞳揉著額頭,同樣鄭重其事道。
“你還叫?!”
神蠶公主美眸一瞪。
“我不管,在師尊沒有出關證實之前,我就還叫你師孃……我可不想師尊出關後,換他來彈我的腦瓜崩……”
知道對方不會真的收拾自己,譚瞳做了個鬼臉,丟下這句話後,跑開了。
途中,他驚起了遠處一隻偷啃靈果的雪貂。
那畜生竄得太急,正撞上燕一夕新裁的《寒梅映雪圖》。
“……”
不多時,在聽到譚瞳轉達的那句話後,正默默提筆作畫的燕一夕,大手莫名一抖,連忙從案後站起來,狼毫筆尖硃砂甩出老遠。
他此刻腦子裡面正組織著語言,該如何去請罪。
“老燕,你走那麼快乾嘛?等等我……”
歷天的身影亦從一尊丹爐後面閃出。
他垂頭喪氣的,有些心不在焉。
三年又三年,待在這個破地方,不要說美人,便是陌生人這些年來都沒見過一個!
現在在他的眼裡,看那隻雪貂都覺得眉清目秀的!
偏偏此地那位掌握著他們生殺大權的紫發神女,絕色是絕色,可以對方的實力,他莫說動歪心思,平素便是多看兩眼都是不太敢的……
噠……噠……
行走間,他們腳下,九幽寒玉砌的棋枰早被譚瞳刻滿歪扭的劍訣,黑曜石棋子散落如星斗。
炊煙自茅屋後嫋嫋升起時,神蠶公主正用星河砂熬煮雪蓮羹。
鐵鍋是去年譚瞳從荒原一處角落識得的煉器鼎,鼎足還烙著“鎮壓諸邪”的銘文,也不知有何跟腳。
“殿下,我等前來請罪……”
燕一夕、歷天兩人心驚膽戰躬身而立。
“哦?你們何罪之有?我先前那話不過是逗一逗小瞳……”
神蠶公主看也沒看兩人一眼,專心熬煮著鍋中對譚瞳成長頗有裨益的雪蓮羹,淡淡道:
“你們大可放心,我並非嗜殺之人。”
咔……咔……
語罷,不等燕一夕與歷天心中微微松上一口氣。
百里外那水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細冰的湖泊傳來細微裂響,神女爐緋紅的爐蓋上,人慾道紋絡此刻正逐一亮起。
二人見此相視了一眼,有些詫異,但隨即便是喜上眉梢!
上一次神女爐異動,還是在六年前!
軲轆轆……
遠處,譚瞳扔了糖罐往回衝,鹿皮靴碾碎滿地霜花。
然而,神蠶公主的蠶絲帶卻先一步纏住他腰身,力道溫柔又不容抗拒。
“待遠點,別靠近過去。”
說著,她彷彿是察覺到了什麼,眸光轉而望向東南邊漸暗的天穹,眉黛緊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