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紅塵春秋法道心魔種(1 / 1)
“不,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伊輕舞看著自己放浪形骸般樣,作為旁觀者、無法干預既定事實發展的她,此時此刻,只能如此自欺欺人。
不過,困擾之餘。
她驚奇的發現,這夢境發展的後面,竟非自己與那青衫男子兩人。
還有一個讓她熟悉且陌生的太陰神教聖女……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不明所以。
但聰敏如她,第一直覺便是認為自己應該缺失了某一段記憶。
她看著夢境中的自己,怔怔出神,走馬觀花似,不知不覺,她已經忘記在昏倒之前的大多事情、經歷。
……
時間一點點流逝。
伊輕舞感覺自己在這所謂的夢境中,過了許久許久,久到甚至連自己是誰都遺忘了。
某一刻,當她自知青絲寸寸成雪時,卻不見自身正拈著半截斷簪抵住心口。
簪尖刺破的皮膚下滲出硃砂般的血珠,那血珠最終凝成詭譎的形似彼岸、曼陀羅般的花紋,那是她心神在墜入這夢境、乃至更高一重神女爐幻境之前,青衫人影指尖劃過她眉心時,種下的一顆道心魔種!
譁!
終於,夢境中的她,身形散作漫天光雨,徹底失去了意識。
……
……
靜謐,凝滯,漫長,黑暗,失重感充斥著神女爐中伊輕舞的元神。
幻境下春秋夢境的“逝去”,讓她彷彿墜入無底深淵。
在她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她的意識在剎那間被一股神女爐與譚玄紅塵·春秋法疊加的無上玄秘氣機,撕扯成無數碎片。
頃刻之間便散落在九十九個不同的“紅塵意境”裡。
其實,這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夢境,更非九十九個大道法則編織的“時空”,也不處於神女爐營造的最初幻境……
像輪迴,可又不是輪迴,彷彿黃粱一夢,虛無縹緲,但在其中的經歷,雖每一世都被遺忘,卻又好似被心神潛意識刻在骨子裡般。
這究竟是什麼,或許當今之世,只有此法首創者——譚玄才知曉了。
……
譁!
伊輕舞美眸神色空洞,書頁翻動,光影流轉,畫面變幻。
在第一頁中,她是個懵懂的農家女,在桃花紛飛的溪畔遇見了一個青衫磊落的書生。
書生執筆的手骨節分明,抬眼時眸中似有星河流轉。
彷彿是知道有人走來,青衫書生抬頭衝她一笑:
“姑娘可是迷了路?”
那溫潤的嗓音像春溪化凍的水聲,讓她不自覺地攥緊了採藥的竹籃。
……
第二世金戈鐵馬,她作為亡國公主被鐵鏈鎖在敵國大殿。
玄甲將軍用劍尖挑起她的下頜,戰盔下的眉眼卻透著詭異的“熟悉”。
“恨我嗎?”
他低笑時胸腔震動震落肩頭血雪,而她在凜冽的松墨氣息裡恍惚點頭。
……
第三世,她是一位青樓賣藝不賣身的琴師,青衫男子總在月華滿樓時獨坐雅間,其帶給她的莫名熟悉感,在隱約中不斷加深。
當他的指尖掠過她調絃的手背,簷角銅鈴突然無風自動,她望著他袖口暗繡的紫金紋樣,心尖莫名發顫。
……
第四世。
鐵甲寒光割破烽煙,她作為敵國女將被“那人”挑落馬下。
喉間橫著畫戟的剎那,彷彿從對方眼底望見自己前世於青樓內自刎的模樣。
血沫嗆出時,他忽然俯身咬住她染血的耳垂:
“這一世,我教你什麼叫同生共死……”
……
第五世。
古寺銅鈴在暴雨中碎成齏粉。
她跪坐佛前謄寫《楞嚴經》,忽見經文裡滲出黑霧。
譚玄的青色袈裟從背後裹上來,腕間佛珠卻纏著她髮絲:
“菩薩看得見,你每滴淚都落在我掌紋裡。”
話落,供桌上的燈盞倏然爆出一指高的綠焰。
……
……
第十七世,她是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冰魄仙子。
寒玉洞府前,那個總來論道的青衫道人又攜著新釀的松醪。
對方斟酒時袖擺掃落梅上積雪,忽然將溫熱的玉杯貼在她凍紅的指尖:
“輕舞,你當真不冷?”
這個逾矩的稱呼讓她素手一抖,險些讓杯盞掉落地面摔碎,卻沒能阻止滾燙酒水順著經脈燒進心底。
輕舞麼?
奇怪……這是我的名字?!
伊輕舞不解。
……
第十八世。
梅雨浸透的繡樓裡,她正為亡夫“譚玄”描眉點唇。
銅鏡突然映出譚玄執筆的手,筆尖蘸的竟是她的胭脂淚。
“畫皮畫骨難畫心。”
他冰涼的唇貼著她後頸遊走:
“不如把我刻進你眼瞳裡?”
話音未落,妝奩裡未乾的血彩突然蠕動成一隻蠱蟲。
……
第三十三世。
作為除魔世家的繼承人,她親手將誅魔釘打入青衣魔頭的心口。
鮮血從魔頭蒼白的唇角溢位時,對方竟笑著握住她發抖的手腕:
“你看清楚,什麼是魔?何為魔?”
識海里突然炸開的記憶讓她跪倒在地,而垂死的男人用最後力氣撫過她眼尾淚痣,像觸碰一朵不敢摘的花。
……
……
第三十六世。
雪夜荒冢前,她主動握住青衫男子遞來的青銅匕首。
刀柄上纏繞的九十九道紅線同時繃斷三十六道,那些酷似輪迴裡被其親手摺斷的傲骨、揉碎的清高,此刻都化作繞指柔般的溫順。
當匕首貫穿兩人相貼的心口時,她竟在劇痛中笑出淚來。
……
五十五世。
世俗王朝裡,她作為欽天監女官夜觀星象。
國師譚玄不知何時立在身後,特製的青色官服上銀線繡的星圖與天幕輝映。
“帝星飄搖啊……”
嘆息聲未落,他忽然將她的手按在渾天儀某處。
相觸的剎那,紫微垣驟然爆亮,伊輕舞在對方眼底看見自己瞳孔裡燃燒的星火。
……
第八十八世。
人世紛亂,大爭之世,血流漂櫓。
她自小被父母遺棄在野外,幸得一白狐養大,卻在七歲時的某日,被困獵戶陷阱。
在陷阱中待了兩天兩夜,又餓又渴又乏之際。
一位青衣道人用劍鞘撥開枯枝走來,如塵世裡的一道光,晃得她雙眼有些發花。
看著來人,她齜著牙發出威脅的低吼。
對方視若無睹,只是蹲下身解開鐵夾,任她咬穿手腕也不躲閃:
“記得回來找我。”
血腥味混著他衣領的降真香,成為後來百年修煉時最難纏的心魔。
……
第八十九世。
這一世,她自出生來好似都不再是渾渾噩噩?
所經歷的一切,彷彿都有跡可循?
紫薇星域……廣寒宮傳人……八景宮……未婚夫尹天德……神女爐……
“給本座按住他!”
一座青銅殿宇所在,春秋魔頭的聲音滾滾激盪。
“喏!”
殿門處,燕一夕、歷天兩位人慾道餘孽得令之後,一臉冷峻地將修為盡廢的昔日紫薇第一人尹天德,打斷手腳,各自束縛住其的一條臂膀,又封閉住自身的視聽五感、背對著內殿佇立。
一動不動,像是兩個門神。
而尹天德,身形朝向卻正好與他倆相反,面朝著殿內!
“譚玄!!!你不得好死……”
……
第九十九世,在那虛無縹緲數百萬年從未有人往返過的“仙域”展開。
在這裡,大帝、古皇已不再是頂尖人物。
這裡有仙,仙王、仙帝……
二百一十餘萬年的修行,伊輕舞在“那人”的教導下,終成一代準仙王。
平頂山巔,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為師尊泡松針茶。
譚玄接過茶盞時,她下意識避開他小指上那枚熟悉的“月牙疤”。
叮叮咚咚……
仙王筵的笙歌隱約傳來,譚玄忽然傾身拂去她肩頭落花:
“此番之後,一切都將結束,你我今後將以一種何等方式相處,是仇是怨……又或是情深義重……,我這道功是否有所成,效果如何,一切都將揭曉了……”
聽到這話。
伊輕舞端茶的手紋絲不動,卻在這一刻好似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得徹底。
難道……
可惜,當她心中徹底生疑之前,已然眼前一黑。
……
百世紅塵如走馬燈轉過,在伊輕舞的每段人生裡,譚玄都帶著不同面目,卻總在某個瞬間讓她心悸、心動、心傷。
或是他教孩童摺紙船時垂落的髮梢,或是戰場上為她擋箭後染血的虎口,又或是奈何橋邊遞來忘川水時,袖中暗藏的蜜餞甜香。
無數個這樣的碎片最終拼成認知!
這是一種心神間潛意識中的認知,這個人的氣息、溫度、乃至呼吸頻率,都比自己的心跳更熟悉可靠!
當最後一縷神魂意識歸攏於元神,伊輕舞在神女爐大幻境下的春秋夢境裡,緩緩睜開眼的剎那,本能地朝虛空伸出手。
那裡,在她的潛意識中,本該有個人會立刻握住她,帶著冥冥中練就的默契。
她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喉間溢位半聲未能成調的呼喚:
“譚玄……”
……
……
現實。
神女爐中。
另一邊太陰神教聖女汪念煙,心神亦墜入神女爐紋絡所縈繞幻境,並進一步跌進了譚玄道心魔種所精心構建的“紅塵意境”中。
初始夢境裡。
紫薇星域的月光突然變得粘稠,汪念煙明眸中的銀輝被一縷紫金紅塵光纏繞。
譚玄的指尖在她眉心三寸處懸停,一道流轉著紅塵永珍的魔種正沿著她幻境、意境疊加下被無限放大的道心瑕疵滲進。
“看著我的眼睛。”
譚玄的聲音像浸了蜜的毒,汪念煙纖長的睫毛顫動如垂死的蝶。
她本能地要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瞳孔已被鎖在那雙彷彿蘊含了萬千輪迴的紅塵眼眸裡。
譁!!
意識炸開的剎那,她識海深處的記憶出於應激,被迫自我封鎖。
這本是自身的一種保護,在此刻卻被某人加以利用。
黃沙漫天的邊關,作為專職醫師的汪念煙顫抖著為將軍譚玄剜出肩頭箭簇。
血水在銅盆裡漾開猙獰的花,帳外廝殺聲與譚玄忍痛的粗重呼吸交織。
“別怕……”
沾滿血汙的大掌包裹住汪念煙冰涼的指尖,鐵鏽味中她突然嚐到淚水的鹹澀。
當敵軍夜襲的火光吞沒營帳,他用脊背為她擋住坍塌的梁木,燃燒的橫樑在他背上烙下永世印記。
……
第二世。
她是紫薇星域江南煙雨中的採菱女。
竹筏撞上書生裝扮的譚玄那刻,蓮蓬從她臂彎滾落,濺起的水珠沾溼了他青衫下襬。
“姑娘當心。”
他伸手扶住她搖晃的身姿,指尖溫度透過薄衫灼傷她的皮膚。
十七歲那年的夏夜,二人在螢火蟲環繞的草垛後交換第一個吻時,道心魔種的生根發芽,便幾乎已經成功了一半。
神女爐中的六年“磨礪”,其實早已讓汪念煙陌生出了依附譚玄的念頭。
只是,若按照正常的軌跡,若沒有催化劑、乃至一些重大的轉折,那念頭,可能終究只是念頭罷了。
而話說回來,她心中對譚玄的“恨”,其實也遠沒有伊輕舞那般強烈。
……
第七世。
仙門論道的雪夜裡,她作為小師妹跪坐在譚玄的蒲團旁。
窗外千年寒梅被積雪壓斷枝條的脆響,不及他講解《太上忘情篇》時喉結滾動的弧度令她心悸。
地牢禁制被觸動的那個黎明,她藏在袖中的手帕還沾著師兄丹爐邊的沉香,戒律堂的寒鐵鎖鏈卻已纏上兩人交握的十指。
……
第十九世。
她已經開始下意識的在甦醒的間隙,主動尋找譚玄的身影。
這一世,她是嬈疆的蠱師,銀鈴繫著的蠱蟲鑽入他手腕時,自己的心尖也跟著泛起詭異的酥麻。
當“那人”在月圓夜忍著噬心之痛為她取來絕情花,汪念煙沒發現自己的指甲早已掐破掌心。
……
第四十八世。
當她仙三斬道功成,這一生初次遇見譚玄時,對方已是暗中守護了她整整三十年的護道人。
雷劫劈碎本命道器的那日,對方擋在她身前的身影被天光鍍上金邊。
“值得麼?”
汪念煙抹去唇邊血跡問道。
譚玄折斷插入胸口的劫雷殘刃,反手將最後護體神力渡入她靈臺,碎裂的輪海噴出的血沫染紅她雪白的衣襟。
汪念煙在這一刻,彷彿聽見了道心出現瓷器般的裂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