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成聖(三)(1 / 1)
荒原。
兩女衣袂交疊的剎那,神女爐爐身浮現的遠古神女紋絡開始流轉,她們衣衫之下那些被囚禁時黯淡的肌膚此刻瑩潤如月華初洗,連隨風飄起的髮絲都帶著令人窒息的韻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天,四方勢力一片譁然。
太陰聖子袖袍下的雙手緊握,心緒莫名有些不寧。
這六年來,他這擁有自由之人尚未突破仙三,而對方被擄走,反而修為精進神速?
他與汪念煙之間,竟是已經拉開了差距?!
一畔,廣寒宮弟子面色動容之餘,手中玉杵同時結出冰凌。
視線中,伊輕舞、汪念煙二女皆不語。
“……”
太陰神教幾個活化石的玄冰鑑不受控制地嗡鳴,神念波動頻繁,此刻在屢屢傳音問詢,但後者只是微微抬眸,仍保持緘默。
如今她修為已臻至斬道巔峰!
今非昔比,此番迴歸神教,地位自然將水漲船高,不必再看一些老古董的臉色。
當然,在那位聖人王境界的黑衣老者聲音在耳畔響起的剎那,汪念煙唇齒動了動,將半真半假的答案呈交了上去。
值得一提的是,她原本已經準備叛出神教,徹底追隨在譚玄的身邊。
但譚玄的指示卻是,讓她留在太陰神教,以待將來。
而道心魔種已然根深蒂固的她,對譚玄的話,端得是言聽計從。
噠!
噠……噠……
血月光芒將廣寒宮一艘艘玉舟煥發而下、凝聚的玉階染成琥珀色。
伊輕舞玉足踏在冰涼的漢白玉上,緩緩迴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神女爐的人慾道紋絡在她雪白的腳踝留下了一點暗紅烙印,宛如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不過,這點小瑕疵此刻並未有人去注意,廣寒宮眾修只關心那紫發神女是否會從中阻攔她離開。
噠……噠……
腳步聲不歇,伊輕舞步步登高。
見此,很多修士暗鬆了一口氣。
若是此番能夠就此順利接人離開,將省去一番恐怖的大戰!
“恭迎殿下安然回返!”
“殿下……”
“見過伊師姐!!”
“輕舞,你回來了就好……”
“……”
約莫七八息的功夫,登上高天,伊輕舞的身影便即將消失在一艘玉舟之中。
那些廣寒宮的玉舟,內部皆銘刻有空間法陣,更甚者,玉舟內有聖境存在,當有一方聖人淨土縮影其內。
“輕舞,這六年你過得如何?可曾受過苛待?”
不過,就在這時。
在一片譁然之聲中,一道白衣俊朗的身影步出八景宮人群,其英姿勃發,如鶴立雞群般顯眼。
伊輕舞的未婚夫,也是紫薇星域當代第一人——尹天德!
“天德?”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這位重新迴歸紫薇大眾視野之中的廣寒仙子,下意識將飄散的紗袖絞緊在掌心,目光莫名有些躲閃,眸光似是不願與之對視在一起?
“輕舞,恭喜,只差一步,你當能邁過那道天塹,超凡入聖了。”
尹天德緩步上前,腰間自然垂下的玄鐵劍穗在夜風中劃出焦灼的弧度。
來到人兒跟前,他伸手欲撫對方白皙得好像有些過於“蒼白”的臉頰,卻在觸及前生生頓住?!
原來,視線中,雖素來清冷如霜,但在締結婚約後,卻並不甚排斥與他牽手、擁抱的未婚妻,此刻身形竟微不可察地向後微微退了一下,睫毛垂落時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怎麼了?”
尹天德此刻並未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溫言軟語的笑著詢問道。
“我……”
伊輕舞微微沉默,欲言又止。
兩人相距三尺,保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之內,四下的廣寒宮、八景宮修士,全都知趣的退遠了一些,沒有打擾這對已六年未見的“神仙眷侶”。
“婚約上的成婚時日,你我本該在一年前就結為真正的道侶、夫妻,可惜卻因這意外延後至此……,不過諸般種種,只要你人沒事就好。”
尹天德謙謙笑著。
似是察覺到未婚妻不願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與自己親近,尹天德並未勉強,他抬起的手緩緩放下,倒是沒有覺得尷尬。
跟前,伊輕舞聞到了對方身上隱約傳來的紫陽真火的氣息。
對方掌心滲出溫暖光暈,往日令她安心的溫度,此刻沒有手牽著手便已灼得她心口發疼?
“……”
不知怎的,她神情微微恍惚了一下,先前在神女爐裡三人爭鋒時突然在耳畔復甦。
“神玥前輩雖那日沒有經過商榷便將我擄來此地,與外界隔絕,但並未……,回首這六載光陰,這場經歷倒稱得上一場非凡的造化,至少,若與以前一樣按部就班的苦修,我之修為恐怕未必能夠達到今日這般地步。”
伊輕舞雪袖輕揚,檀口輕啟。
她聲如天籟。
一如她往日在紫薇星域修士眾望所歸的第一絕色的評語“聲色雙絕”。
“哦?不知是什麼造化,需要待在神女爐這等邪魔器物中整整六載?”
突然,金烏族所在區域傳來一陣嗤笑。
伊輕舞黛眉微蹙,循聲看去,卻見是已經登上金烏族王位的陸鴉。
“究竟是何等造化,便不勞金烏王掛懷了。”
尹天德心中雖對此間隱情同樣猜疑,但此刻並未表現出來,更不會蠢到當眾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地步。
是以,不等未婚妻出聲,他便已懟了陸鴉一句。
“呵呵,在下不過是好奇罷了,尹兄何必動怒?我想這個問題,在場應該有很多人都想知道吧?”
陸鴉嗤笑聲不減:
“伊仙子,還是完璧之身嘛?”
“……”
這話一出,全場寂靜。
對此,陸鴉心裡其實也很無奈。
他並不想出這個頭的,但偏偏血凰山那位銀甲大聖適才施壓了一二!
他清楚知道,若是八景宮、廣寒宮、太陰神教三方勢力就此接人離去,那此番針對那譚玄的圍剿,便如虎頭蛇尾般宛若兒戲了。
……
“金烏王是想與尹某切磋一番不成?”
良久,尹天德雙目微眯。
“尹兄戰力位居神禁,在下怎會自取其辱?”
陸鴉笑了笑。
但話雖如此,他語氣中卻無太多的懼意。
“天德,莫要與他爭執,我有些乏了……”
劍拔弩張之際,伊輕舞緩緩開口道。
話音落下。
不待陸鴉再次出言相激,一陣空間法陣的漣漪泛起,二人步入了玉舟之內,身影消失在眾人矚目之下。
唰!
然而,二人的消失卻讓眾人心頭掀起的疑問之火熄滅,一道道視線挪動,最後轉移到了另一邊。
那裡,正是太陰神教隊伍所在。
一艘戰船之上,面上正掛著一抹“諂媚”、討好般神情的太陰聖子,此刻如一條哈巴狗湊在汪念煙身旁,噓寒問暖。
汪念煙看向聖子的眸光裡,隱有一絲厭惡與牴觸一閃即逝。
對她而言,譚玄已經是她此生最最重要的人。
總之,她此生不會不願再與其它男人親近!
四下目光匯聚。
汪念煙皺了皺眉,也學著伊輕舞的做法,徑直走入了船艙空間之內。
……
與此同時。
冰湖之上。
原地,“哐當”一聲。
神女爐的爐蓋在開啟後又轟然合攏。
九道紅霞如神龍騰空,將天邊夜色撕成碎片。
譚玄踏著緋紅霧氣緩步而出,朝著湖畔等著他的四人走去。
他青衫衣袍上還沾著爐內沉澱六年的星輝,每一步都在水面烙下燃燒的紫金道印。
因才從爐中出來,他睫毛隱有凝結的寒霜殘留,行走間簌簌墜落,露出比六年前更幽深的眼眸,彷彿將整條銀河都沉澱在了瞳孔裡。
“半……半聖?”
此時此刻,遠空圍觀修士中有人失聲驚呼。
只見譚玄髮梢無風自動,周身三丈內的塵埃突然靜止,連光線都產生細微的扭曲。
一步……兩步……三步……
幾步之後,其周身氣機已經從斬道巔峰緩緩攀升!
躍過了那道聖境天塹!!!
啪啦……
廣寒宮玉攆中,宮裝美婦手中的茶盞突然炸裂,滾燙茶水卻在濺到她衣角前頃刻蒸騰成霧。
湖畔,神蠶公主靜靜立在那裡,紫發、金衣,驚豔了時光。
其蜂腰間垂落的八彩流蘇在夜風中徐徐飄舞,美輪美奐。
她交疊在腹前的十指微微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金色紗衣的刺繡纏枝紋裡。
六年護道時光,在她已有的漫長光陰中,不說誇張的彈指一瞬,但真的算不上什麼。
但此刻看到眼前那個青衫男子出關,她心頭卻不禁有一股難言情緒湧動。
是看護之人成長起來的欣慰?
還是……
“你……”
她剛啟朱唇,忽覺此先已經湧到嗓子眼兒的言語已然化開,消失無蹤,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
這時隔六載的重逢,此刻竟比神蠶嶺秘傳的九轉天蠶絲還要糾纏難理。
轟隆隆……
九天劫雲翻湧。
譚玄隻身迎上。
血凰山的銀甲女子在其自身展開的大聖淨土中默默看著,沒有選擇在此刻動手,也不知是忌憚被捲入雷劫,還是在等待著什麼。
轟隆隆……
半響,譚玄渡劫完畢,身形緩緩降落。
神蠶公主眸光似水,沒有說話,只是將此先早已備好的玄冰玉匣往前推了半寸,匣中桑蠶雪蓮的清香已透過縫隙漫出來。
譚玄抬手接過匣子,探知到裡面是對他頗有裨益、能夠祛火維穩的奇藥,他胸腔莫名湧起一股暖流。
呼啦……
正要開口,忽見一道半大少年身影風一樣衝了過來,在臨近兩人時明顯猶豫、躊躇了一下,最終選擇撲進神蠶公主懷裡。
昔日其與師尊譚玄最為親近,如今卻更親近將他養育了六年的紫發神女。
“你過來幹什麼?不是讓你老老實實跟歷天他們待在圈子裡麼?”
神蠶公主用水蔥般的手指戳了戳譚瞳的額頭。
“師尊出關,我這個當弟子的不相迎,總感覺有哪裡說不過去,你說是吧,師孃?”
譚瞳揉著額頭,小心翼翼說著,眼角餘光不忘往譚玄那裡瞟去。
師孃???
“……”
少年的嗓音在突然寂靜的荒原上格外刺耳,令高天、遠空不少修士側目。
便是血凰山的那位銀甲大聖,表情也是破天荒的僵硬了一瞬,隨即微妙了起來:
“神玥啊神玥,原來北斗盛傳你與鬥戰聖王已經退婚的訊息是真的?莫非是嫌鬥戰聖王垂垂老矣,想要換個年輕、好養成的後起之秀?”
她的話引起高天一片悄然熱議。
但作為正主的神蠶公主此刻卻緘默無聲。
冰湖畔,時間彷彿被絕對零度凍結。
譚玄指尖剛接住的爐灰簌簌飄落,神蠶公主雖面無表情,出自譚瞳口中的“師孃”,這六年裡,她聽到的次數,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此刻耳尖偏生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
“這是?”
跟前,譚玄腦海亦有著一剎那的宕機,不知這六年裡外界發生了什麼?
但旋即,他便反應了過來!
難道這六年,他的好徒兒譚瞳,已經為他拿下神蠶公主的宏偉大業,打滿了助攻?!
師孃?
他目光掃過神蠶公主微不可查顫抖的睫毛,突然發現對方身上披著的、做工簡陋的狐裘。
視線掃動間,他又看到譚瞳腰間的護心鏡……那分明是神蠶嶺特產的至寶天蟬靈甲。
據說此物整個神蠶嶺內部都頗為稀少,向來只一對一,供給血統高貴的“神蠶”。
某一刻,譚玄自己問自己,這譚瞳到底是自己的弟子,還是神蠶公主的?
譁……
氣氛微妙間,神蠶公主沒有作繭自縛,而是突然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她的金色裙袍如日輝般鋪展開來。
她指尖凝出一點金芒,輕輕抹去譚瞳鼻尖的雪粒:
“教你的兵字秘,可掌握全了?”
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破晨露,尾音卻帶著只有譚玄能察覺的微顫。
其沒有當眾糾正對方言語中的稱呼錯誤,沒有澄清誤會。
她深知,此刻分說,只會將事實越描越黑!
她與譚玄的關係究竟如何,譚玄……嗯?
他不會誤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