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歸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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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日光普照。

水晶般的虹光中,譚詩璇一襲紅衣隨著其修長、纖細的身形微微一轉,如一朵嬌豔的芍藥初次盛開,蓬鬆的高馬尾一甩一甩的,充滿著青蔥活力。

譚玄眼中閃過一絲感慨,記憶中的那個半大小女孩已經長成了美麗的少女。

“是啊,我的小詩璇長大了。”

他伸手輕撫女兒的發頂:

“但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那個需要爹爹擋在身後遮風避雨的小丫頭。”

這話一出,讓譚詩璇的眼眶再次溼潤。

她撲進父親懷中,感受著那份久違的安全感與踏實。

無論她長到多大,在譚玄面前,她永遠可以做個孩子。

嗖!

嗖……嗖……

不知不覺間,遠處,春秋殿轄境的輪廓,界碑、一塊塊綠洲、最後是四千裡仙洲,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壯麗。

青、紅二色身影從天而降,讓下方一眾早已聞詢等候的春秋殿修士,或拱手、或躬身、或匍匐在地,齊聲高呼。

與赤龍老道、玄月洞七子等人的寒暄、交談暫不去提。

末了。

譚玄與譚詩璇手牽著手,直入玄月洞天。

紅衣少女走起來一蹦一跳的,心情頗好,顯得童味十足。

而一些看到其這般模樣的春秋殿修士,眼底則是掠過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父女二人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中被拉得很長,相牽相依,重逢後情感羈絆一時被拉滿,彷彿要走向永恆。

……

……

是夜。

皎潔的月華透過玄月閣的穹頂,在白玉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譚玄站在閣門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已經泛黃的玉佩。

七年了,他終於再次踏足這座殿宇。

時隔數載,他莫名對那個為他誕下譚詩璇的女人,產生了之前從未有過的一種情緒……

或許,這裡面有先前女兒的功勞。

一家三口,團圓飯?

‘呵呵,也不知那個女人,現在有沒有放棄,想殺了我的念頭?’

譚玄在心中自嘲了一下。

“爹爹!你站在外面幹什麼?快進來啊……”

一聲清脆的呼喚劃破沉寂。

只見一道紅色身影如火焰般從殿內奔出,高馬尾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譚詩璇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步,那雙與姚曦如出一轍的杏眼此刻閃爍著不解與疑惑。

譚玄喉結滾動,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住,終究沒有說什麼。

七年過去,女兒的年紀已接近二十,身材也差不多長開了,高挑、矯健得出奇,能有他眉骨位置的高度。

一襲紅衣襯得肌膚如雪,眉宇間既有姚曦的靈動,又帶著幾分他這父親的銳氣、深邃。

“你娘呢?”

譚玄視線往裡面看去,並未瞧見那道氣質矛盾的人影。

聞言,譚詩璇微微一愣,這才發現原本跟著一起下樓的孃親,此刻卻沒有一同出現在玄月閣底層。

她柳眉輕皺,但隨即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突然轉身朝殿內喊道:

“孃親!爹爹回來了!”

那語調刻意拔高,像是在掩飾什麼。

嗒……

幾乎是同一時間,殿內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

譚玄抬眼望去,一陣神華流轉之後,姚曦儼然正倚在一張紫檀木案邊,錦繡紗衣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她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寒霜:

“倒是稀客。”

她指尖撫過案上白瓷酒壺,蔥白的指甲與瓷器相映成輝:

“域外的風沙沒把你骨頭磨碎?”

這近乎“忤逆”的言語一出,姚曦衣裙下的玉體微微緊繃,彷彿是在堤防接下來可能到來的懲罰手段?

但出奇的,如今的譚玄對此卻只是淡淡一笑。

對嘛。

這才是熟悉的感覺,若對方一見面就溫言軟語的、對他分外諂媚、討好,那才有鬼呢。

在他的記憶中,二人之間打交道的方式,本就微妙、古怪,這個心理扭曲的女人,時而似嗔,又時而似怨,他們之間,本就是貌合神離。

往昔,有的只是無形的疏離。

“我帶了璇璣果。”

看了其一眼,在其凹凸有致的身段上不做任何掩飾的、微微流連了一下,譚玄袖袍微抖,取出了個玉盒,果實在暮色中泛著瑩潤紫光:

“此物對洗滌自身大道頗有裨益,尤其是對仙三仙四層次的修士……”

譚詩璇眼睛一亮,卻先偷瞄母親神色。

見姚曦不動聲色,她便邁著碎步小跑過來接過玉盒,故意用歡快的語調說:

“正好配孃親釀的百花露!”

說著,她左手挽住父親右臂,右手作勢要去拉母親衣袖。

姚曦輕巧地側身避開,紗衣拂過女兒指尖。

“既然回來了,就用膳吧。”

她轉身時衣袂翻飛,髮間銀鈴發出清越聲響,像極了當年玄元谷圍剿時,追殺、逃亡間於南域一處水脈初遇的模樣。

噠!

噠……噠……

玄月閣高聳。

三人直上第七樓。

膳廳裡,八仙桌上擺著七葷三素。

譚玄注意到,那些菜餚大多是女兒……還有他舊日愛吃的菜式,至於這棟樓閣主人素喜的菜餚,今日桌上卻一碟也沒有。

噠……

見譚玄一屁股坐在女兒旁邊,姚曦便當仁不讓坐在主位,執壺斟酒時腕上金釧叮噹,卻始終垂眸不與他對視。

“爹爹嚐嚐這個!知道爹爹回來,孃親可是從神城親購的珍饈食材,親自下廚烹……”

譚詩璇突然站起,紅衣如火,筷子夾著片不知是何種荒獸製成的蜜汁火腿越過半張桌子。

她動作太大,袖口掃到了醬碟,頓時手忙腳亂地去扶。

話未說完,姚曦便已蹙眉道:

“多大了還毛手毛腳。”

話雖嚴厲,卻掏出絹帕替女兒擦拭。

譚玄趁機接過那片搖搖欲墜的火腿,入口的甜香讓他想起前世的一些經歷。

也是一家三口。

不過,他卻是扮演著譚詩璇的孩子角色。

“孃親釀的百花露很好喝的。”

譚詩璇捧著琉璃盞,眼睛在父母之間來回轉動:

“爹爹要不要……”

“用膳難道還堵不住你的嘴麼?嘰嘰喳喳的,你還以為自己是個孩子?”

姚曦輕叩桌面,玉箸在碗沿敲出清脆聲響。

少女立刻噤聲,卻偷偷用腳尖碰了碰父親的靴子。

譚玄看著女兒擠眉弄眼的模樣,險些失笑。

這孩子不知從哪學來的緩和關係的手段,笨拙得令人心疼。

他正想開口,忽見姚曦執壺的手頓了頓,那是他當年前往南嶺接回母女二人後,晚宴上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用膳時,他取出的纏枝蓮紋銀壺。

而這壺,原並未是他所有,是當年將之擒入紫山鎮壓時,從其身上繳獲之物。

沒想到竟一直延續到現在?

呼啦!

夜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間,譚玄看見姚曦眼角似有晶瑩閃過。

但待他細看時,她已恢復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故意將斟滿的酒杯推向女兒:

“既已年滿雙十,這些時日修煉也未鬆懈,便許你少飲上一些。”

聞言,譚詩璇瞪圓眼睛,往日母親最忌她碰酒。

少女捧杯輕抿了一口,但登時眼珠一轉,突然咳嗽起來:

“好辣!爹爹快幫我……”

姚曦嗤笑出聲:

“裝模作樣!不是剛剛還說我釀的百花露好喝麼?”

話雖如此,她卻伸手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在她唇邊留下瀲灩水光,襯得那抹冷笑愈發驚心動魄。

膳後。

譚詩璇嚷著要譚玄看她施展新煉的術法、神通,進而賜教、斧正。

譁!

閣外,迴廊圈起來的院落裡,海棠樹下,紅衣少女執劍起舞,劍鋒挑落花瓣如雨。

譚玄抱臂觀看,餘光卻瞥見廊下陰影裡,姚曦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

“孃親也來嘛!”

譚詩璇突然收劍,幾個起落蹦到姚曦跟前,拽著她紗袖搖晃。

少女髮間紅綢隨動作飄飛,像團躍動的火苗。

姚曦被拉得踉蹌半步,錦繡紗衣在月光下泛出妖異的藍。

她下意識望向譚玄,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別開臉、視線。

昔日她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之生吞活剝的血誓之聲彷彿還執言猶在耳……

“胡鬧。”

姚曦輕拍譚詩璇額頭,語氣卻軟了三分。

她指尖凝出朵墨色蓮花,彈指間化作漫天光點:

“看清楚了?”

譚詩璇歡呼著去追那些光點,幼稚得像極了一個還未長大的小丫頭,卻故意將父母留在原地。

夜風裹著海棠香拂過,姚曦的紗衣與譚玄的袍角短暫交疊,又迅速分開。

“璇兒很像你。”

譚玄突然道。

他眼角餘光瞧見姚曦背影僵了僵,銀鈴聲響忽然亂了節奏。

“是麼?我以為你會說像你的多一些?”

她罕見的在譚玄面前回眸一笑,眼角淚痣在月光下妖冶非常:

“但實話實說,我倒覺得她有些時候執拗的樣子,活脫脫是你轉世。”

這話帶著刺,尾音卻微微發顫。

廊下燈籠突然熄滅。

黑暗中,譚玄感覺有溫軟軀體撞進懷裡,隨即又快速離開。

待燈火重明時,只見姚曦已退到三步開外,唇上胭脂有些花了。

“孃親!爹爹!看我抓到什麼!”

譚詩璇舉著盞蓮花燈跑來,燈芯裡囚著只流螢。

少女笑得明媚,眼底卻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遙想昔日,也是在這回廊下,她還年幼時,那個陪伴她渡過一個個孤獨日夜的“小姑姑”,就總喜歡帶著她一起抓流螢。

姚曦整理衣襟的手頓了頓,終究沒忍心斥責。

她接過花燈輕輕一吹,流螢振翅飛向譚玄,在他肩頭停留一瞬,化作青煙消散。

“世俗田園間的小把戲。”

她轉身時髮梢掃過譚玄鼻尖,絲絲縷縷的幽香讓譚玄胸間一蕩,在神女爐中六載對之事的興頭已經淡下來的他,此刻又心火重燃。

“夜深了,你要留下的話,便自去西廂的客房吧,明日卯時女兒還要修煉。”

譚詩璇急得跺腳:

“爹爹好不容易回來,孃親你這是非得把人往外趕啊……”

“東苑梅樹都枯了。”

姚曦頭也不回地走向閣內,聲音飄過來時已恢復平靜:

“就像某些事,強求不得。”

“還有,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譚詩璇沮喪地耷拉著腦袋,高馬尾的紅綢垂落肩頭。

譚玄有些忍俊不禁的揉了揉她的發頂,觸到滿手涼滑的綢緞。

“好了,就像你孃親說的,大人的事,少摻和。”

他低聲道,不知是在告誡女兒,還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與姚曦之間的真實關係,女兒卻絕對是知之不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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