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疼痛是一劑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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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近午夜,急診大廳比我上次來時還要熱鬧。

我向分診臺的護士問了問情況,然後衝進急診病房。

同樣的怪味,同樣的兵荒馬亂,我在十幾張病床間來回搜尋著閆雪靈。

沒有。

該不會又被推到走廊上去了吧?

我朝走廊探出頭,那裡已經躺了七八個病人,個個滿臉是血,約莫是從大巴車上抬下來的。

挨個觀察,也沒有閆雪靈。

怎麼回事?

難道她被送到別的醫院去了?!

忽然,一個淺綠色的纖細身影橫穿走廊,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這回我認出來了,是白梓茹,絕對錯不了。

我快步趕上去,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薅了回來。

“幹嘛去!”

護士長那洪鐘般的聲音響起。

“去找白梓茹……”

“姓名!”

護士長朝我舉起寫字板,那上面夾著患者資訊卡,姓名一欄填的是閆雪靈,病房寫的是急診外科——和我之前住的是同一個地方。

我長舒一口氣。

“傻了?問你呢!姓名!?”

說著,她用筆敲了敲寫字板。

她這是明知故問,我出院才半天!

“秦風。”

“住址?”

我說出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電話?”

我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

“和患者的關係?”她瞪著我,補充道,“和閆雪靈的關係?”

“我是她的……她的……男朋友?”

我不能說自己是她未婚夫,因為沒有見過家長,也沒領過證。

可我又不能否認自己確實吻過她。

思來想去,既然接過吻,那我大約可能夠得上男朋友的標準。

“呵呵,不錯……”護士長滿臉鄙夷,“這回倒是肯老老實實承認了。”

“說來話長。”

“那就說來聽聽。”

“下次吧,我想早點見到她。她是不是已經被轉移到病房大樓……”

“別問了,奉勸你交上錢就滾蛋。”

我愣了。

“你怎麼突然罵人?”

“罵你怎麼了?打你都是輕的!”她突然大吼起來,“琢磨琢磨你都對那小姑娘做了些什麼?上次因為你,她差點死於酒精中毒。這次又因為你!她差點死於失血!!摸摸自己的良心吧,這中間才隔了幾天啊?天底下找得出第二個像你這樣禍害別人孩子的老師嗎?!!我不知道她家長是誰,但我要是她家長,早就一鐵鍁夯死你了!!!”

說著,她當真舉起寫字板,朝我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

寫字板是醫用塑膠製成的,雖然不致命,但我的頭依舊被打的嗡嗡直響,半張頭皮都木了。

我沒還嘴,也沒動。

護士長說得對,閆雪靈失血昏迷完全是我的責任,我不但沒看護好她,心裡還總在琢磨那檔子事。

捱罵捱打都是應該的。

“姨媽你在幹什麼?!怎麼能打病人家屬?”一個淺綠色的身影擋在我和護士長之間,“還有你,秦老師,你傻了嗎?!你就站著讓她打?幹嘛不躲一下!”

我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麼好。

“白梓茹,你躲他遠點,當心他害死你!”

護士長把寫字板砸在地上,扭頭走了。

白梓茹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說道。

“還好,沒出血。跟我來。”

她拉起我的手,從驚詫的病人間穿過,右拐走進長廊。

“白護士……”

“等會再說。”

她扭回頭,跟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只得默默跟著。

她拉著我一直朝病房大樓的方向走,直至我們倆完全置身於那條黝黑的長廊,向前向後都看不見其他人。

白梓茹站住了。

她撒開我的手,面朝長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怎麼了?”我被她嚇了一跳,“怎麼突然哭起來了?”

“哇……!”

“我,我向你道歉!我不該罵你的……”

“哇……!”

“我向你道歉還不行嗎?”

“哇……你幹嘛兇我?!”

白梓茹扭回臉,雙眼腫的像是爛桃。

“是我說錯話了,當時我心裡很著急……”

“你急,人家心裡就不急嗎?!”她站起來,“病人一直在流血,救護車又總是開不到!我坐在車裡提心吊膽:要是出血量太大,血袋不夠怎麼辦?要是到的太遲,推開門發現病人已經死了該怎麼辦?!哇……!”

“別哭了,我們這不都還活著呢嗎……”

“你還不如死了!”她跺著腳,“見到你沒事,我本來鬆了一口氣,想過來跟你打個招呼。結果你倒好,也不管人家心裡有多焦慮,見到人家就破口大罵!你說!你給我說清楚!我招你惹你了?!”

完蛋,如果女孩情緒發洩到這個程度,一味地道歉就沒用了,只會惹的她變本加厲的嚎哭。

必須變個招數。

“其實……你確實招惹我了。”

她愣了,哭泣暫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咒我來著。”我說。

“我什麼時候咒你了?!”她瞪大了眼睛。

“就在昨天晚上!”我開始學著她的腔調說話,“‘照你這性格,說不定出院沒兩天,又得挨兩刀回來躺著。’這話是你說的不是?”

說著,我把左胳膊亮給她看。

剛買的衣服已經被閆雪靈捅出若干個口子,鋥亮的合金刀片還在肱三頭肌裡翹著,刀片下緣的血液已經凝固變黑。

她捂住嘴巴。

“對不起!秦老師,”白梓茹的手都有點抖了,“我,我那是隨口開玩笑的,不是真的想咒你……”

“誰知道你怎麼想的,反正讓你說著了。小烏鴉。”

“我不是小烏鴉!”她拽起我就往回走,“你這傷口得趕緊處理,恐怕得縫幾針,還得打破傷風。”

“還縫它幹嘛?我橫豎也活不了多久了。”

“啊?!你未婚妻想捅死你?”

“是你要咒死我。”我笑道,“就在剛才你又給我下了咒,‘你還不如死了!’,是你說的不是?”

“沒有!那不是詛咒!你別牽強附會!”

“小烏鴉。”

“我不是!”

她急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行了,這樣就可以了,不能再逗她了。

“開玩笑的。”我說,“不生氣了吧?”

她意識到被我耍了,停下腳步,仰著臉瞪我。

我也回瞪她。

“小白!出車了!快點!”

孫護士在急診病房那一側高聲叫道。

“討厭你。”

白梓茹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拍進我掌心,扭頭便跑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對自己產生了深深地懷疑:

奇怪……

我的招數用在白梓茹身上很靈光啊,怎麼到了閆雪靈身上就不靈了呢?

明明也是個20來歲的小姑娘,花言巧語對閆雪靈卻完全無效,和她在一起,節奏全然由她掌控,30歲的我根本不是對手。

……壞了,難不成,她的心理年齡比我大?

終止我疑惑的人是琳琳。

她從我身背後,也就是病房那一側過來。見到我後,她一言不發,拽著我的胳膊直奔分診臺。

我只好把白梓茹給我那一把東西先塞進口袋。

幫我處理傷口的人是護士長,她在幫我縫合傷口時使出了納鞋底的勁,縫合針像錐子般猛鑽我的神經。

我沒敢叫疼。

某種意義上講,剛才她打我那一下減輕了我的負罪感,其效果有點類似於苦修中的“抽打”。

身體確實疼,心理上卻輕鬆了。

我不介意再多挨兩下。

“多好的姑娘啊,可惜眼瞎了。”

打完破傷風,護士長看了一眼琳琳,咕噥著離開了診室。

我也扭頭看向她。

以往聽到類似的話,琳琳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今天的她面無表情。

“幾天不見,你還好嗎?”

我試探著問。

“這話該我問你,你還好嗎?”

“大夫和護士把我照顧的不錯,反倒是你,這幾天你……”

“走吧,”她岔開了話題,“去看看你的小未婚妻。”

我默不作聲的走在她身邊,默默觀察她。

她變了。

火紅的頭髮已經染回黑色,幾乎沒有化妝,眉毛修的極為精緻,長袖體恤衫和牛仔褲都很寬大,腳上穿了一雙普通的板鞋。

這幅扮相……沒有銳氣,看上去很踏實,有一種已婚婦女對自己的規訓感。

她終於打算安安心心的過日子了?

“看夠了嗎?”

電梯裡,琳琳忽然開口了。

“你這幅打扮太新鮮了,”我說,“像是在校園裡郎當閒逛的女大學生。”

“真希望我是。”電梯門開啟,琳琳按住開門鍵,示意我下去,“12床,你的小未婚妻就在那裡,快去吧。”

我邁出電梯,發現琳琳沒有跟著出來。

“一起去看看吧?”

我試探著問。

“不了,我必須在零點前回去,”她按下了關門鍵,“現在已經一點了。”

“等等!”我把胳膊插進即將關閉的電梯門,“你從沒這麼自律過!你要回哪兒去?!”

“金磅家。”

她把我的胳膊推出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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