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曾經(1 / 1)
這是一個末法之地。
一個不存在所謂法術、靈力、神通的世界。
在祂過往的無盡歲月中,力量如同呼吸般自然,法則如同肢體般可延伸。
而此地,一切都回歸到了最原始、最樸素的物質與能量層面。
“原來……如此……”
想到這裡,祂更加專注地去感知地球上那無窮無盡的生命形態。
從深海熱泉口頑強生存的細菌,到廣袤雨林中爭奪陽光的藤蔓。
從沙漠中尋找水分的根系,到冰雪下等待春天的種子。
還有那建造城市、探索星海、擁有複雜情感與智慧的人類……
它們不依賴天地能量,而是依靠最基礎的陽光、水、空氣,依靠代代傳承的知識與工具,同樣演繹出了波瀾壯闊的文明史詩。
同樣展現出了生命本身的堅韌與輝煌。
一念至此,生命之樹那漫長漂泊帶來的疲憊與迷茫,似乎也被這顆藍色星球的獨特氣息洗滌去了不少。
……
時光荏苒,自那日生命之樹在那顆名為地球的藍色行星落下,已經悄然過去了十六個寒暑。
祂並未以驚天動地的方式降臨,而是小心翼翼地融入了一對心地善良的平凡夫妻的血脈孕育之中。
在一個杏花微雨的春夜,江南水鄉一座寧靜小鎮的醫院裡,一個名為林澤安的男嬰,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降臨人世。
“林”是他的姓氏,也是生生不息之意,“澤安”則寄寓了父母願其一生沐浴恩澤,平安順遂的樸素期盼。
這個名字,將這位曾支撐萬界的古老存在,與這片紅塵俗世緊密相連。
最初的十六年,歲月靜好,彷彿是對他這無盡漂泊的一絲慰藉。
不出意外的是,林澤安自幼便顯出了幾分與眾不同。
他性情沉靜溫和,不喜喧鬧,尤愛親近草木,常在鎮外那片老榕樹下一坐便是半日。
更奇的是,凡他悉心照料的盆栽院景,總比別處要格外茂盛些,連枯敗的花枝,也往往能在他的照顧下煥發第二春。
鎮里老人常常笑言,這孩子怕是草木精靈轉世,天生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生氣。
然而,這看似平靜的生活,卻是暴風雨前最後平靜的海面。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他十六歲那年的深秋。
一場突如其來,慘烈的連環車禍,無情地撕碎了這個平凡溫馨的家庭。
林澤安的父母當場身亡,甚至連聞訊趕來的,他最親近的祖父與外祖母,也因悲痛過度,在月內相繼離世。
噩耗接踵而至,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少年尚未堅實的心上。
短短數日之間,歡聲笑語猶在耳畔的家,頃刻崩塌,化作了靈堂上冰冷的牌位與照片。
昔日的親人一個個離他而去,最終,只留下了他一人,面對著空蕩的屋子和無邊無際的孤獨與悲傷。
葬禮上,少年一身縞素,身形單薄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跪在靈前,緊抿著蒼白的嘴唇。
那雙曾映照著生機勃勃的眼眸,此刻卻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燭火。
但命運的殘酷,從不因個體的悲慟而有絲毫憐憫。
還沒等林澤安從那場家破人亡的巨痛中走出來,一場更加無情的災難降臨了。
起初,只是新聞裡不斷跳動的陌生數字,夾雜著一些不明肺炎的報道。
對於沉浸在自身巨大悲傷中的林澤安而言,這些訊息如同隔著一層玻璃,模糊、遙遠。
然而,病毒的傳播速度,卻遠超了所有人的預測。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
恐慌,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瞬間蔓延至了世界的每個角落。
封城!
這兩個冰冷沉重的字眼,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不斷重新整理的緊急通告、以及超市和藥店被搶購一空的狼藉景象,成為了所有人生活的主旋律。
林澤安所在的這座江南小城,也未能倖免。
往日小橋流水、炊煙裊裊的寧靜,被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車的喇叭,迴圈播放著呆板的防疫規定。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還混合著對未知死亡的恐懼。
對於林澤安來說,這突如其來的封城,無異於是雪上加霜,冰冷的隔離政策,將每個人都變成了一座孤島。
而更殘酷的是——
疫情,對這座老齡化程度不低的小城,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他熟悉的左鄰右舍,那些平日裡會笑眯眯塞給他一把花生、在他父母靈前默默垂淚、叮囑他要好好吃飯的爺爺奶奶們……
王奶奶,那個總在院子裡種滿月季的慈祥老人,首先倒下了。
救護車刺耳的聲音劃破小區的寂靜後,便再也沒能回來。
透過冰冷的窗戶,林澤安只能看到她家陽臺那些無人照料、逐漸枯萎的月季。
接著是住在對門的李爺爺,一位退伍老兵,身子骨一向硬朗,卻也沒能扛過病毒的猛烈攻擊。
他的離去悄無聲息,直到社羣工作人員上門排查才被發現。
然後,是張婆婆、是陳爺爺……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張張慈祥的面容,接連不斷地從社羣的微信群通知中……變成了冰冷的死亡病例數字。
那種感覺,比父母的驟然離世,還要更加漫長窒息。
林澤安獨自蜷縮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隨著冰箱裡的食物日漸減少,也開始常常忘記了飢餓。
他只能聽著窗外不斷呼嘯而過的救護車聲,感受著生命如同風中殘燭般一個個熄滅。
為什麼?
一個聲音,在他死寂的心中執拗地響起。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連一點點喘息的時間都不給他,就將更龐大的絕望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為什麼那些慈祥,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們,一生與人為善,卻要在生命的盡頭,以這樣一種痛苦的方式離開?
這個世界……
林澤安抬起頭,空洞的目光透過玻璃,望向那片被疫病陰雲所籠罩的,毫無生氣的天空。
這個世界為什麼要如此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