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潛流下的暗探(1 / 1)
質子府的血腥氣,尚未被清晨的涼風完全吹散。
皇城禁衛的效率極高,屍體很快被拖走,地面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逆轉從未發生。
秦薇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院中,銀甲在晨曦下泛著冷光,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那個剛剛親手處理完一切,此刻卻安靜地坐在石凳上調息的少年。
他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呼吸也顯得有些急促,似乎剛才那番雷霆手段,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柳子立。”秦薇的聲音清冷,帶著審問的意味,“你那一身正道功法,從何而來?”
柳子立緩緩睜開眼,露出一絲苦笑,配合著咳嗽了兩聲。
“秦將軍見笑了,什麼正道功法,不過是……以毒攻毒的僥倖罷了。”
“僥倖?”秦薇顯然不信。
“孫福日日給我下毒,那毒性陰狠,不斷侵蝕我的魔功根基。”柳子立的語氣帶著幾分後怕與虛弱,“昨夜毒性徹底爆發,我魔功紊亂,本以為必死無疑。誰知在生死一線間,體內那股暴走的魔氣,竟與劇毒相互衝撞、消融,陰差陽錯地……煉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內力。”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團溫潤平和的白色真氣,但這團真氣極不穩定,明滅閃爍,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代價,就是我原本修煉多年的魔功,已經廢了。”柳子立嘆了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悵然若失,“如今的我,不過是個空有古怪內力,卻不知如何運用的廢人罷了。”
這番解釋,半真半假。
既點明瞭他擁有正道功法的事實,又將其歸結於一場無法複製的意外,併成功將自己重新塑造成了一個“因禍得福的廢人”。
秦薇盯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破綻。
可那雙眼睛裡,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對前途未卜的迷茫。
她沉默半晌,終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證據。
一個魔道聖子,身懷精純正道功法,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相比之下,這種“走火入魔、以毒攻毒”的說法,反而是最能讓常人理解的解釋了。
“此事,我會如實上報聖上。”秦薇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冰冷,“在你身上發生的事,太過離奇。從今日起,質子府的護衛將由皇城禁衛接管,沒有我的命令,你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名為保護,實為軟禁升級。
柳子立心中瞭然,面上卻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連忙起身拱手:“多謝秦將軍庇護。”
秦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帶著手下離開了院子。
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有數隊氣息更加精悍的禁衛,取代了原來那些府兵,將整個質子府圍得如鐵桶一般。
柳子立看著這一切,嘴角的苦笑慢慢收斂,化作一抹深邃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這顆投入京城這潭深水裡的石子,已經激起了第一圈漣漪。
……
皇宮,御書房。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當朝天子,大炎皇帝,正手持一份由秦薇親筆書寫的密奏,臉色陰沉如水。
下方,幾位成年皇子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魔道聖子,在質子府內,被人用慢性劇毒謀害。非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煉出了一身精純的正道功法?”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
“更可笑的是,主謀的奴才,在喊出幕後主使的瞬間,被人當著皇城禁衛的面,一箭滅口!”
“啪!”
皇帝將密奏重重拍在龍案上。
“朕的京城,什麼時候成了藏汙納垢的法外之地!朕的質子,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決定生死了!”
“父皇息怒!”
大皇子、五皇子等人齊齊跪下。
唯有三皇子,面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孫福是他的人,這件事他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一個無權無勢的魔道廢柴,死了也就死了,誰會去為一個魔頭追查真相?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廢柴,竟然會以如此驚世駭俗的方式,來了一場絕地翻盤!
皇帝的目光如鷹隼般,從每個皇子的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看得三皇子如墜冰窟,渾身冰涼。
“此事,皇城禁衛會徹查到底!”皇帝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漠,“至於那個柳子立……有點意思。”
“傳朕旨意,賞柳子立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上好傷藥百瓶,以示安撫。另外,告訴他,安心在府中養傷,任何人,不得再去叨擾。”
“是!”一名內侍躬身領命。
皇子們心中都是一凜。
父皇這道旨意,看似是安撫和賞賜,實則包含了三重意思。
第一,警告所有勢力,柳子立現在是皇家盯著的人,誰也別想再動他。
第二,徹底斷絕了柳子立與外界接觸的可能,將他牢牢控制在手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父皇對柳子立產生了興趣。這個昔日的棄子,如今已經有了被帝王正視的價值。
一場針對質子的暗殺,就此被皇帝輕描淡寫地壓下,但它在京城高層投下的陰影,卻遠未散去。
接下來的幾天,質子府徹底安靜了下來。
皇帝的賞賜流水般送了進來,緊接著,各個皇子府邸,乃至一些朝中大臣,都派人送來了名目各異的“慰問品”。
有珍稀的藥材,有名貴的古玩,也有一些晦澀難懂的古籍。
三皇子府的禮物最為厚重,送禮的管事聲淚俱下,聲稱孫福乃是府中刁奴,矇騙主上,其罪當誅,三皇子殿下也是受害者,對此深表痛心。
柳子立一概笑納,對所有來人都表現得謙卑而惶恐。
他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裡,或是讀書,或是打坐,一副元氣大傷、閉門謝客的姿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府內府外,多了無數雙眼睛。
屋頂的瓦片上,有裝作打盹的貓;院外的老槐樹上,有偽裝成蟬鳴的鳥叫;就連每日送飯的啞僕,走路的步法都帶著軍中特有的節奏。
這些探子,來自不同的勢力,手段也千差萬別。
柳子立將計就計,他把皇帝賞賜的傷藥大大方方地擺在窗前,每日服用,然後刻意讓自己“恢復”得極為緩慢。
有時,他會在院中散步,走上幾步便會氣喘吁吁,甚至故意咳出幾口帶著淡淡腥氣的“淤血”。
他將一個因“魔功被廢、內力衝突”而導致身體根基受損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在另一邊,皇城禁衛的總部。
秦薇正翻閱著一份關於柳子立的卷宗。
卷宗很薄,上面的記載也簡單得可憐。
“柳子立,魔道‘天魔宗’聖子,其父柳擎蒼。自幼體弱,不擅魔功,性情懦弱……”
寥寥數語,勾勒出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柴形象。
這和她親眼所見的那個冷靜、果決、心思縝密、甚至帶著幾分邪異魅力的少年,判若兩人。
“反差太大了。”秦薇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一個人,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內,有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
“將軍,會不會是……他一直在偽裝?”一名心腹副將低聲道。
“一個從幾歲就開始偽裝的孩童?圖什麼?”秦薇搖了搖頭,“去,派我們最好的人手,去天魔宗的勢力範圍查。我要知道,柳子立在入京之前,到底經歷過什麼,接觸過什麼人,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
夜色如墨。
質子府內一片寂靜,只有巡邏禁衛的甲葉摩擦聲,偶爾在夜風中響起。
臥房內,柳子立盤膝坐在榻上。
他白日裡的病弱與虛浮一掃而空,面色沉靜,雙目緊閉,呼吸悠長而平穩。
一絲絲精純的白色真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最終匯入丹田。
那日他所說的“以毒攻毒”,只對了一半。
毒是真的,但他的魔功根基,卻從未被撼動分毫。
那些被他吸入體內的“蝕骨草”毒素,在正道功法的運轉下,早已被煉化成了最精純的養料,讓他的修為,在短短數日內,便精進了一大截。
他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濁氣落地,竟將青石地板腐蝕出一個細微的小坑。
“三皇子心狠手辣,卻沉不住氣;大皇子野心勃勃,善用陽謀;五皇子……藏得最深。”
柳子立在心中,將這幾日接觸過的勢力,一一剖析。
他看似被困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成了籠中之鳥。
但實際上,透過那些送來的禮物,那些前來試探的下人,以及暗中監視他的探子們的不同風格,他已經對京城這盤棋局,有了初步的輪廓。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
那些人,都在看他,都在猜測他。
他們以為他是一顆剛剛浮出水面,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卻不知,他想做的,是那個掀翻棋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