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皇子的雅集(1 / 1)
京城,這臺精密的權力機器,最近似乎有些異響。
異響的源頭,不是朝堂上的爭執,也不是邊關的急報,而是一個質子。
柳子立。
這個名字,如今像長了翅膀,飛入了京城每一個權貴的耳中。
在三皇子祝玄的文會上,他口吐蓮花,以驚世詩才折服一眾文人。
在大皇子祝驍的軍營裡,他指點江山,以鬼神莫測的兵法顛覆了沙場宿將的認知。
“鬼狼戰術”、“滲碳鍊鋼法”……這些從他口中冒出的新奇詞彙,正如同病毒一般,在大皇子麾下的軍營中瘋狂傳播,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視其為奇才,有人斥其為妖言。
而當這兩股截然不同的風,最終匯合到一處時,便引起了另一位皇子的注意。
四皇子,祝允。
與文采風流的三哥和勇武剛猛的大哥都不同,祝允在京城是個近乎“透明”的存在。他不拉幫結派,不爭權奪利,平日裡只喜歡抱著一卷古籍,研究治世安民之道,被京城的清流文臣們引為知己。
這一日,一封用素雅竹紙寫就的請柬,被送到了質子府。
沒有奢華的鎏金,沒有繁複的紋飾,只有一手雋秀的小楷,邀請柳子立三日後,前往“靜心齋”,共赴一場以“民生”為題的雅集。
落款,祝允。
柳子立捏著這張輕飄飄的請柬,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三皇子祝玄,代表著文官集團中的激進派和權謀家。
大皇子祝驍,代表著龐大的軍方勢力。
而這位四皇子祝允,他背後站著的,是那些真正心懷天下,卻又迂腐守舊的清流文臣。
京城的權力拼圖,似乎還差這最後一塊。
三日後,靜心齋。
這裡沒有雕樑畫棟,只有青磚黛瓦,院中幾竿翠竹,一池清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讓人心神寧靜。
柳子立走進時,四皇子祝允正與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臣,圍坐在一張石桌旁,神情凝重地討論著什麼。
祝允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愁。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起來不像皇子,倒像個寒門苦讀的書生。
“柳公子來了。”祝允起身,對著柳子立溫和一禮,沒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柳子立連忙還禮。
“殿下,諸位大人。”
“坐。”祝允伸手示意,“今日請柳公子來,是孤心中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想聽聽柳公子這等‘奇才’的高見。”
他開門見山,直接點出了主題。
“史書記載,上古聖君,以德化民,天下大治。我大炎歷代先皇,亦不乏仁德之君,可為何,縱使君王宵衣旰食,民間卻依舊有流民餓殍,貪官汙吏更是屢禁不絕?難道真是‘德’,還不夠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心懷天下的儒臣心頭。
一位老臣撫著鬍鬚,長嘆一聲:“殿下,此乃人心不古,教化未至。唯有重塑禮樂,使人人皆知廉恥,方可天下歸心。”
另一位大臣則搖頭:“非也。乃是用人不明。若朝堂之上,皆是君子,則政令通達,清風自來。”
他們引經據典,從《論語》談到《孟子》,說的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套理論,聽起來頭頭是道,卻空洞無物。
祝允眼中的失望之色,越來越濃。
最終,他將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柳子立。
“柳公子,你怎麼看?”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審視,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柳子立放下茶杯,輕笑一聲。
“殿下,諸位大人。學生以為,指望用‘德行’去治理一個國家,就像是想用一張漁網去裝水,註定是徒勞無功。”
“大膽!”一名老臣當即拍案而起,“聖人教化,豈容你這魔道之人在此妄言!”
柳子立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人性,有善有惡,但趨利避害,乃是其本能。指望官員們靠‘良心’去抵制誘惑,無異於緣木求魚。為何不想辦法,造一個他們‘不敢’貪,‘不能’貪,也‘不願’貪的籠子呢?”
“籠子?”祝允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不錯,制度的籠子。”柳子立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茶水。
“其一,不敢貪。律法需如懸頂之劍,凡伸手者,立斬不赦,無論其出身高低,功勞大小。殺一儆百,方能震懾宵小。”
“其二,不能貪。掌管錢糧排程的,不能同時掌管賬目核查。掌管官員任免的,不能同時掌管官員考評。將權力拆開,讓他們互相監督,互相掣肘,便如將兩隻猛虎關入不同牢籠,它們便無法合夥傷人。”
“其三,不願貪。與其空談奉獻,不如給予厚祿。讓官員們憑著俸祿,便能過上體面的生活。再立下規矩,凡貪腐被查者,不僅自身人頭落地,子孫三代亦不得為官。一邊是榮華富貴,一邊是萬劫不復,如何選擇,他們自己會算賬。”
一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靜心齋中炸響。
在場的儒臣們,聽得目瞪口呆。
這套理論,完全拋棄了“仁義道德”,將人性中最醜陋的貪婪與自私,赤裸裸地擺上檯面,然後用更嚴苛的規則和更現實的利益,去駕馭它,利用它。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魔道之言!
“荒唐!簡直荒唐!”那老臣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以利誘之,以法束之,將治國之道,變成了商賈的算計,毫無仁德可言!乃是霸道,非王道也!”
“這位大人說得沒錯。”柳子立竟然點了點頭,微笑道,“學生所言,確實非王道。因為學生所修,本就是魔道。在魔道中人看來,世間萬物,皆可為工具,人心亦然。王道以德化人,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自然是好。可若是遇上燎原大火,是該等春雨,還是該直接潑上一盆冷水呢?”
他巧妙地將所有離經叛道的觀點,都歸結於“魔道的獨特視角”,讓對方的指責,都打在了空處。
你跟我談王道仁德,我跟你說我修的是魔道,咱們頻道都不一樣,怎麼聊?
老臣們被他這番“歪理”噎得滿臉通紅,卻一句也反駁不出來。
祝允卻聽得如痴如醉,他彷彿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他從小學習的,都是如何成為一個聖君。可現實卻一次次告訴他,僅有聖君之心,是遠遠不夠的。
柳子立這套冰冷、殘酷卻又無比現實的“制度為籠”的理論,讓他第一次意識到,或許治理國家,靠的不是君王的德行,而是一套能獨立運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規則。
雅集不歡而散。
那些老臣們,看柳子立的眼神,如同在看什麼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祝允卻親自將柳子立送到了門口。
“柳公子今日之言,讓孤……茅塞頓開。”祝允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和敬佩,“孤府中藏有不少前朝關於律法、農桑、水利的典籍,公子若有興趣,隨時可以前來閱覽。”
這是在主動示好,並給予資源了。
柳子立心中瞭然,卻故作惶恐地推辭。
祝允見狀,也不強求,只是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地說道:“不瞞公子,孤近日正為一事煩惱。京城西郊的通惠渠,乃是下游萬畝良田的命脈。可近來不知為何,河道淤積嚴重,工部派人疏通了數次,皆收效甚微。眼看春耕在即,若是再不解決,恐釀成大禍。不知公子對此……可有高見?”
來了。
真正的試探,來了。
柳子立躬身一禮,臉上露出謙卑的微笑:“學生不敢妄言。不過,學生對這些奇淫巧技頗感興趣,若殿下不嫌棄,學生願往現場一看,或可尋得一二線索。”
祝允聞言大喜:“如此,便有勞公子了!”
離開靜心齋,走在返回質子府的路上,柳子立抬頭看了一眼京城的天空。
文有三皇子,武有大皇子,如今,又多了個心懷民生的四皇子。
三顆最重要的棋子,都已與他產生了交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卻同時牽動著三頭猛虎。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