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鐵薔薇之刺(1 / 1)
質子府的清晨,與往日並無不同。
柳子立坐在書案前,指尖輕輕拂過那張天蠶絲織就的皇宮全圖。這張圖,如今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地理標識,而是一張活生生的,佈滿了慾望、陰謀和致命陷阱的棋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地圖外圍,那個代表著京城防禦中樞的徽記上——京城九門防禦總司。
以及,那個如同烙印般刻在上面的名字,秦薇。
想要從這盤棋中脫身,甚至反客為主,就必須先撬動這塊最硬的鐵板。被動等待,永遠只能是棋子。
“去備車。”柳子立對著門外淡淡地吩咐道,“我要去拜訪九門防禦總司的秦將軍。”
此言一出,門外伺候的下人手一抖,險些打翻了銅盆。去拜訪秦薇?那個以“屠魔”為己任,視所有魔道中人為蛇蠍的鐵血女將?這不等於兔子主動去給狼拜年嗎?
半個時辰後,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九門防禦總司那座如同鋼鐵堡壘般的衙門前。
整個衙門,都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來往的兵士,個個甲冑鮮明,目不斜視,空氣中彷彿都凝結著鐵與血的味道。
通報之後,柳子立被帶到了一間堪稱簡陋的公房。
房內,除了沙盤、地圖和堆積如山的卷宗,再無任何多餘的裝飾。
一個身著銀色輕甲,身姿挺拔的女人正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京城防禦圖前。她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清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問道:“魔道聖子,屈尊駕臨我這腌臢之地,有何貴幹?”
聲音如同兩塊寒冰在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厭惡。
柳子立彷彿沒有聽出她話中的尖刺,只是平靜地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那張巨大的地圖上。
“秦將軍言重了。學生今日前來,是想提醒將軍,這看似固若金湯的城防,或許有一個小小的疏漏。”
秦薇終於緩緩轉過身。
她的面容,如同用最鋒利的刀刃雕刻而成,線條冷硬,一雙丹鳳眼,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她上下打量著柳子立,眼神中的輕蔑和審視,毫不掩飾。
“疏漏?”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一個在國子監裡吟風弄月的質子,也配與我談論城防?柳公子,本將軍軍務繁忙,沒時間陪你玩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
“將軍誤會了。”柳子立不為所動,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那是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地方,通惠渠下游的一段廢棄支流,連線著城外的亂葬崗,最終匯入金水河的排汙暗渠。
“此地,名曰‘忘川渡’。前朝時曾是轉運穢物的水道,本朝建立後便已廢棄。因其地處偏僻,又與亂葬崗相連,陰氣極重,尋常人絕不會靠近。我說的可對?”
秦薇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依舊沒有說話。
柳子立繼續說道:“將軍的防禦布控,堪稱教科書。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暗結合,交叉巡邏。任何飛鳥,都難以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飛躍京城城牆。所以,任何一個聰明的敵人,都不會選擇從天上,或者從城門硬闖。”
他的手指,順著那條廢棄的水道,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直指城內。
“真正的威脅,往往來自腳下。將軍可曾想過,如果妖物並不想和你的大軍硬碰硬,而只是想悄無聲息地,將某些‘東西’,或者某些‘人’,運進城內呢?”
秦薇的呼吸,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變化。
她當然知道這條暗渠。在她的防禦體系裡,那裡被評定為“低風險”區域。因為渠口早已被三道精鐵柵欄封死,且有毒氣淤積,別說是人,就是老鼠都鑽不進去。
“柳公子的想象力,倒是比你的修為,要強上不少。”她冷冷地說道,“那裡的鐵柵,便是攻城巨弩,也難以撼動。”
“物理上的防禦,確實無懈可擊。”柳子立笑了,那笑容在秦薇看來,充滿了魔道中人特有的狡詐,“可如果,敵人用的是非物理的手段呢?”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秦薇瞳孔驟縮的詞。
“比如……化屍水。”
秦薇的心,猛地一沉。
化屍水,一種極其陰毒的魔道禁藥,能悄無聲息地腐蝕金鐵。此物煉製極為困難,早已失傳百年,只在禁衛軍最機密的卷宗裡,才有寥寥數語的記載。
他怎麼會知道?
“將軍不用這麼看著我。”柳子立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學生只是在國子監的某些‘禁書’裡,看到過一些有趣的記載罷了。將軍若是不信,也無妨。”
他後退一步,對著秦薇,彬彬有禮地一拱手。
“學生人微言輕,不過是紙上談兵。只是覺得,若真有妖物利用此地,在子時前後,趁著潮汐水位最低之時潛入,那京城的樂子可就大了。言盡於此,告辭。”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沒有絲毫的糾纏。他就像一個真正的說客,話說完了,便飄然離去,留給秦薇一個巨大的難題。
信,還是不信?
信他,意味著自己這個九門提督,被一個魔道質子上了課。若最終無事發生,她將成為整個京城軍方的笑柄。
不信,萬一……萬一真如他所說,那後果,不堪設想。
“將軍?”一名副將走上前來,低聲問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秦薇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她緊緊地攥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傳我命令。”她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冰冷如鐵,“調動‘玄鴉’小隊,封鎖忘川渡方圓五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記住,是暗中封鎖,不要打草驚蛇。”
“遵命!”
玄鴉小隊,是她手中最精銳的力量,每一個成員,都身經百戰,專為處理最棘手的突發狀況而設。動用他們,已經表明了秦薇的態度。
……
夜,子時。
忘川渡,死寂一片。
渾濁的河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在岸邊不起眼的草叢和廢墟陰影中,十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幽靈,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切都毫無異常。
帶隊的玄鴉校尉,甚至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將軍太多疑了。
就在這時,水中,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串細微的氣泡。
緊接著,那渾濁的水面上,一道黑影緩緩浮現。那是一個通體覆蓋著黑色鱗片,長著魚鰓,四肢卻如同猿猴般有力的人形怪物。
它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沒有危險後,便從口中吐出一個黑色的皮囊,將裡面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倒在水下的第一道精鐵柵欄上。
“滋滋——”
一陣輕微的,如同烤肉般的聲音響起。那堅固無比的精鐵柵欄,在接觸到那黑色液體的瞬間,竟如同冰雪消融般,無聲無息地化開了一個大洞!
看到這一幕的玄鴉校尉,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霸道的毒水!
那魚形怪物腐蝕開三道柵欄後,並沒有立刻進城,而是對著水下,發出了一陣無聲的聲波。
片刻之後,一個巨大的,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物體,被數只同樣的魚形怪物,從水下緩緩託了上來。
眼看那東西就要被送入暗渠。
“動手!”
玄鴉校尉一聲低喝。
十幾支早已上弦的破甲重弩,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死亡的咆哮!
咻咻咻!
弩箭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瞬間便將那幾只猝不及防的魚形怪物,釘死在了原地。
那巨大的油布包,也“噗通”一聲,重新掉回了水裡。
然而,一隻體型格外壯碩的怪物,卻在臨死前,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嘯。
下一刻,遠處的亂葬崗方向,數十道狂暴的妖氣,沖天而起!
“中計了!是調虎離山!”玄鴉校尉臉色大變,“速發訊號,請求支援!”
一支穿雲箭,在京城的夜空中,炸開一朵血色的煙花。
……
九門防禦總司的最高處,秦薇憑欄而立,夜風吹動著她的長髮。
當那朵血色煙花綻放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冰冷的凝重。
她看著那朵煙花,又下意識地望向了質子府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那個男人,他不僅算到了敵人的突襲方式、地點、時間,甚至……連敵人聲東擊西的後手,都算到了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紙上談兵”了。
這是一種……彷彿能洞穿人心的,恐怖的推演能力。
一個魔道中人,為何要幫助自己?他究竟想做什麼?
無數的疑問,在她心中翻騰。
“傳令。”她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命城防軍按三號預案,合圍亂葬崗。另外……”
她停頓了一下,對身後的親衛下達了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命令。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質子柳子立,入京以來,讀過的每一本書,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他今天晚飯,吃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