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雨欲來(1 / 1)
可這話剛出口,他又煩躁地擺了擺手,“罷了,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轉身走到床邊,望著院外搖曳的樹影,聲音不自覺的壓低:“去,給東西廠的檔頭傳信。明日卯時起,但凡聽見有人嚼舌根,說什麼魏府賬冊之類的話題,就讓他們跟著嚷嚷——”
崔呈秀屏息等著下文,見魏忠賢回頭時,眼底的兇光裡裹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讓他們說,那是咱家故意放出去的假訊息,是想看看朝中哪些人不安分。再添一句,咱家府裡的賬冊,就連耗子都拿不走半張!”
“那趙成海呢?”
崔呈秀追問,捂著臉頰的手鬆了些。
“動動你那個豬腦子好好想想,趙成海如果重要的話,他會明目張膽來咱們府上?派個人盯著他就行。”
崔呈秀忙不迭應著,轉身要走,卻被魏忠賢叫住。
老太監望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後廚燉鍋參湯來,今夜.....怕是睡不安穩了。”
第二天一早,本該是百官齊聚太和殿的時辰,此刻卻只有零星幾個小吏抱著文書匆匆穿過金水橋。
沒有朝會的日子,暗流卻比往日更洶湧地在京城各地翻湧。
吏部衙門的跨院內,尚書周應秋正對著幾個心腹屬官踱步。“都給我盯緊了,但凡有御史敢在私下議論魏府賬冊的事,就將他們的名字記錄下來,等到京察的時候,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
他捻著山羊鬍,眼神陰鷺,“魏督公說了,無風不起浪,這些人想借題發揮,就得讓他們嚐嚐被浪拍打的滋味。”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輕叩聲,一個年輕的面孔探頭進來:“大人,東林黨中的幾個官員在府門外的茶館聚著,好像在商量著要聯名寫什麼東西的樣子。”
周應秋冷笑一聲:“寫?讓他們寫!寫的越歡,到時候查起來,才更有理由說他們結黨營私。去,讓人把茶館裡伺候的夥計換幾個咱們的人,聽聽他們到底想耍什麼花樣。”
與此同時,兵部尚書李邦華的府邸內,幾位御史正圍坐在一起,桌上攤著幾張紙。
“這是匿名送來的揚州鹽商與魏府往來的賬目,雖然不完整,但也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李邦華指著紙上的墨跡,“今日正好沒有朝會,咱們先把這些證據整理清楚,聯絡更多同僚,等到湊齊了人數,直接遞到御前,看魏忠賢還怎麼抵賴。”
“可陛下萬一覺得咱們是在小題大做呢?”
一個年輕御史有些擔憂地問道。
“小題大做?”李邦華拍案而起,“稅收一事關乎國本,多少百姓因為苛捐雜稅而流離失所,這要是小題,那什麼才是大題?再說,我就不信陛下真能容忍魏忠賢如此胡作非為。”
魏府裡,崔呈秀拿著一封密信急匆匆走進書房。
“乾爹,周應秋那邊傳來訊息,東林黨人在暗中聯絡,似乎要拿鹽商的事做文章。”
魏忠賢正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鹽商?他們以為抓著這點把柄就能扳倒我?傳我的話,讓東廠的人把那幾個東林黨人的家底都翻一遍,不管有沒有問題,都給我找出點問題來。另外,安排幾個得力的太監看著宮門,一旦看見畢自嚴,立刻回來彙報。”
“那.....要不要給李邦華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崔呈秀試探著問。
魏忠賢擺了擺手:“現在還不是機會,一方面今天沒有朝會,他們翻不起什麼大浪,等他們把摺子遞上去,陛下自有判斷,到時候,咱們再拿出他們結黨營私的證據,讓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有一方面就是....錢謙益那個老狐狸還沒有出手啊.....”
乾清宮內,朱由檢正聽著王承恩彙報各方動靜。
“陛下,李御史他們在聯絡人,似乎想要遞摺子;魏忠賢那邊好像在查鹽商,似乎有幾個太監也接到了調令。”
朱由檢嘴角微微上揚:“看來魏忠賢是真急了,不過可惜,急得有點晚了。”
他頓了頓,又道:“通知散佈風聲的人,讓他們加大力度,現在的火藥味還不夠,等東林黨和魏忠賢鬥得兩敗俱傷,等到魏忠賢徹底感到害怕,才到朕出手的時候。”
王承恩點頭應下:“奴才明白,只是.....萬一他們鬥得太厲害,影響了朝政怎麼辦?”
影響朝政?
聽到王承恩擔憂之後的朱由檢心中暗暗笑道:
能影響什麼?
他們哪一天停止黨爭了?
哪一天不是鬥得像一鍋開水一樣,現在不也還是好好的?
他現在做的,只不過是往這鍋開水裡撒了點鹽而已——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可當這鍋水涼下來之後,那些人才會發現,這水的味道其實早就被人暗中安排好了.....
朱由檢放下手中硃筆,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望著遠處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他很清楚接下來會進行一個怎樣的歷史走向——江南稅監局的賬冊,這是魏忠賢的死穴,如今的東林黨就像是嗅到鮮血的鯊魚,正死死咬著這一點不放,而此刻的魏忠賢也定會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等這老太監徹底慌了神,便是他徹底收網的時機。
“你且盯著,待魏忠賢那邊露出怯色,即刻傳他今夜進宮。”
朱由檢輕叩桌案,用只有自己能聽到聲音喃喃說道“魏忠賢?九千歲?希望你能和史書中一樣,不要叫我失望了....”
隨後,他重新翻開戶部今日送上來的賬冊,目光落在了宮廷御膳開支這一欄的批註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暮色裹挾著雨雲,沉甸甸地壓向京城。
魏忠賢府邸的朱漆大門外,往日穿梭的暗樁身影,此刻竟都沒了蹤跡。
書房內,魏忠賢坐立難安,剛剛回府的崔呈秀瞧著反常,猶豫半天還是開口詢問道:“乾爹,您這是怎麼了?莫不是還在糾結賬冊?”
魏忠賢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盯向崔呈秀,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咬著牙低吼:“賬冊算個屁啊!當年楊漣參我二十四大罪!樁樁都帶實證,最輕的都該斬立決!結果呢?他不還是成了詔獄裡的孤魂野鬼?
說罷,抄起手邊的酒壺狠狠砸向地面,瓷器炸碎聲中,他暴喝如雷:“李永貞那個吃裡爬外的狗賊,想要攀附錢謙益,拿咱家當投名狀!要舉證我豢養私兵、謀逆造反!——這是要把咱往死路里推啊!”
崔呈秀驚得麵皮慘白,想要開口安慰,卻又不知能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瞧著自己這位乾爹如同絕路中的困獸一樣,等待著生路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