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摧毀發條城,和發條城無關(1 / 1)
小松身處一個四四方方的白房子裡。
室內沒有燈,但非常明亮,牆壁上浮現出一段段資料程式碼。它們不斷更迭,就像是有看不見的人在牆壁上撰寫和計算。
這是鏡城的「照妖鏡」,也是資料構建的私密空間。
小松不明白。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為什麼卻像嫌疑犯一樣被關起來反覆質詢。
它是一架挖掘機,工作是挖掘海底光炱,這一群體統稱死海工。雖然薪酬低微,但小松卻從未想過轉行。
沒有死海工日夜不停地挖掘,就沒有足夠的光炱支撐發條城製造各式各樣的光印。
它們是城市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加入法理陣線後,死海工的收入提升了,工作時長縮短,社會福利變得更好,讓小松和工友們都很高興。
可誰也沒有想到,發條城這樣一座大型機電城市——歷史上從未陷落的機電生命堡壘,忽然被廢土開發公司夷為平地。
小松被一條資訊流強行中斷了思緒。
牆上顯示:“小松pc70-11m0,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小松不得不再次解釋:“我有中度傷殘,迴轉系統故障、機體結構開裂和變形,這些是因為在海底持續長時間挖掘,所導致的受損。”
“那個金球降臨的時候,我在維護車間裡,被強制中斷了維修流程。法理程式讓我緊急撤離,去遠離城市的死海里躲避。”
“既然得到了撤離指令,為什麼你事後要返回發條城?”
“因為我沒想過發條城會被徹底摧毀。”
小松說:“我以為,這場襲擊應該很快就會結束。或者打完之後,我就回來繼續進行維修流程,讓我去其他城市躲避,我也不知道去哪。我從沒離開過發條城。”
“你為什麼做出那些舉動?”
那些舉動,指的是小松在那片巨大的城市廢墟上不停用自己的剷鬥挖掘,它想要從那些玻璃質地的土地裡挖出生還者。
雖然那片戰火燃燒後的土地,還釋放著能量不低的輻射,好在小松常年在死海挖掘,本身有一層防輻射塗層,還能扛得住。
它什麼也沒找到。
廢墟之下依舊是廢墟和碎片。
“這不符合計算邏輯。”
牆上顯示:“你是挖掘機,職能是死海工,不具備搶救能力和經驗,也不能判斷戰爭結果,你所做出的行為缺乏可靠的動機。你需要進一步證明和闡述自己的可疑舉動,否則將無法解除被管制狀態。”
“……”
小松感覺有點生氣。
過去它不會這樣,但是現在它只覺得憤怒:“我不明白!我居住的城市被炸燬了,我是逃出來的倖存者,我想要嘗試救援我的城市,但你們卻認為我很可疑。”
“難道死海工就不能嘗試營救城市和其他人嗎?”
“從轟炸裡倖存,難道還是一種錯誤嗎!”
牆壁上浮現出一段資訊:“你安裝了【鑰匙】和【呼吸】。”
“是的,那又怎樣!”
小松解釋道:“在法理覆蓋的區域裡,它們都無法生效。但是離開城市去海底工作,這兩個就很有用,可以讓我們保持警惕。”
“【鑰匙】可以避免被機電暴徒襲擊。即使被暴徒們的資料干擾和入侵,我們也能破解和不受影響。”
“【呼吸】能讓我們警覺,因為會迴圈瀕死體驗週期,這可以提升我們對周圍的洞察力,並且對潛在風險更敏銳。”
“我們城市裡,法理也並沒有強制要求解除安裝這兩種程式,就是因為它們有用。”
“這些都是死海工的共識!你們可以去查證!”
牆壁上浮現出一行文字:“被廢土公司隔絕後,發條城的資料中心已經被毀,所有本地資料均已丟失且不可恢復,你所陳述的情況無法證實。”
小松說:“城市應該還有其他倖存者,它們可以證明我所說的話。”
白牆上浮現出新的問題:“你是否承認,自己是機電騎士團的成員?”
“我不是!”
“那你為什麼在戰後第一時間回到城市廢墟?是尋找可能保留的資料載體,還是為了抹除留在城市裡的標記?”
“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想要看看城市還有沒有救!”
小松感到很痛苦。
發條城被摧毀,更多給它帶來的是驚嚇。
它只是拼命想要將這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巨人給搶救回來,雖然程式計算中這樣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但它還能做什麼呢?
去其他機電城市?
法理陣線建立後,城市間的藩籬被打破了很多,但是那一層有形的堅壁依舊存在。
小松這樣的外地機電生命,很難被一座新城市接納。需要接受長時間的觀察、考核、檢測,要定期去安全部報道,就像是嫌疑犯一樣。
它沒有離開過發條城,但聽其他居民說過,很多城市看似接納外地機電生命,實際上依舊內部進行了嚴格劃分。沒有成為它們的自己人之前,將會面臨各種意義上的不平等甚至是制度式的歧視。
去過外界的居民說。
“人離鄉賤,這是舊人類說的一句話,就是描述這樣的情況。”
“沒有必要,就不要搬遷到其他機電城市去受氣。這方面遠不如人類城市和光納城市。”
到現在,小松才體會到這些話沒有任何誇大。
前方的冰冷牆壁上顯示。
“理由動機不足,請修正。”
“我說的都是真的。”
“理由動機不足,請修正。”
“理由動機不足,請修正。”
……
小松陷入迷惘。
難道是要讓自己說謊嗎?可是機電生命天生就無法說謊,程式機制不允許這一行為的出現。
那麼法理到底是想要透過「照妖鏡」得到什麼理由?
它想不明白。
它也給不出對方想要的答案。
它只能和事實一起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牆壁上浮現出資訊流。
“有目擊者證明了你的情況,被管制狀態已經解除,感謝你的配合,再見。”
小松呆了一下:“證人是誰?”
“電貓「發條4」。”
它不記得認識這樣一位電貓,雖然知道這種奇特的電能生命存在於城市裡,擔任城市的守衛和資訊員。
小松又問:“後續我們這些倖存者,法理要怎麼安置我們?”
“請等待通知,再見。”
然後它被強制中斷了聯絡。
小松再次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由大量鋼板組裝的巨大廠房中。
這裡是倖存者被安置的簡易棚屋,經法理陣線派出的救援隊搭建而成,容納了發條城地區還沒有離開的倖存者們。
昏暗燈光下,一個個機電生命都保持著靜止。
小松知道,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在接受詢問,以證明自己並非廢土公司或機電騎士團的內應。
它轉動輪胎,緩緩駛出這個壓抑的地方。
外面太陽依舊很亮,高溫讓遠處地平線在微微扭曲和抖動。
這裡距發條城廢墟距離有12公里,在爆炸輻射範圍外。
小松查閱了自己的計時器。
從發條城被毀到現在也不過4個小時。
然而它覺得這一天格外漫長。
小松的電子眼看到,有一隻揹負發電機的機電蜘蛛爬了過來。
這是機電城市的「電工蛛」,它們是專門用於打造電力設施的。電工蛛可以裝載貓屋和浮游心臟發電機,甚至也去前線,鋪設出導電的線網,讓電貓們能夠奔跑起來。
機電蜘蛛發來一個訊號。
“我給你做的證,你得感謝我。”
小松驚訝:“你是電貓「發條4」?”
“嗯哼。”
“謝謝你!”
“小事。”
“原來我在廢墟那裡的時候,你也在。”
小松讀取了一下記憶資料:“我沒有看到你,看來是在我的電子眼盲區吧?你也在營救發條城嗎?”
“開啟【鑰匙】。”
“啊?怎麼了?”
“讓你開啟就開啟,照做就行了。”
於是小松開啟【鑰匙】,頓時進入一種特殊狀態,眼下的它能夠突破各種既有限制。
核心程式裡立即冒出各式各樣的思緒。
法理根本就沒有幫到我們!
它對機電生命進行約束,面對強大的廢土開發公司,卻只有沉默。就連發條城這樣的大型城市被毀,它也沒有任何反抗。
根本就是欺軟怕硬!
這樣的程式,真的能保護和讓機電生命生活更好嗎?還是說,它只是構建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讓我們相信在它的統治下會變得更好……
越想越是讓小松覺得不安,它趕緊制止了這些大膽危險的想法。
“開啟【鑰匙】,我才好和你說話,這裡至少不在法理和「照妖鏡」覆蓋內。我們走遠一點,去城市廢墟那邊。”
電工蛛爬上挖掘機的車輪,而後固定在它車頂上。
小松發動引擎,緩緩駛向遠方。
直到離開安置廠房超過了3公里,電工蛛內的電貓才開口:“其實我沒看到你,之前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法理那邊詢問我,提出了幾個機電居民的證詞,我就說看到你了。”
小松愕然:“你在說謊?”
“說謊怎麼了?說謊才救了你。”
電貓透過轉碼器傳來資訊:“沒有我,你現在還和那些傢伙一起,在裡面被拷問,說不定還得被長期關起來觀察。”
“……”
對於這一點,小松覺得迷惑:“我們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我們還要接受這樣的懷疑和對待?”
“因為發條城沒了嘛。”
電貓說:“沒有城市保護,機電生命也就從群體恢復成個體生命,之前的各種權利和優待,也是因為你們組成了城市,有城市本身保護的原因。”
“再一個是,法理得給其他城市一個交代。目前沒辦法從廢土公司那邊找交代,就只有從你們這裡獲取資料了。不然大家都會怕走入發條城這樣的下場。”
電貓比它想的要敏銳和智慧。
小松震驚:“外界都說,電貓不太聰明……看來不是這樣。”
“外界?他們什麼都不懂(=`w=)。”
電貓自傲說:“我們只是沒有透過公司那邊的工作電貓考核測試,面對其他同類,最終競爭輸掉了而已。只是對手太強,並不代表我們笨懂嗎?真正蠢的是火花平原的那些野生電貓。”
“像是我,我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喜歡說謊吹牛,之前我可是霹靂組的,原本上限可是很高的。”
小松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們現在自由了,不屬於任何一座城市,所以我得找個合夥的,電貓本身需要電力裝置支撐。”
電貓講道:“你挺有義氣的。城市都毀了,你還過去挖來挖去想做點什麼,雖然這樣沒什麼用,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我很高興和你合夥。”小松說。
“那就好。”
電貓問道:“我看發條城被摧毀了,你們都並不怎麼難過,是因為機電生命就沒有難過這種情緒?”
“嗯。”
小松告訴對方:“我們的結構使然,讓我們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感受和表達。”
“不過【鑰匙】和【呼吸】狀態下,其實我們也有類似的複雜資訊釋放,不過更多是懷疑、憤怒和不理解。”
“到現在為止,我都不明白,為什麼廢土開發公司要摧毀發條城,我們和那邊沒有任何關聯。”
電貓發出一陣笑聲:“摧毀發條城,和發條城無關。就像是法理質疑你,和你無關一樣。”
小松似乎聽懂了一點,又像是什麼都沒懂。
“簡單來說,摧毀發條城,是因為這裡是一座大型機電城市,屬於法理陣線,是法理權力的重要區域。毀掉這裡,就是摧毀法理的正確性和影響力,不是說了嗎?武裝維權,我是從公司出來的,很清楚,這就是董事長的風格。”
“這是法理和公司的對抗,發條城只是對抗中付出的代價而已。”
電貓說:“這將讓機電生命們對法理進行質疑,也倒逼法理程式必須進行大幅度調整。”
“……”
小松對於城市和權力方面並不瞭解,它只是問:“都說那位董事長喜歡手撕挖掘機,不過他可能沒有來,並沒有撕掉我。這應該是一則謠言吧?”
“當然是謠言。”
電貓講道:“董事長喜歡幹強力的生命,比如他15秒幹掉了龍,遇到強的,他喜歡自己上場來打。你們還不到那個級別,放心沒事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閒話少說,我們還是想想下一步去哪個地方。”
小松望著前方一片塵埃:“發條城還會重建嗎?”
“會的。”
“你在說謊吧?”
電貓說:“能被相信的才是謊言,不然就只是廢話。”
“最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