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粥沸無聲（1 / 1）
灶膛裡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著，貪婪地舔舐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橘紅色的光芒在趙四臉上明明滅滅，卻絲毫驅不散他眼底的冰冷和渾身的僵硬。
他蹲在那裡，像一尊被焊死在灶口旁的木偶，只有偶爾隨著火光跳動而輕微顫抖的睫毛，洩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身旁，那柄被唐三隨手放回的柴刀，雪亮的刀身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如同一條盤踞的毒蛇，無聲地嘶鳴著警告。
唐三已經回到了灶臺前。鍋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白色的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他專注地看著鍋，用一柄木勺緩慢地攪動著剛剛下鍋的米粒，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剛才那精準、冰冷、充滿暗示性的警告從未發生過。
但空氣中那根無形的弦，卻繃得更緊了。每一次木勺刮過鍋底的輕微摩擦聲，每一次水泡破裂的細微響動，都像重錘般敲在趙四的心尖上。
角落裡，唐昊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他又煩躁地踹了一腳地上的空酒瓶，那瓶子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媽的……磨磨唧唧……是想餓死老子再去找個新爹嗎？！”他粗嘎地咒罵著，渾濁的目光像兩道黏溼的蛛網，在屋裡掃蕩，最後重重地黏在灶臺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催促。
這聲咒罵像鞭子一樣抽在趙四背上。他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筐裡的乾草，胡亂塞進灶膛。火勢需要維持，粥需要快熟，他必須讓自己“有用”，必須讓自己融入這“正常”的清晨節奏裡，成為背景板，而不是一個突兀的、引人注目的、亟待清除的“變數”。
他笨拙地用燒火棍撥弄著柴火，讓空氣流通，火焰頓時躥高了一些，映得他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鍋裡的滋滋聲逐漸變得密集，水汽更濃了。米香開始混合著柴火的味道，在屋內瀰漫開來。這本該是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此刻卻只讓趙四感到胃部一陣陣抽搐般的緊張。
唐三依舊沉默地攪動著粥。他的背影挺直，肩膀線條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凝。
就在這時，唐昊那龐大的身軀忽然在破椅子上又動了一下。他像是被那逐漸濃郁的米香勾起了什麼，又像是純粹的無聊和煩躁驅使，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掃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掠過，而是帶著一種茫然的、被酒精麻痺後的遲鈍好奇，在趙四和唐三之間來回移動了幾下。
他的眉頭無意識地擰著，嘴唇囁嚅了一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唔……兩個小崽子……昨天那什麼……魂……”
“魂”字剛出口，如同驚雷炸響！
灶臺前，唐三攪粥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節奏都沒有改變一分。
但蹲在灶口的趙四，卻清晰地看到，唐三那握著木勺的、指節分明的小手，在手柄處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
那是一個快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瞬間，若非趙四全身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絕對無法察覺！
與此同時，趙四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冰冷刺骨的、如同實質般的警告意味，如同針尖般精準地刺向他！來自唐三的方向！
不能說！絕不能讓唐昊在這個當口想起昨天武魂覺醒的具體細節！尤其是在他本人可能即將酒醒、並且剛剛經歷過清晨這番暗流湧動的試探之後！
趙四的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腔。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尖叫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打斷了唐昊那含混不清的問話，聲音又尖又急，甚至蓋過了鍋裡逐漸響起的沸騰聲：
“火了！爸爸！火好旺！粥馬上就好了！香！特別香！”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一邊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手忙腳亂地又將一大把乾草塞進灶膛，差點把自己的手也塞進去！
火焰轟地一下躥起老高，熾熱的溫度撲面而來，鍋裡的米粥被這突然加大的火勢一催，頓時劇烈地翻滾起來，發出咕嘟咕嘟的急促聲響，大量的白色蒸汽洶湧而出，瞬間將整個灶臺區域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也暫時隔絕了唐昊那探究的、不耐煩的視線。
“咳咳……”趙四被熱氣和水汽嗆得咳嗽了兩聲，臉上被燻得發紅，樣子狼狽不堪。
蒸汽瀰漫中，他看不清唐三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依舊沉穩攪動粥勺的影子。
角落裡，唐昊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動靜和趙四那番蠢笨的表演吸引了注意力。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更加濃烈的嫌惡和煩躁，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愚蠢礙眼的東西。
“蠢貨！火那麼大想糊鍋嗎？！媽的……生個火都生不利索……兩個都是廢物點心！”他罵罵咧咧地吼了一句，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剛才想問什麼，注意力被成功地轉移到了“粥快要糊了”這件更讓他煩躁的事情上。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這邊，似乎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睛。
灶膛前，趙四癱軟般地鬆懈下來，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四肢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又……又熬過一關……
蒸汽漸漸散去。
唐三的身影重新變得清晰。他正不慌不忙地將灶膛裡的明火撤出一些，只留下燃燒的木炭維持著溫度。鍋裡的粥停止了劇烈翻滾，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咕嘟微沸。
他拿起兩個邊緣有缺口的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後盛粥。動作一絲不苟，平穩得令人心驚。
他先盛了滿滿一大碗，粥熬得稠糯，米香濃郁。他端著碗，走到唐昊面前，微微低下頭，聲音平靜無波：“爹，吃飯了。”
唐昊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一把抓過碗，也顧不上燙，稀里呼嚕地就往嘴裡扒拉，發出巨大的聲響，彷彿只是為了完成一項填飽肚子的任務。
唐三默默退回灶臺，拿起第二個碗。
趙四緊張地看著。
只見唐三舀起一勺粥，卻沒有立刻盛進碗裡。他的手腕幾不可查地微微傾斜，勺底在鍋沿內側一個不太起眼、似乎有些乾涸焦糊殘留的地方，極其快速地、蜻蜓點水般地蹭了一下。
然後，他才將那勺粥盛進碗裡，又繼續盛了大半碗。
他端著這碗粥，轉過身，走向依舊癱坐在灶口的趙四。
他的腳步很穩，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趙四，將碗遞了過來。
“吃。”一個字，清清淡淡，沒有任何情緒。
趙四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死死地盯著那碗粥，又猛地抬頭看向唐三。
唐三的眼神平靜無波，像兩口深井，看不到任何異常。但那遞碗的動作，那簡簡單單的一個“吃”字，卻比任何猙獰的威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看到了！他絕對看到了剛才唐三那細微至極的小動作！那勺底在焦糊鍋沿的輕輕一蹭！
那是什麼？是灰塵？是焦糊？還是……別的什麼？
唐昊還在稀里呼嚕地喝著粥，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冷汗順著趙四的脊柱滑落。接，還是不接？
不接？用什麼理由？會引起唐昊的注意嗎？會立刻激怒唐三嗎？
接？萬一……
【嗶——檢測到宿主面臨生存抉擇。被動技能‘求生本能’微弱生效。建議：高風險選擇需謹慎。】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適時響起，毫無幫助。
趙四的喉嚨乾澀得發痛。他看著唐三那雙平靜的眼睛，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隻粗陶碗。碗壁溫熱，裡面的粥散發著正常的米香。
唐三見他接過碗，便不再看他，轉身走回灶臺，拿起最後一個碗——那是給他自己的。他重新舀粥，這一次，是從鍋中央、最乾淨的地方舀起，盛了滿滿一碗。然後，他走到屋子另一個角落，背對著兩人，默默地開始吃。
趙四端著碗，僵在原地。碗裡的粥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但他總覺得，那粘稠的米粥深處，似乎潛藏著某種看不見的、冰冷的東西。
唐昊已經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空碗隨手往地上一扔，發出哐噹一聲。他滿足地（或者說麻木地）打了個帶著濃重酒氣和食物味的嗝，龐大的身軀又重新癱回椅子裡，眼睛半眯起來，似乎飯氣攻心，又有了睡意。
屋裡只剩下唐三那邊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喝粥聲。
趙四咬咬牙。吃！必須吃！餓死和毒死，現在看起來後者可能還慢一點！
他閉上眼睛，心一橫，端起碗，學著唐昊的樣子，大口地往嘴裡扒拉粥。粥的味道很正常，甚至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香甜。他努力吞嚥著，試圖忽略掉心裡那可怕的猜想。
很快，大半碗粥下了肚。
似乎……沒什麼感覺？
就在他心下稍安，準備喝掉最後幾口時——
【嗶——警告！檢測到未知微量惰性毒素成分攝入！成分解析中……】
【解析完畢：疑似‘昏睡藤’粉末殘留，微量，效果：加劇疲勞，促進睡眠。預計一至兩時辰後發作。】
【宿主當前體質抗性極低，無法免疫。】
【是否消耗微量能量嘗試驅散？當前能量：微量（+），驅散需消耗全部能量，成功率65%。】
系統的警告音如同喪鐘，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毒素！真的是毒素！雖然不致命，只是促進睡眠……
趙四的手猛地一抖，碗裡剩下的粥差點潑灑出來！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猛地抬頭，看向屋子另一個角落。
唐三正好喝完了最後一口粥。他放下碗，用手背極其文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後，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屋子，精準地落在趙四那寫滿驚駭的臉上。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近乎慈悲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獵人看著獵物，終於踏進陷阱的……冰冷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