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紙人引路(1 / 1)
白語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層層迭迭的漣漪。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安牧那張總是如刀削般堅毅的臉龐,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怒意。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胡鬧!”他吼道,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白語,“我再說一遍,你現在處於最高優先順序的強制休養期!你的身體狀況你自己不清楚嗎?這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
“我很清楚。”白語平靜地迎著隊長的怒火,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正因為清楚,我才必須去。”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全息投影上那張詭異的紙人送親照片。
“隊長,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你比我更明白。規則扭曲惡魘,而且是根植於古老民俗和集體恐懼的高階型別。它的核心不是能量強度,而是‘規則’本身。常規的物理驅逐和能量對抗對它的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會觸發更危險的死亡規則。想要破局,必須有人能深入規則的核心,理解它,甚至……利用它。”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又回到了安牧的臉上。
“在惡夢調查局,論對‘規則’的親和力和解析能力,沒有人比我更合適。或者說,沒有人比‘我們’更合適。”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的很輕。但在場的莫飛和蘭策都聽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和他體內的那個恐怖夢魘——黑言。
莫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髮,一張臉上寫滿了矛盾和擔憂。他想衝上去把白語按回休息室,但他也知道白語說的是事實。面對這種詭異的東西,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蠻力可能連花轎的簾子都掀不開。
“老白……”他艱澀地開口,“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使用的。”白語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直沉默不語的蘭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上不祥的紅光。他調出了另一組資料,冷冰冰的電子音響起。
“隊長,根據現有情報進行初步建模分析。目標惡魘危險等級暫定為‘災難級’。若派遣常規a級小隊進入,在無法解析核心規則的前提下,任務成功率為……百分之一點七,隊員生存率低於百分之五。但如果……”
蘭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白語,眼神複雜。
“如果白語作為規則解析核心加入行動,根據他過往處理類似事件的資料,任務成功率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三,小隊生存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五。”
冰冷的資料往往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百分之四十三的成功率依舊低得可怕,但相比於那絕望的百分之一點七已經是天壤之別。這意味著,白語的加入是將整個小隊從“必死”的深淵邊緣拉回到了“或許能活下來”的懸崖上。
安牧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當然知道這些,他只是無法輕易地將自己最得力又最讓他放心不下的隊員再一次推向破碎的邊緣。一年前的那一幕,至今仍是他心中無法抹去的惡夢。
白語看著他,忽然放緩了語氣:“隊長,我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次任務,你們需要我。”
會議室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剩下儀器執行的低沉嗡鳴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最終,安牧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身為指揮官的決斷。
“蘭策。”
“在。”
“將白語列入行動名單。行動小隊成員:我、白語、莫飛、蘭策。其餘人員負責外圍封鎖與後勤支援。”
“是!”
“莫飛。”
“到!”
“去裝備庫,領取‘鎮魂’套裝和最高階別的‘清醒劑’。所有人的裝備都做雙重檢查,我不希望在關鍵時刻出任何岔子。”
“明白!”莫飛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彷彿想用行動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白語。”
“在。”
安牧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份力量沉重無比。
“我只有一個要求。”他盯著白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是。”白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任務就此敲定。
半小時後,調查局地下的專用出動口,氣氛肅殺。
四人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特製作戰服,材質輕便而堅韌,上面附著著微弱的能量紋路,能最大限度地隔絕惡魘的精神侵蝕。莫飛揹著一個巨大的裝備箱,裡面是各種用途的重型裝備,他的腰間還掛著兩把他慣用的高週波戰斧。蘭策則除錯著手腕上的一個精密儀器,那是最新型號的“規則波動探測儀”,能夠初步感應和分析規則惡魘的力量場。安牧正在做最後的通訊確認,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冷靜。
白語站在一旁,只是簡單地在腰後插了一把特製的短刀。那刀的刀鞘和刀柄都是由一種名為“靜心木”的材料製成,能安撫使用者的精神。除此之外,他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武器。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危險的武器。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黑言因為即將到來的“盛宴”而興奮地低語著,那是一種混雜著殘忍、期待與藝術家即將欣賞傑作時的愉悅。
“真是迫不及待了呢,我親愛的小白語。這種根植於古老愚昧中的集體恐懼,往往能孕育出最美味的‘規則’。不知道將它撕碎的時候,會發出怎樣悅耳的悲鳴?”
白語沒有理會它的低語,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出動口外那深邃的黑暗。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裝甲越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
“出發。”安牧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四人依次登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基地內明亮的光線。車內只有儀表盤散發著幽幽的綠光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越野車猛地衝入黑暗的隧道中,向著地面疾馳而去。
車輛駛出調查局的秘密出口,匯入了深夜城市的車流。窗外,霓虹閃爍,高樓林立,一片和平繁華的景象。
越野車一路向南,逐漸遠離了城市的喧囂。路燈變得稀疏,高樓被低矮的平房和連綿的田野所取代。最後,車輛駛離了公路,拐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潮溼的、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
“我們已經進入目標區域外圍。”蘭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從現在開始,通訊可能會受到干擾。所有人的精神穩定環,啟動。”
四人不約而同地按下了脖頸處一個金屬環上的按鈕,一陣微弱的清涼感瞬間傳遍全身,抵禦著來自外界的無形侵蝕。
車輛在山路上又行駛了十幾分鍾,安牧猛地踩下了剎車。
“停下。”
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只見原本應該繼續向前的山路,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紅色霧氣所籠罩。那霧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翻滾著,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液,將前方的一切都徹底吞噬。在紅霧的邊緣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塊古舊的石碑,上面用早已褪色的硃砂刻著三個大字。
落水村。
“……我們到了。”莫飛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嗩吶聲穿透了車廂的隔音層。那聲音悠悠地從那片血色濃霧中飄了出來。
那嗩吶聲初聽時還很遙遠,像是山谷間的風聲嗚咽,但不過幾個呼吸間,便清晰了許多。它吹奏的不是任何人們熟悉的曲調,那旋律高亢時如厲鬼尖嘯,能刺穿耳膜,直抵靈魂深處;低迴時又如怨婦夜哭,纏綿悱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更詭異的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竟被完美地糅合在同一段旋律裡,形成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詭異和諧。
“下車。”安牧的聲音沉穩如常,他率先推開車門,一股冰冷潮溼的空氣立刻灌了進來,其中夾雜著濃郁的鐵鏽味,像是置身於一個久未開啟的屠宰場。
三人緊隨其後。當他們全部站定在石碑前時,才真正感受到了這片紅霧的壓迫感。它不像普通的霧氣那樣飄渺,而是如同實質的牆壁,帶著一種不祥的節奏在蠕動。車燈的光柱照射在上面,非但沒能穿透,反而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
“蘭策,資料。”安牧下令道。
蘭策抬起手腕,看著那個精密的“規則波動探測儀”,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讀數混亂。隊長,儀器顯示這裡的空間引數、能量指數、甚至時間流速都在進行毫無規律的劇烈跳變。這就像……把儀器扔進了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攪拌機裡。我無法獲取任何有效資料。”
“也就是說,我們成瞎子了?”莫飛握緊了腰間的戰斧,警惕地環顧四周。那嗩吶聲彷彿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耳朵,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煩意亂,血液的流速都似乎加快了。
“不只是瞎子。”白語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去看那塊石碑,也沒有去看那翻滾的紅霧,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傾聽著什麼。
“這霧……在‘邀請’我們。”
“邀請?這他媽是鴻門宴吧!”莫飛啐了一口。
“呵……多麼粗俗的比喻。”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腦海中慵懶地響起,帶著一絲欣賞的腔調,“這可比凡人的宴席要高雅得多。你感覺不到嗎,我親愛的小白語?這霧氣中的每一個微粒,都在低聲吟唱著‘規則’的詩篇。它們在說:‘進來吧,遵守我的禮儀,否則,就成為我的一部分’。多麼彬彬有禮的威脅。”
安牧看向白語,用眼神詢問。
白語睜開眼,點了點頭:“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進去。但是從踏入紅霧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小心。在這裡,現實的邏輯已經不再適用。”
“全員準備。”安牧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保持隊形,我打頭,莫飛斷後,白語和蘭策在中間。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擅自行動。”
“是!”
四人呈菱形戰術佇列,一步步地走向那片如同活物般的血色濃霧。
當安牧的作戰靴踏入紅霧範圍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而粘稠的薄膜。眼前的景象並沒有立刻變化,但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切起來。身後的越野車和來時的山路在幾個呼吸間便被濃霧徹底吞噬,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們被徹底隔絕了。
那淒厲的嗩吶聲在進入霧中的瞬間,音量陡然放大了數倍,不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吹鼓手,正貼著他們的耳膜瘋狂吹奏。
莫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節奏都快要被那詭異的曲調所同化。蘭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他手腕上的探測儀螢幕上已經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
只有白語,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在黑言的力量庇護下,這些精神層面的直接衝擊對他影響甚微。他更在意的是這霧中蘊含的“規則”。
“它們在剝離我們的方向感。”白語輕聲提醒道,“別相信眼睛,跟著我的腳步。”
他說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到路徑。安牧等人立刻收斂心神,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在這片被規則扭曲的空間裡,白語的感知,遠比任何高科技儀器都更可靠。
他們在紅霧中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幾小時。在這裡,時間感也變得模糊不清。終於,前方的霧氣似乎變淡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
也就在這時,嗩吶聲變得更加高亢,彷彿在宣告著什麼。
緊接著,一陣紙張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響起,這聲音整齊劃一,由遠及近,傳入了他們的耳朵。
“隱蔽!”安牧立刻打出手勢。
四人迅速閃到一棵被紅霧籠罩的枯樹後屏住了呼吸。
一隊詭異的行列緩緩地從他們前方的濃霧中“走”了出來。
那正是他們在照片上看到過的送親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約有一人高的紙人。它們扎得栩栩如生,穿著古代的差役服飾,臉上用硃砂畫著兩坨極不協調的圓圓的腮紅,嘴角咧開,勾勒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它們的手中,各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上用黑墨寫著一個大大的“囍”字,但從燈籠裡透出的,卻是如同鬼火般的幽綠色光芒。綠光照在它們紙糊的臉上,讓那笑容顯得愈發陰森可怖。
它們的腳步很奇怪,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雙腳離地寸許,隨著身體的搖晃,在佈滿腐葉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彷彿沒有重量。
在兩個開路紙人的身後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是喜慶的大紅色,上面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但那紅色卻暗沉得像是乾涸的血跡。抬著轎子的是四個同樣高大的紙人,它們穿著轎伕的短打,身體隨著步伐有節奏地前後搖晃,幅度大得誇張,彷彿隨時都會散架。轎簾緊閉,看不清裡面坐著的是什麼。
隊伍的最後跟著十幾個村民。他們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衫,臉上無一例外地掛著和紙人如出一轍的僵硬微笑,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彷彿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他們的動作也同樣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亂。
這支寂靜而詭異的隊伍,伴隨著淒厲的嗩吶聲,緩緩地從他們藏身的枯樹前經過。莫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聞到那些紙人身上散發出的陳舊紙張混合著香燭燃燒後的味道。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完全走過他們面前時,異變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提著燈籠的紙人突然停下了腳步。緊接著,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嗩吶聲也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咔……咔……咔……”
一陣骨骼錯位的聲響中,那個停下的紙人將它的腦袋緩緩地轉了過來。它的脖子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最終,那張畫著詭異笑容的臉,正正地對準了他們藏身的枯樹方向。
它“看”到了他們。
莫飛的肌肉瞬間繃緊,握著戰斧的手青筋暴起。安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衝動。
“別動。”白語的聲音在他們腦中響起,這是透過精神穩定環建立的短程心靈連結,“它不是在‘看’我們,它在等。”
“等什麼?”莫飛在心靈連結中低吼。
“等我們犯錯。”
那個紙人就這麼靜靜地“盯”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在幽綠色的燈光下顯得無比邪異。它沒有下一步動作,但這種無聲的對峙所帶來的壓力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要恐怖。
“哦,有趣的小遊戲。”黑言的聲音充滿了興致,“它在考驗你們是否懂得‘禮數’。在主人的婚禮隊伍前,‘賓客’躲躲藏藏可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呢。現在,它停下來,就是在給你們一個自我糾正的機會。”
“什麼意思?要我們出去?”莫飛簡直不敢相信。
“出去,然後呢?”蘭策冷靜地分析道,“是攻擊?是交涉?還是……束手就擒?任何一個錯誤的選擇,都可能觸發死亡規則。”
白語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眼前的一切細節與黑言給予的提示進行組合分析。禮數、賓客、婚禮……
他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個紙人雖然面向他們,但它那雙用墨點出來的眼睛,焦點並不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落在他們前方約三步遠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似乎與其他地方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不對。”白語的瞳孔微微收縮。在那片空地上,腐葉的堆積方式似乎比周圍要稀疏一些,隱約構成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圓形。
“是‘站位’。”白語在心靈連結中迅速說道,“這不是一個選擇題,這是一個流程。我們是‘賓客’,現在遇到了‘主家’的隊伍,我們應該做的是……讓開道路,並且,站在賓客應該站的位置上,恭迎隊伍透過。”
“你怎麼確定?”安牧問道。
“直覺,還有……它的視線。”白語解釋道,“它在看的不是我們,是那個位置。它在提示我們,或者說,在命令我們,站到那裡去。”
“這太冒險了!萬一那是陷阱呢?”莫飛反駁。
“現在我們已經在陷阱裡了。”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不按規則走,才是最大的風險。隊長,相信我。”
安牧深深地看了白語一眼,最終點了點頭:“按你說的做。我先出去。”
“不,我先。”白語攔住了他,“黑言是我們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規則的唯一手段,如果判斷失誤,我生還的可能性最大。我先站到那個位置,你們看情況再動。”
說完,他不等安牧再反對,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從枯樹後走了出來。
在他現身的瞬間,周圍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分。那十幾個木偶般的村民,齊刷刷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了他。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情感的注視,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白語頂著巨大的壓力,目不斜視,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了他判斷出的那個圓形區域,然後站定,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個恭敬的姿態。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個紙人臉上詭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分。它那扭曲的脖子“咔咔”作響地轉了回去,重新面向前方。
危機,似乎解除了。
安牧、莫飛和蘭策見狀,立刻明白了白語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們不再猶豫,依次從樹後走出,學著白語的樣子站到了他身後的位置,排成一列,低頭肅立。
當四人全部站好後,那停滯的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嗩吶聲重新響起,紙人邁開僵硬的步伐,抬著花轎,帶著身後的村民,從他們面前緩緩經過。這一次,它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彷彿他們真的只是路邊幾個前來道賀的賓客。
直到整個隊伍都走過去消失在前面的紅霧中,四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莫飛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溼了。
“我去……這比跟s級的具象惡魘打一架還他媽刺激。”他低聲罵道。
“歡迎來到規則的世界。”白語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剛才那一步,他賭上了整個小隊的性命。
“我們現在怎麼辦?跟上去?”蘭策問道。
“別無選擇。”安牧看著隊伍消失的方向,“我們已經被‘標記’為賓客了,如果不跟上去參加婚禮,恐怕會觸發更可怕的規則。走。”
四人再次啟程,順著隊伍留下的清晰痕跡,向著紅霧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們沒走多遠,前方的霧氣便徹底散開了。一座古老而破敗的村莊出現在他們眼前。
村口立著一個斑駁的木製牌坊,上面“落水村”三個字已經模糊不清。牌坊的兩根柱子上,一邊貼著白色的輓聯,一邊卻掛著大紅色的綢花,紅白相間,說不出的詭異。村裡的房屋都是青瓦泥牆的老式建築,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著一盞白色的燈籠,與送親隊伍手中的一模一樣,散發著幽綠的光。
然而,在這些代表喪事的白色燈籠旁邊,每一家的窗戶上卻又都貼著大紅的“囍”字剪紙。
整個村莊,就像一場荒誕的將紅白喜事強行糅合在一起的戲劇,安靜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只有那無處不在的嗩吶聲,在村子的上空迴盪。
那支送親的隊伍,正沿著村裡唯一的一條青石板路,緩緩向村子深處走去。
“看那裡。”蘭策忽然指著村口的牌坊下。
在那裡,立著一塊新的石碑,比村口那塊風化的石碑要新得多,上面的字跡是用彷彿還未乾透的鮮紅液體寫成的。
【賀親守則】
一、來者是客,請隨賀親隊伍前行,勿要喧譁,勿要掉隊。
二、新娘貌美,賓客可隨意觀賞,以示讚美。
三、新郎好客,若遇新郎敬酒,請務必飲下,以示尊重。
四、婚宴豐盛,請盡情享用席上餐食,切勿浪費。
五、村中長輩皆是福澤深厚之人,遇之,請跪拜行禮。
六、紙人是友善的引路者,請聽從它們的指引。
七、村中沒有孩童,若聽到孩童哭聲,請立刻尋找紙人求助。
八、吉時未到,新郎正在安睡,請勿打擾。
一共八條規則,每一條都用那種血一樣的液體寫成,在幽綠的燈光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又是這種該死的規則……”莫飛看著石碑,只覺得頭皮發麻,“而且這裡面肯定有假的!”
“不,這一次,可能……全是真的。”白語凝視著那些規則,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麼?”
“在‘異夢咖啡店’,規則的制定者和受害者之間存在對抗,所以規則會被篡改,有真有假。”白語解釋道,“但這裡……整個村莊,似乎都已經被惡魘完全同化了。這裡的規則,可能不存在‘欺騙’,它只是在陳述事實。只不過,遵守這些‘事實’的後果,我們未必能承受。”
“比如第二條,‘新娘貌美,賓客可隨意觀賞’。”白語的目光落在這一條上,“這聽起來像個陷阱,但或許,它的本意就是讓你去看。而‘看’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觸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更深層次的規則。”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黑言的低語帶著一絲興奮的戰慄,“它不是在設謎題讓你猜,它是在告訴你棋盤的規則,然後邀請你,堂堂正正地和它對弈。輸了,就成為棋子。我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了。”
就在他們研究規則的時候,那支已經走遠的送親隊伍又停了下來。
隊伍最後的一個木偶村民緩緩地轉過身,空洞的目光投向他們,然後,它伸出一隻僵硬的手對著他們招了招。
那是在催促他們跟上隊伍。
“走吧。”安牧沉聲道,“第一條規則,‘勿要掉隊’。我們沒時間在這裡研究了,只能邊走邊看。”
四人不敢再耽擱,快步跟上了隊伍,匯入了那群行屍走肉般的村民之中。
一進入隊伍,一股混雜著屍體腐臭和香燭味道的濃郁氣息便將他們包裹。他們只能學著那些村民的樣子,低著頭,邁著僵硬的步伐,隨著隊伍緩緩前行。
莫飛走在白語身後,他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周圍那些村民詭異的臉。但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到了走在他斜前方的一個“村民”的側臉。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和其他村民一樣,穿著不合身的藍布衣,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但那張側臉……莫飛卻覺得無比熟悉。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想起來了,那是半小時前,安牧在會議室裡給他們看的那支失聯的d級調查員小隊裡的一員!
那個本應在外圍偵察卻最終失聯的年輕調查員,此刻,赫然穿著村民的衣服,帶著詭異的微笑,成為了這支送葬般婚嫁隊伍的一員。
莫飛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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