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賀親(1 / 1)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周圍淒厲的嗩吶聲、紙人移動的“沙沙”聲、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都在瞬間遠去。莫飛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張在幽綠燈光下顯得無比熟悉的年輕側臉。
是小趙。
d級調查員趙文傑,一個剛從學院畢業不到半年,平時臉上總是帶著點靦腆笑容,在見到他會立正敬禮喊“莫飛前輩”的年輕小夥子。莫飛還記得,出任務前,這小子還信誓旦旦地說等這次外圍偵察任務結束,要請他去局裡新開的燒烤店搓一頓。
而現在,他就走在自己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藍布衣,臉上掛著和周圍所有行屍走肉一般無二的詭異微笑。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距,隨著隊伍的節奏,機械地向前挪動。他不再是趙文傑,只是這支送葬隊伍裡一個名為“村民”的零件。
一股混雜著暴怒與悲痛的岩漿猛地從莫飛的心底噴湧而出,瞬間沖垮了他理智的堤壩。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暴起,腰間的戰斧因為肌肉的賁張而發出輕微的嗡鳴。他要衝上去,他要把這個該死的裝神弄鬼的隊伍撕成碎片,他要把小趙……他要把小趙的屍體搶回來!
“莫飛!冷靜!”
安牧冰冷如鐵的聲音如同尖銳的冰錐狠狠地扎入他沸騰的腦海。這是透過心靈連結發出的命令。
“別動!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變成他那樣嗎?!”
“可是隊長!那是小趙!是我們的人!”莫飛在心靈連結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的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死死地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已經不是了。”
白語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
“看看你的周圍,莫飛。我們現在是‘賓客’,我們正在參加一場‘婚禮’。第一條規則,‘勿要喧譁,勿要掉隊’。你現在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是在‘喧譁’,都是在破壞這場婚禮的‘禮儀’。你猜,破壞婚禮的賓客會有什麼下場?”
“去他的規則!去他的賓客!”莫飛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就不信,我這兩把斧子,劈不開這些紙糊的垃圾!”
“哦,多麼感人至深的同袍之情。”黑言那慵懶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嘲弄,在白語的腦海中響起,“就像看到一幅精美的畫作上,沾染了一點無傷大雅的瑕疵,就非要用粗魯的抹布將其擦拭,結果只會毀掉整幅畫。我親愛的小白語,你的這位同伴在‘欣賞藝術’方面的品味可真是乏善可陳。”
白語沒有理會黑言的點評,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繼續在心靈連結中對莫飛說道:“無論你劈不劈得開它們,然後呢?這裡的力量核心不是這些紙人,是規則本身。你攻擊它們,就是公然與規則為敵。到那時,整個村子的‘規則’都會視我們為敵對目標。我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想讓小趙白白犧牲嗎?”
“白語說得對。”蘭策的聲音也加了進來,帶著一絲資料分析員特有的冷酷,“莫飛,根據我的初步生命體徵掃描,目標‘趙文傑’……已無任何生命訊號。他現在,只是一個被規則驅動的生物傀儡。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並解析出這個惡魘的核心,而不是為了一個已經失去的同伴,搭上整個小隊的性命。”
“你們……”莫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對,理智告訴他必須忍耐。但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卻無能為力,這種痛苦和屈辱比任何皮外傷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白語輕輕拍了拍莫飛的肩示意他冷靜下來。
最終,莫飛那緊握著戰斧的手,還是緩緩地鬆開了。他垂下頭,將通紅的雙眼隱藏在陰影裡,只是那粗重的呼吸聲依舊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隊伍繼續沉默地前行。
他們走在村子唯一的一條青石板路上。路面很潮溼,長滿了青苔,在幽綠的燈籠光下反射著滑膩的光。石板的縫隙裡隱約能看到一些如同鐵鏽般的暗紅色痕跡,不知是硃砂還是早已乾涸的血。
道路兩旁的房屋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一扇門都緊閉著,門口掛著白燈籠,窗上貼著紅囍字,這種極致的矛盾在連綿的建築群中不斷重複,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偶爾,莫飛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那些糊著白紙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像是有更多的紙人正在黑暗中窺伺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空氣中那股腐朽的屍臭味和香燭味越來越濃,彷彿整個村莊都浸泡在福爾馬林和死亡的氣息裡。淒厲的嗩吶聲在狹窄的巷道間碰撞,變得更加扭曲和瘋狂。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前方的一個“村民”忽然做出了一個不協調的小動作。
他微微抬起了頭,空洞的目光,似乎被那頂搖搖晃晃的紅色花轎所吸引,多停留了零點幾秒。
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幾乎無人察覺。但白語以及他體內的黑言卻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
“哦?有位‘賓客’似乎對新娘子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心呢。”黑言的語氣裡充滿了期待,“讓我猜猜看,違反了‘禮數’的賓客,會得到怎樣的‘款待’?”
白語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在心靈連結中發出警告:“所有人,絕對不要看那頂花轎!低頭,看自己的腳下!”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那個抬頭看向花轎的“村民”的身體沒有任何徵兆地開始變得“柔軟”,就像一根被火焰炙烤的蠟燭,他的四肢和軀幹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下沉。他的骨骼彷彿在瞬間消失了,整個人化作一灘沒有形狀的蠕動爛肉,身上的藍布衣衫也隨之塌陷下去。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沒有慘叫,沒有掙扎。他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灘癱軟在青石板路上的血肉混合物。
更恐怖的是,他身旁的那兩個“村民”對此熟視無睹,依舊邁著僵硬的步伐向前走。其中一個一腳踩在了那灘爛肉上,發出了“噗嗤”一聲輕響,就像踩進了泥潭。
而跟在後面的隊伍,包括安牧他們也只能面無表情地從那灘正在逐漸與地面融為一體的穢物上跨了過去。
莫飛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嘔吐的慾望,臉色變得慘白。
他現在終於深刻地理解了白語那句話的含義——遵守這些“事實”的後果,他們未必能承受。
“第二條規則,‘新娘貌美,賓客可隨意觀賞,以示讚美’。”蘭策的聲音在連結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根本不是許可,這是一個篩選陷阱。‘觀賞’這個行為本身,就是觸發死亡的開關。”
“不,你只說對了一半。”白語糾正道,“規則本身是誠實的。它的確允許你‘觀賞’,但它沒說觀賞之後會發生什麼。在這個村子裡,‘讚美’新娘的方式,或許就是……成為她婚禮的一部分,比如,這鋪路的紅毯。”
這冰冷的推論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隊伍在沉默和壓抑中繼續前行,穿過了大半個村莊。最終,嗩吶聲在一個地方變得尤為高亢,隊伍也隨之停了下來。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看起來比周圍所有建築都要宏偉的祠堂。黑色的瓦片,斑駁的泥牆,巨大的飛簷翹角如同怪獸的利爪,在血色的霧氣中顯得猙獰無比。
祠堂硃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上貼著用金粉寫成的巨大“囍”字,那“囍”字的筆畫扭曲,像兩個正在痛苦掙扎的人形。
大門的兩側掛著兩盞巨大的白色燈籠,綠色的幽光將整座祠堂的門口都映上了一層屍體般的顏色。而與這片綠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祠堂門口的石階上鋪著一條長長的鮮紅色地毯。那地毯紅得刺眼,彷彿是用新鮮的血液浸泡過,還在微微地向下滲著紅色的液體。
在祠堂大門前,左右兩邊各站著兩個高大的紙人。它們不再是之前那些粗糙的差役和轎伕,而是扎得異常精美。左邊兩個是金童玉女的模樣,臉上畫著濃妝,笑容甜美,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右邊兩個則是青面獠牙的鬼王形象,身披鎧甲,手持鋼叉,威風凜凜,卻讓人不寒而慄。
它們就像四尊門神,靜靜地守在那裡,一動不動。
送親的隊伍在祠堂前的廣場上停下。抬著花轎的四個紙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將那頂血紅色的花轎穩穩地放在了祠堂門口的正中央,停在那條血色地毯的起始端。
隨後,所有的紙人連同那些木偶般的村民都齊刷刷地轉過身,面向安牧他們這四個“外來”的賓客,臉上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微笑。
嗩吶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它們……想幹什麼?”莫飛緊張地握住了戰斧,低聲問道。
“第六條規則,‘紙人是友善的引路者,請聽從它們的指引’。”白語輕聲提醒。
話音剛落,站在門口的那個金童紙人緩緩地抬起了它那僵硬的手臂,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它的動作流暢得有些詭異,彷彿裡面真的藏著一個活人。
與此同時,祠堂那兩扇沉重的硃紅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緩緩地向內開啟了。
一股更加腥甜的腐臭味如同實質的浪潮從門內噴湧而出。
“走吧,‘婚宴’要開始了。”安牧的語氣無比沉重,他率先邁開了腳步。
四人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走上那條黏膩溼滑的血色地毯,穿過那四個神情詭異的紙人門神,一步一步地踏入了祠堂的大門。
門內的景象讓即便是身經百戰的他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視覺和心理衝擊。
祠堂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院子。院子的正中央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張巨大的圓形木桌,上面鋪著大紅色的桌布,形成了一場規模盛大的露天婚宴。
然而,坐在酒席上的“賓客”卻沒有任何一個活人。
每一張桌子旁都坐滿了形態各異的紙人。
有穿著長袍馬褂、留著山羊鬍的老者紙人;有穿著花布襖、梳著髮髻的婦女紙人;甚至還有一些穿著開襠褲、扎著沖天辮的孩童紙人,它們的臉上都畫著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齊刷刷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形成一片死寂的人偶海洋。
而那些跟著他們一同前來的“村民”木偶,包括那個已經變成傀儡的調查員小趙,則在進入祠堂後便自覺地走到了那些空著的座位上,像其他紙人一樣僵硬地坐下,成為了這場詭異宴會的一員。
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那些酒席的桌上。
桌上擺滿了“菜餚”,琳琅滿目,看上去異常“豐盛”。
只是,那些菜餚沒有一樣是正常的食物。
一盤盤如同淤泥般的糊狀物,上面插著幾根枯黃的手指骨,像是在模仿某種冷盤。一隻被燒得焦黑的巨大陶罐裡盛滿了不斷冒著氣泡的綠色液體,粘稠的液體中沉浮著一些眼球狀的白色物體。一個巨大的白瓷盤中央擺放著一個用無數扭曲的手臂堆迭而成的“肉山”……
每一道菜都在挑戰著人類理智的底線,散發出混雜著腐爛與香料的詭異氣味,令人作嘔。
“第四條規則,‘婚宴豐盛,請盡情享用席上餐食,切勿浪費’。”蘭策的聲音乾澀無比,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莫飛已經別過頭去,臉色鐵青,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整個院子裡沒有任何聲音,但白語卻彷彿能聽到一種整齊劃一的咀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啃食著他的理智。
他們的目光越過這片死寂的紙人宴席,投向了院子最深處那個祠堂正廳的位置。
那裡,擺放著唯一一張與眾不同的華麗桌子,顯然是主家席。
主家席的後面高掛著一幅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巨畫。畫上畫的是一個穿著大紅新娘服的女人,她的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蓋頭下一抹鮮紅得如同滴血的嘴唇微微上揚。
而在畫下的主位上並排坐著兩個身影。
一個身影穿著一身繡著金線的黑色古代新郎官服飾,端正地坐在那裡,身體卻顯得有些僵硬。他的頭無力地垂在胸前,彷彿睡著了一般。
而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個身影則讓四人瞬間如墜冰窟。
那是一個穿著與畫中一模一樣的大紅嫁衣的身影,頭上也蓋著紅蓋頭。
她,就是新娘。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一道帶著無盡怨毒和惡意的冰冷目光正從那方紅蓋頭之下透出,穿過死寂的紙人海洋,牢牢地鎖定在了他們四個不速之客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