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玻璃彈珠與迴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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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聲響如同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深潭,瞬間擴散至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也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嗒……嗒……嗒……”

聲音極富節奏,不疾不徐。它不像來自某個固定的音源,而是在空曠的大廳上方盤旋,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帶著戲謔和引誘的意味。

“全員戒備!保持陣型!”安牧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如同一顆投入激流的巨石,瞬間穩住了眾人因突發狀況而繃緊的神經,“蘭策,分析音源!”

“收到。”蘭策鏡片後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他迅速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戰術平板,一連串複雜的資料流瀑布般劃過,“聲波頻率穩定在4000赫茲,是實體敲擊硬質地面的聲音,材質初步判斷為玻璃或某種高密度水晶。音源是……音源定位失敗,它在移動,或者說,它在利用這個空間的特殊結構進行多次反射,製造出無法定位的迴響。隊長,這裡的能量場……很奇怪。”

“怎麼說?”

“非常平靜。”蘭策皺起了眉頭,這顯然與他的預判相悖,“精神汙染指數幾乎為零,沒有任何明顯的惡意能量波動。這個聲音就像一個單純的物理現象,一個無害的惡作劇。”

“怎麼可能?”莫飛手持戰斧,壓低了嗓門說道,“在這種鬼地方連空氣都是臭的,怎麼可能有‘無害’的東西!這玩意兒就是在耍我們!隊長,我上去看看,管它是什麼東西,一斧子劈了就清淨了!”

“站住,莫飛。”安牧的聲音不容置疑,“在搞清楚狀況前,任何人不準擅自行動。”

陸月琦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精神衝擊鎮定槍,手心裡滿是冷汗。

她的聽覺似乎比其他人更敏銳一些,在那清脆的彈珠聲的間隙裡她彷彿還聽到了一些別的聲音。

像是無數人壓著嗓子在竊竊私語的雜音,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輕輕地刮擦著二樓走廊的木質扶手。

這些聲音讓她頭皮發麻,但她死死記著白語的教導,沒有尖叫,只是將身體向白語的方向又靠攏了一點,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聲說道:“白語……我好像……還聽到了別的……”

“我知道,別害怕。”

白語的聲音平靜地在她耳邊響起,讓她那顆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他的目光一直鎖定著二樓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不出絲毫的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虛無。

他當然聽得到。

不止是那些雜音,他甚至能“聽”到那個聲音背後的“情緒”。

那不是惡意,不是憎恨,也不是怨毒。

那是一種帶著一絲天真和殘忍的……“期待”。

就像一個孤單了太久的孩子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玩具”,它正在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邀請他們進入自己的“遊戲室”。

“它在邀請我們。”白語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那詭異的彈珠聲,“這不是攻擊,是引導。它想讓我們上去。”

“呵……真是直白又老套的開場白。用簡單的‘好奇心’作為誘餌,就像對付那些撲火的飛蛾一樣。”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意識深處悠然響起,帶著鑑賞家般的點評口吻,“不過,這出戏劇的導演究竟想讓我們這些‘觀眾’欣賞一出怎樣的悲劇?”

安牧看了一眼白語,他相信白語在處理這類超自然現象時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和對於情緒感知的能力。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決斷:“好。既然主人已經發出了邀請,我們沒有理由拒絕。莫飛,你走最前面。我和蘭策居中。白語,你和陸月琦殿後。所有人保持三米間距,交替掩護前進。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要進入的是一個規則未知的領域,不要輕易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我們彼此。”

“是!”

眾人齊聲應道。

通往二樓的是一道寬闊的木質主樓梯。它曾經或許很氣派,但現在只剩下了腐朽與破敗。暗紅色的地毯早已腐爛成了一縷一縷,露出底下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的木板。兩側的扶手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摸上去有一種黏膩而冰冷的觸感。

莫飛走在最前面,他小心翼翼地走著,試探著樓梯的承重。

“咯吱——”

那聲音像是垂死之人喉嚨裡發出的呻吟,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隊伍緩緩地向上移動。頭盔上的戰術燈光撕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牆壁上大片剝落的牆皮以及牆皮後面那些如同脈絡般蔓延的暗褐色黴斑。空氣中那股腐朽的藥品氣味愈發濃郁,彷彿他們正在走進一具巨大屍體的內部。

詭異的是,當他們踏上樓梯的第一級臺階時,那“嗒、嗒、嗒”的彈珠聲,便消失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剛才的彈珠聲更加令人不安。它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五個人牢牢地罩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被無限地放大,彷彿隨時會驚醒某個潛伏在暗處的恐怖存在。

陸月琦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緊緊地跟在白語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能帶給她無比安全感的背影。

終於,他們踏上了二樓的地板。

眼前就是在無人機傳回的照片中出現過的那條彷彿被黑暗吞噬了盡頭的迴廊。

迴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白色病房門。門上都裝著一塊小小的可以用鐵片拉開的觀察窗,此刻那些觀察窗都緊緊地閉合著,但卻給人一種錯覺,彷彿在那一個個黑色的方塊後面,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無聲地窺視著他們。

地板上鋪著早已失去光澤的油氈,上面佈滿了斑駁的汙漬和乾涸的痕跡。天花板上,一盞盞老舊的吊燈如同上吊的屍體般垂下,上面掛滿了蜘蛛網。

這裡就像一條通往地獄的甬道,充滿了絕望和凝固了的痛苦。

“精神汙染指數開始出現微弱波動,增幅0.5%,目前仍在安全範圍內。”蘭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他的資料包告是此刻唯一能證明他們還處在現實中的依據,“這裡的負面精神能量殘留濃度極高,建議全員開啟‘精神之錨’,以防萬一。”

“收到。”安牧回應道。

眾人依言開始在心中默唸著白語之前教導的方法。

陸月琦閉上眼,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想著那個玩具工廠裡,白語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那個畫面是她此刻對抗這無邊恐懼的唯一力量。

他們沿著迴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迴盪,顯得空洞而孤單。

走了大約三十米後,莫飛突然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他皺著眉頭回頭看向眾人,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奇怪……我怎麼覺得……這條走廊我們好像走過?”

安牧的眼神瞬間一凜:“莫飛,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說……”莫飛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髮,“就是一種感覺。我記得……前面那個拐角,牆上應該有一道很大的裂縫,像閃電一樣。我上次來的時候還吐槽過來著……”

上次?

除了莫飛,其他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莫飛,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入這裡。”蘭策的聲音冷靜得像冰,“你的記憶出現了偏差。立刻檢查你的精神之錨。”

“不可能!”莫飛反駁道,“我記得很清楚!那次任務也是我們幾個,就是少了這丫頭……我們當時是來處理一個什麼……‘悲傷的小丑’的案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的表情也從困惑變成了自我懷疑。因為他發現除了那個“閃電裂縫”的模糊印象外,關於那次“任務”的其他所有細節他都想不起來了。

“嘀!嘀!嘀!”

蘭策的戰術平板上,代表著莫飛精神狀態的綠色光點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幾下,顏色瞬間向代表著“警告”的黃色偏移了0.1秒,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警告!偵測到一次高強度定向認知干擾!”蘭策立刻報告道,“莫飛,你被攻擊了!它在試圖向你的大腦裡植入一段虛假的記憶!”

莫飛連忙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去忘記這些虛假的記憶,努力回憶自己的記憶錨點。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是什麼鬼能力!”

他感到一陣後怕。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那段記憶是真實發生過的。那種感覺就像有人趁你不注意把你書架上的一本書換掉了,而你卻毫無察覺,甚至還以為那本書原本就放在那裡。

就在這時,陸月琦的身體也猛地一顫。

“琦琦……回家吃飯了……媽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一個無比溫柔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她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是媽媽的聲音。

一瞬間,眼前這條陰森恐怖的迴廊彷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家裡那亮著溫暖的橘黃色燈光的客廳。

飯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媽媽正圍著圍裙微笑著對自己招手。

那畫面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溫暖,讓她幾乎要忍不住邁開腳步向著那片溫暖的幻象走去。

“陸月琦?陸月琦!”

白語的聲音如同當頭棒喝將她從那致命的溫馨中驚醒。

白語的雙手還搭在她身上擺出了搖晃的姿勢。

幻象如玻璃般破碎,陸月琦依舊站在那條冰冷的迴廊裡,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我剛才……”她驚魂未定地說道。

“你也被攻擊了。”白語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利用你們記憶中沒有防備的部分。親情、友情……這些都是它利用的物件。”

“真是拙劣但有效的手段。”黑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就像一個三流的畫家,不懂得創作新的美,只會笨拙地在別人原有的畫作上進行塗抹。不過,對於你們這些脆弱的凡人來說這已經足夠致命了。”

白語能清晰地感覺到當剛才那兩次“攻擊”發生時,自己手背上那個“漩渦之眼”的印記傳來了一絲共鳴。

果然……

“隊長,”白語轉身對安牧說道,“這裡的惡魘的力量根源很可能與‘萬首之塔’同源。但它們的表現形式不同。‘塔’是吸收、堆迭、構築,而這裡,是滲透、篡改、覆蓋。它想做的,不是把我們變成它的一部分,而是想把我們變成‘別人’。”

變成那些曾經死在這裡的痛苦的病人。

安牧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這證實了蘭策最壞的推測。這是一種他們從未遇到過的詭異敵人。它不是直接殺死你,而是奪取你的身體,竊取你的靈魂。

“全員注意!加強精神防禦!不要去思考任何與任務無關的事情!把你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這條該死的迴廊上!”安牧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嚴肅與對眼前問題的憂慮。

“嗒。”

就在這時,那顆消失了許久的玻璃彈珠突兀地從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扇病房門下緩緩地滾了出來。

它滾到迴廊的中央,然後靜止不動,在眾人手電筒的光芒下折射出一點晶瑩的光。

這一次的聲音不再是邀請,而是明確的指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扇半開著門的病房。

門牌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寫著一個數字——214。

“根據火災報告,214病房的遇難者是一名叫做‘劉芬’的女性病人,67歲,患有嚴重的臆想型精神分裂症。她一直堅信自己有一個在火災中失蹤的七歲的孫子。”蘭策迅速地報出了一串資料。

“吱嘎……”

那扇門彷彿在回應他的話語,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自己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一股混雜著福爾馬林和腐爛花朵的詭異氣味從門縫裡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同時,一個彷彿來自老舊收音機的童謠聲也從那片黑暗中幽幽地傳了出來。

“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那歌聲天真爛漫,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用冰冷的針在一下一下地刺穿著眾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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