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奶奶的童謠(1 / 1)
那顆玻璃彈珠靜靜地躺在迴廊中央,像一顆被遺棄的眼淚,在眾人頭頂戰術射燈投下的光線中折射出一點光亮。
那首詭異的童謠還在從214病房那半開的門縫裡幽幽地飄出,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地撩撥著眾人繃緊的神經。
“小皮球,香蕉梨……”
那歌聲天真爛漫,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可辨。
“所有單位,停止前進。”安牧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果決,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一枚船錨,瞬間穩住了整個隊伍前進的陣腳,“蘭策,資料。”
“是,隊長。”蘭策的目光沒有離開他手腕上的戰術平板,一連串瀑布般的資料流正從螢幕上飛速劃過,“聲源已鎖定,就在門後,距離我們不超過五米。能量波動依舊平穩,精神汙染指數……等等,有變化。”
蘭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汙染指數並未上升,反而在下降。不對,不是下降,是‘內斂’。它……它正在將所有散溢在外部環境的精神能量全部收回到了那個房間裡。”
“收網?”莫飛壓低了聲音,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將身後的隊友們都護得嚴嚴實實,“什麼意思?它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不,更像是邀請。”白語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機裡,“它已經確認我們接收到了它的訊號,所以它收起了那些不必要的試探。現在,它在等我們做出選擇。”
“選擇?我選一斧子把這扇破門給劈了!”莫飛的肌肉緊繃,手中的戰斧上藍色的電弧開始發出“滋滋”的輕響。
“稍安勿躁,莫飛。”安牧輕輕拍了拍莫飛的肩膀制止了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彷彿要穿透那片黑暗看到門後的真相,“白語說得對。從我們踏入這座醫院開始,我們就已經進入了它的遊戲場。現在,遊戲的第一關就在眼前。我們沒有其它的選項。”
安牧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白語身上:“白語,你和陸月琦對這種精神體的感知最敏銳。門後面你們感覺到了什麼嗎?”
陸月琦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內心的恐懼壓下。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被動承受恐懼的女孩了。她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那首童謠在她精神世界裡的形態不再是單純的聲音。
它像是帶著濃重傷感的糖漿在緩慢地流淌著。在那悲傷的核心,是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期盼”。
“是……是孤獨。”陸月琦睜開眼,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非常非常深的孤獨感……還有……還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它……它好像在等一個人回家。”
白語對安牧點了點頭,肯定了陸月琦的感知:“她說的沒錯。門後的東西目前並沒有展示出強烈的攻擊性。它只是在‘等待’。但如果我們拒絕它的‘邀請’,或者試圖用暴力打破這扇門,這種等待,很可能會立刻轉變成最直接的惡意。”
安牧沉默了。他知道白語的判斷不會錯。在這種詭異的地方,遵循惡魘設下的“規則”,往往比打破規則要安全得多。
“好。”他做出了決斷,“我們進去。莫飛,你和我負責破門和警戒。蘭策,隨時監控能量指數。白語,你和陸月琦注意感知,一旦情況不對,立刻示警。所有人,最大程度地穩定自己的精神之錨!”
“是!”
莫飛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他走到門前,與安牧一左一右,擺出了突擊的架勢。
安牧對他點了點頭。
下一秒,莫飛將自己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門上,用力一推!
“吱嘎——”
214病房的門被完全推開了。
混合著福爾馬林、腐朽花香和淡淡塵埃的氣味從門內湧出。
然而,門後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預想中的破敗、血汙和蛛網都沒有出現。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異常整潔的單人病房。
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牆壁被粉刷成了柔和的米黃色。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張鋪著乾淨白色床單的病床,床頭櫃上,一個玻璃花瓶裡還插著一束開得正豔的白色雛菊。
而在房間的中央,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碎花病號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背對著他們坐著,坐在一張老舊的木質輪椅上。
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口的眾人,自顧自地用慈愛的聲音哼唱著那首童謠。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這詭異的反差讓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不協調”感之中。在這座早已被死亡和絕望浸透的廢棄醫院裡,出現這樣一間“正常”的病房,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隊長,能量指數穩定,精神汙染指數……歸零了。”蘭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個房間……像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無菌室’。”
“不可能。”安牧的眼神沒有絲毫放鬆,他握著武器的手更緊了,“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幻覺。所有人保持警惕,我們進去。”
五個人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間詭異的病房。
房間不大,他們很快就將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包圍在了中央。
老婦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他們的到來毫無反應。
她那瘦削的肩膀隨著哼唱的節奏微微起伏,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整齊的髮髻。
一切都很正常。
白語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老婦人的身上,而是在房間裡飛快地掃視著。
他在尋找,尋找這個“幻境”的邏輯核心,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破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床頭櫃上。
除了那束不應該存在的雛菊外,那裡還擺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婦人正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兩人都笑得無比開心。
照片裡的老婦人和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漸漸重合。
就在這時,老婦人的歌聲停了。
她用僵硬得彷彿生鏽的機械般的動作轉動著輪椅。
“吱……嘎……”
輪椅的輪子每轉動一寸,都像是在眾人的心臟上碾過。
終於,她轉了過來,第一次露出了她的正臉。
那是一張佈滿了皺紋的蒼老的臉。她的皮膚像乾枯的樹皮,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裡顯得渾濁而又空洞。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悲傷,也不憤怒,只有麻木的死寂。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眼前的眾人。
掃過安牧,掃過莫飛,掃過陸月琦,掃過白語……她的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彷彿他們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氣。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蘭策身上時,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無比炙熱的光芒!
那是混雜著狂喜、激動、難以置信以及無盡思念的複雜光芒。
“小遠……?”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發出了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我的小遠……你……你終於回來了……”
蘭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到老婦人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蘊含的龐大情感,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向他壓了過來。
“嘀!嘀!嘀!警告!偵測到超高強度定向認知汙染!”
“蘭策!穩住你的心神!”安牧的吼聲在他耳邊炸響。
但已經晚了。
在蘭策的視野裡,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隊友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像是要融化在空氣裡。眼前這個老婦人的形象,卻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慈祥。
一股不屬於他的陌生記憶強行衝入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玩玻璃彈珠。
他“想起”了自己發燒的時候,奶奶溫柔地抱著他,哼著童謠,一整夜都不曾閤眼。
他“想起”了奶奶做的糖醋排骨,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味道。
“我……不是……”蘭策的嘴唇翕動著,想要反駁,但他的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
他發現自己的“精神之錨”——那些他爛熟於心的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宇宙常數,正在被這股溫暖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溶解。
我是誰?
我是蘭策,惡夢調查局一隊的成員……
不……
我是小遠……我叫劉遠……我今年七歲……
蘭策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他臉上的警惕和理性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般的困惑與依賴。
“來……小遠,到奶奶這裡來……”
老婦人向他伸出了那雙乾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
蘭策竟真的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一樣,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蘭策!”莫飛怒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將他拉回來。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蘭策的衣角,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砰!”
莫飛那魁梧的身軀竟被這股力量直接震得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要碰我的孫子!”
老婦人發出一聲尖厲的咆哮,她臉上那慈祥的表情瞬間消失,變得猙獰而扭曲。
整個房間的溫度在這一刻彷彿降到了冰點。牆壁上開始浮現出大片大片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
“該死!”安牧立刻舉槍對準老婦人,但卻遲遲沒有開火。
物理攻擊對精神體可能無效,反而可能會徹底激怒它,讓蘭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冰藍色的光暈突然從陸月琦的身上擴散開來。
“我能……感覺到……”陸月琦的臉色慘白,聲音因為精神力的透支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不是在攻擊……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
陸月琦將自己對玩具工廠那個小女孩的“共情”經驗用在了這裡。她將“深寒”之力中蘊含的“寧靜”與“悲傷”的情緒如同一層薄紗般輕輕地覆蓋向那個狂怒的老婦人。
那股冰藍色的光暈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溫柔力量。
老婦人那猙獰的表情在接觸到這股力量後,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她眼中的瘋狂褪去了一絲,轉變為了悲傷與痛苦。
“小遠……不要再離開奶奶了……好不好……”她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哀求的嗚咽。
就是現在!
白語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瞬間繞過了已經陷入呆滯的蘭策來到老婦人的面前。
他沒有做出任何的攻擊和防禦。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顆晶瑩剔透的玻璃彈珠,輕輕地放進了老婦人那攤開的佈滿皺紋的手心裡。
“奶奶,”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作用在靈魂之上,“小遠回來了。他只是……出去玩了一會兒。”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白語的“精神之錨”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強行抵擋住了那股試圖將他也同化為“小遠”的龐大記憶洪流。
老婦人低下頭,渾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掌心那顆熟悉的玻璃彈珠上。
那是她買給孫子的最後一個玩具。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她那乾涸的眼眶裡滑落,滴在了彈珠上。
“小遠……”
她發出了一聲解脫的嘆息。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幻象如同一面被敲碎的鏡子轟然破碎!
溫馨的米黃色牆壁變回了佈滿黴斑和裂痕的灰白。乾淨的床鋪變成了一堆爛絮和生鏽的鐵架。那束盛開的雛菊化作了一捧乾枯的早已腐爛的野草。
老婦人坐在輪椅上,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了如同塵埃般的漫天光點緩緩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蘭策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他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我……我剛才……”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寫滿了後怕。
“歡迎回來,蘭策。”安牧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間的中央只剩下那張鏽跡斑斑的輪椅。
而在輪椅的座位上靜靜地躺著一顆孤零零的玻璃彈珠。
他們透過了這第一道“關卡”。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這座巨大的精神病院裡,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像劉芬這樣被困在自己記憶囚籠裡的可悲靈魂在等待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