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鏡中囚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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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的問題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白語籠罩。

白語的大腦在藥物的麻痺和劇烈的情緒衝擊下運轉得無比艱難。他此刻的任何反應都將同時被兩個世界所“觀測”。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黑言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最深處悠然響起,帶著一絲欣賞戲劇高潮的愉悅,“內有餓狼,外有雛鳥。我親愛的小白語,你要如何演出,才能既不驚動籠子外的看客,又能騙過眼前這隻沒有感情的牧羊犬呢?”

白語緩緩地抬起頭,雙眸迎上了護士長那審視的目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剛才那份源自陸月琦的觸碰以及由此引發的內心活動巧妙地放大,然後全部傾注到了自己的表演之中。

他的眼神不再呆滯,而是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極度的恐慌與不安。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嘴唇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毫無血色。

“我……我……”他像是被嚇壞了的孩子,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恐懼,“我不知道……剛才……剛才好像……有什麼東西碰了我一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驚恐地環顧著四周,彷彿那隻看不見的手隨時會再次出現。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抱緊,將自己縮成一團,那是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防禦姿態。

“……好冷……像冰一樣……它是不是……是不是又來了?那個總是在我夢裡追著我的影子……它是不是找到我了?”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完美地詮釋了一個精神病患者在幻覺侵襲下的真實反應。

他將陸月琦那帶著“深寒”之力的精神觸碰成功地偷換概念,變成了自己“病情”中那個虛構出來的“影子”。

這番表演既向護士長展示了自己的“不穩定”,從而解釋了剛才的異常反應,又用“好冷”和“影子”這兩個詞向門外的陸月琦傳遞了資訊——“我收到訊號了,但我被監視著,立刻隱藏,不要妄動!”

護士長那雙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語,像是在用某種看不見的方式掃描著他每一寸的微表情和生理反應。

幾秒鐘後,她眼神裡的懷疑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厭煩。

“又是那個什麼不存在的‘影子’。”她用一種記錄病歷的平淡語氣說道,“七號,你的對抗性妄想越來越嚴重了。看來,普通的藥物已經無法抑制你那些過於豐富的‘幻想’。”

她轉過身說道:“來人,帶七號病人去‘靜思室’。他需要冷靜一下。”

靜思室!

這三個字讓白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從那個堆塔男人的反應中就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地方。

而門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陸月琦,心臟更是幾乎要從喉嚨裡跳了出來。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手心的肉裡。是她,是她的魯莽害得白語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強烈的自責和恐懼如同兩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內心。

很快,兩個身材高大強壯的男護工從活動室的另一個門裡走了進來。他們像兩臺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白語的胳膊就要將他拖走。

白語沒有反抗。以他現在被藥物麻痺的身體狀態,任何反抗都毫無意義,反而會暴露自己的異常。

他只能順從,同時,他也正好需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讓所有病人都聞之色變的“靜思室”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就在即將被拖出活動室的瞬間,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個依舊縮在角落裡的疑似阮博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顆深深埋在臂彎裡的頭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語被拖出了活動室,沿著更加陰冷昏暗的走廊前進。這裡的牆壁不再是純白,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灰敗色,牆角佈滿了大片大片的黴斑,像是風乾的血跡。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由厚重鋼鐵打造的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緊閉的觀察窗。

其中一個護工拿出一串鑰匙開啟了門鎖。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拉開,一股混雜著潮溼、鐵鏽和濃重藥味的惡臭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片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進去。”

護工粗暴地將白語向前一推,他一個踉蹌跌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身後的鐵門重重地關上,門鎖轉動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徹底斷絕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白語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來對抗那股越來越強烈的藥物眩暈感。

“呵……真是最高規格的‘vip’待遇啊。”黑言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看起來,我們這位‘園丁’對於不聽話的‘盆栽’習慣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進行修剪。怎麼樣,親愛的小白語,在這片為你量身定做的‘虛無’裡感覺如何?是不是找到了一點回家的親切感?”

白語沒有心情和他開玩笑,他將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起來對抗那股侵入體內的化學力量。

他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靈魂的最深處那片虛無之海。藥物可以麻痺他的肉體,卻無法真正汙染這片不屬於任何維度的本源。

不知過了多久,當強烈的眩暈感稍稍退去後,他才開始探索這個囚籠。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五六平方米。四面牆壁似乎都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軟墊,摸上去有一種柔韌的觸感,這應該是為了防止病人自殘而鋪上去的。房間裡沒有任何陳設和光源。

這裡是一個感官被徹底剝奪的“盒子”。

長時間待在這種環境裡,一個正常人都會被逼瘋,更何況是那些本就精神脆弱的病人。

白語在地板上摸索著,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跡。

是刻痕。

有人在他之前也被關在這裡。並且,那個人用指甲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在地板上留下了資訊。

白語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俯下身,用指尖順著那些刻痕的軌跡,一筆一劃地“閱讀”著。

那些字跡刻得雜亂無章,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騙子……都是騙子……這裡不是醫院……是實驗室……”

“……他偷走了我的記憶……用別人的痛苦來填滿我的腦子……我快要不是我了……”

“……畫……不要去看那幅畫……那是他的眼睛……他在看著我們所有人……”

“……塔……我看到了……一座用我們的靈魂和骨頭堆起來的……塔……”

是阮博!

這些是阮博在被徹底同化前,留下的最後警告!他也被關進過這裡!

白語繼續摸索著,在這些混亂的字跡旁邊他摸到了一個熟悉的複雜符號。

是那個指向“萬首之塔”的精神座標!

而在那個符號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字。

“……鏡子……是唯一的……出口……”

鏡子!

白語的腦海中彷彿有電光閃過,他明白了阮博的意思。

這個由記憶構築的“表世界”是如此的乾淨,就像鏡子的表面。但鏡子總有背面。那個破敗的“裡世界”就是這面鏡子的背面!而連線這兩個世界的,必然也是……鏡子!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找到一面鏡子!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手背上那個屬於“萬首之塔”的印記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共鳴。

共鳴來自牆的另一邊。

是陸月琦!她就在附近!

與此同時,在“裡世界”那條破敗的走廊裡,陸月琦正焦急萬分地貼著冰冷的牆壁,試圖用能力感知白語的氣息。

當白語被拖走後,那股熟悉的“深寒”之力波動也隨之消失,讓她徹底失去了目標。

她只能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座巨大的迷宮裡亂闖。

突然,她手背上那個與白語同源的印記也傳來了一陣灼熱的悸動。

她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這堵佈滿了黴斑的牆壁。

白語……就在這堵牆的後面!

她立刻湊了過去,將耳朵緊緊地貼在牆上。

牆體很厚,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屬於白語的精神力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

怎麼辦?她要如何才能穿過這堵牆?

陸月琦焦急地四下張望,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突然,她的目光被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吸引了。

那是一間公共盥洗室。門已經爛掉了半邊,從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景象。

一排洗手池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那鏡子失去了往日的光亮,鏡面上佈滿了裂痕和黑色的黴斑,像一張被歲月撕碎的臉。

鏡子!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陸月琦的腦海中浮現。

她想起了在調查局的資料裡看到的關於某些特殊惡魘的描述。

在一些被扭曲的空間裡“鏡子”不再是單純的反射工具,而是連線不同維度或空間的“門”。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衝進了那間盥洗室。

她站到那面巨大的破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起來,然後伸出手緩緩地觸控向那冰冷的鏡面。

而在牆的另一邊,那個被稱為“靜思室”的漆黑囚籠裡。

白語也彷彿心有靈犀一般走到了感知到共鳴的那面牆前。他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按在了包裹著軟墊的牆壁之上。

在兩人的手掌同時觸碰到這面“牆壁”的瞬間。

嗡——

一股奇妙的共振發生了。

在陸月琦眼前的鏡面上的影像開始如同水波般劇烈地晃動起來。鏡中不再是她自己的倒影,而是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中央,一個熟悉的身影輪廓正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

而在白語的眼前,那面冰冷堅硬的牆壁也開始變得透明。牆的另一邊不再是另一間病房,而是一間破敗的盥洗室。

一個扎著高馬尾,身穿作戰服,臉上寫滿了焦急與堅毅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破鏡子前,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

他們終於“看”到了彼此。

隔著一層由記憶和規則構築起來的“牆壁”。

白語看著鏡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翻湧的情緒最終化為了一聲無奈而又帶著一絲暖意的嘆息。

他張開嘴,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出了兩個字。

“笨蛋。”

陸月琦看懂了。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卻倔強地揚起嘴角,同樣用口型回應道:

“來救你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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