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地雞毛的採購清單(1 / 1)
清晨。
在連著幾個下雨天后,久違的陽光終於穿過特製的單向防窺舷窗重新灑向了地面。
白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噩夢,沒有掙扎,更沒有那種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
這是他自“落水村”事件以來,或者說,自他那破碎的靈魂被黑言強行黏合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著頭,看著那片在空氣中微微浮動的金色塵埃,感受著陽光烘烤在皮膚上那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的靈魂之海不再是之前那片充滿了死亡與虛無的寂靜黑淵,雖然依舊深邃,卻倒映著一片屬於黎明的天光。
那場在極樂世界裡的輪迴幻夢像一場最徹底的靈魂洗禮。秦怡萱本想用“幸福”作為最惡毒的囚籠將他永遠禁錮,卻不曾想,那份充滿了煙火氣的“真實”反而成為了治癒他靈魂深處那份“破碎感”的唯一解藥。
他不再執著於守護那個早已逝去的“過去”,也不再迷茫於那個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未來”。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現在”。
有吵鬧的同伴,有需要他去守護的人,有值得他去期待的明天的“現在”。
他緩緩地坐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走向那片能讓他感到安心的陰影,而是走到了窗邊,伸出手,將那厚重的窗簾徹底地拉開。
更加燦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湧了進來,將整個房間都照耀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他那張雖然依舊蒼白但卻不再冰冷的臉。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享受著這份略顯刺眼的溫暖。
“咚咚咚——!”
一陣充滿了活力與急切的敲門聲如同狂風暴雨般驟然響起,將這份難得的寧靜徹底地撕得粉碎。
“老白!老白!起床了沒?太陽都曬屁股了!說好的今天去大采購,你不會忘了吧?!”
莫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強勁的穿透力,清晰地傳了進來。
白語微微嘆了一口氣,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淺淡的弧度。他走過去拉開了宿舍的門。
門外,莫飛那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動鐵塔般的身軀幾乎將整個門框都給堵死了。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運動t恤和短褲,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旺盛得彷彿用不完的生命氣息。
“呦,醒了啊?”莫飛看到開門的白語,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我還以為你昨天想通了什麼人生哲理,直接坐地飛昇了呢。趕緊的,洗漱一下,蘭策那傢伙已經在樓下等著了,說是要開一個關於‘野炊物資採購的合理性與最優配比’的戰前會議。”
白語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洗漱間。
當他用冷水沖刷著臉頰,看著鏡子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十分鐘後,調查局總部地下的停車場。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越野車旁,蘭策正一臉嚴肅地靠在車門上,手中拿著一個戰術平板,鏡片下的眼睛裡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而他的對面,陸月琦則像一個即將要去春遊的小學生,臉上帶著無法抑制的興奮與期待,身上揹著一個與她嬌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巨大雙肩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些什麼。
看到白語和莫飛走過來,蘭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如同在進行任務簡報般的嚴謹口吻說道:“好了,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根據我對本次野炊活動的目的、參與人員的身體狀況以及目的地環境的綜合分析,我制定出了一份最優的物資採購清單。”
說著,他將手中的戰術平板轉向眾人。只見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詳細表格。
“考慮到我們的主要目的是放鬆身心,而非進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所以我建議本次的食物應以低脂、高蛋白、易消化的品類為主。主食方面,我推薦全麥麵包或藜麥飯糰,可以提供穩定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質來源,我選擇了去皮雞胸肉、深海魚柳以及植物蛋白豐富的鷹嘴豆泥。蔬菜方面,西蘭花、蘆筍、聖女果是最佳選擇,它們富含維生素和抗氧化物。至於飲品,零卡氣泡水和無糖綠茶可以滿足我們對口感和健康的雙重需求。”
他頓了頓,隨後總結道:“按照這份清單採購,我們可以將本次野炊的總熱量攝入精確地控制在八千七百五十卡路里以內,既能保證充足的能量供應,又不會對我們的身體造成任何多餘的負擔。完美。”
聽完他那如同在唸論文般的發言,整個停車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陸月琦張了張嘴,看了看蘭策那張寫滿了“科學”與“嚴謹”的臉,又看了看自己那塞滿了薯片、可樂、巧克力棒的雙肩包,臉上露出了心虛的表情,默默地將揹包向身後藏了藏。
“噗——”
莫飛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他發出了一聲充滿了嘲弄的嗤笑。
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副造型極其奇特的眼鏡戴上。那副眼鏡的鏡片並非是普通的玻璃,而是由兩塊小型的液晶螢幕所構成,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個不斷變化的彩色扇形統計圖。
“咳咳,”莫飛清了清嗓子,學著蘭策的樣子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滑稽的眼鏡,用一種故作深沉的語氣說道,“蘭策同志,根據我這副最新研發的‘多維度情感光譜分析儀’的實時資料顯示,在你剛才那份堪稱‘完美’的提案之中,代表著‘快樂’的紅色區域佔比僅為百分之三點一四,而代表著‘無聊’與‘痛苦’的灰色與黑色區域佔比則高達百分之九十六點八六。”
他指著蘭策,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控訴道:“我們是去野炊!是去放鬆!是去享受陽光、草地和美食!不是去參加一個該死的營養學研討會!你那份清單上的東西,那能叫食物嗎?那叫飼料!是給那些在健身房裡進行光合作用的草食動物吃的!”
蘭策的額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冷冷地看著莫飛,鏡片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法被理解的原始生物:“莫飛,我必須提醒你,你那不健康的飲食習慣已經讓你的體脂率超過了a級調查員的警戒線。而且,你所謂的‘快樂’,本質上只是多巴胺在攝入高油高糖食物後的一種短暫而不理性的分泌脈衝而已。這種低階的生理快感與我們追求的精神層面的放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我不管什麼多巴胺還是內啡肽!我只知道,沒有五花肉和肥牛的野炊是沒有靈魂的!”莫飛振臂高呼,像一個正在發動起義的革命領袖,“我宣佈,我莫飛,今天就要代表廣大的人民群眾,徹底地推翻你這個充滿了‘理性’與‘健康’的暴政!”
“你這是愚昧!是原始!是對自己身體的不負責任!”
“你這是反人類!是扼殺天性!是美食界的千古罪人!”
眼看著兩人之間的“學術”爭論即將要演變成一場全武行,一直沉默不語的白語終於緩緩地開口了。
“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像一句擁有魔力的咒語,瞬間讓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白語等待著他的判決。
白語看著蘭策,平靜地說道:“你的清單很好,很健康。我們會按照它採購一部分。”
蘭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然後,白語又將目光轉向了莫飛,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說道:“五花肉和肥牛,也買。”
莫飛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陰轉晴,他得意地向著蘭策挑了挑眉。
“可是……”蘭策剛想提出反對意見。
白語卻直接打斷了他:“出來玩,開心最重要。”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了那個一直像個小透明一樣不敢說話的陸月琦,問道:“你呢?有什麼想吃的嗎?”
陸月琦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沒想到白語會突然問自己。她有些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小聲地說道:“我……我都可以的。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買一點棉花糖,還有……還有烤腸……”
“嗯。”白語點了點頭,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那就都買。出發吧。”
一場即將爆發的“戰爭”被他用這種方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莫飛和蘭策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今天的白語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雖然也會參與他們的討論,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一個在最關鍵時刻做出最終裁決的仲裁者。他的身上永遠帶著一層無法被靠近的疏離感。
而今天的他卻像一個真正的“家人”,他會認真地去傾聽每一個人的想法,會努力地去照顧到每一個人的感受。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似乎正在被他們這些充滿了喧囂與煙火氣的同伴一點一點地融化。
“還愣著幹什麼?上車啊!”駕駛座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進去的安牧緩緩搖下了車窗,看著依舊在原地發呆的幾人,用他那充滿了無奈但卻帶著一絲笑意的沉穩聲音說道。
“來啦!”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拉開車門擠了進去。
黑色的越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那略顯陰暗的地下停車場,義無反顧地駛入了那片充滿了陽光與喧囂的城市車流之中。
……
市中心最大的倉儲式超市。
明亮的燈光將整個巨大的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琳琅滿目的商品被整齊地擺放在高大的貨架之上,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洗滌用品的清新氣味以及鼎沸的人聲,構成了一曲充滿了生活氣息的交響樂。
一隊眾人推著一輛巨大的購物車在這片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海洋之中穿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隊長安牧像一個操心的老父親,一臉無奈地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時刻提防著莫飛這個“破壞分子”會鬧出什麼亂子。
而莫飛則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野人,推著購物車在寬敞的通道里橫衝直撞。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所到之處,貨架上的各種肉類、熟食、零食如同被龍捲風席捲過一般,被他毫不猶豫地掃入購物車中。
“五花肉!要這種肥瘦相間的!烤出來才香!”
“牛排!眼肉!雪花紋理這麼漂亮的,必須來十塊!”
“哇!還有烤雞!看起來好好吃!來兩隻!”
蘭策跟在他的身後,像一個移動的資料庫,不斷地對莫飛掃入購物車的每一樣“垃圾食品”進行著無情的批判。
“根據計算,這塊眼肉牛排的脂肪含量高達百分之三十七點八,在經過炭火燒烤之後,其產生的苯並芘等一級致癌物的濃度將是水煮雞胸肉的一千二百倍。”
“這隻烤雞的表皮在製作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亞硝酸鹽和人工色素,長期食用,將對你的肝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還有你手上那包薯片,它的熱量等於你慢跑五公里所消耗的能量。你確定你要為了這三分鐘的口腹之慾,而在下週的體能訓練中被我套圈嗎?”
“你閉嘴!”莫飛終於忍無可忍,他抓起一根巨大的法棍麵包,惡狠狠地對著蘭策揮舞著,“你再敢說一個字,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物理超度’!”
白語和陸月琦則並肩走在兩人身後。
陸月琦像一隻掉進了米缸裡的小老鼠,她看著貨架上那些包裝精美的零食,眼睛裡閃爍著星星。但她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卻始終猶猶豫豫沒有伸手。
白語注意到了她的窘迫。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會在經過零食區的時候,狀似無意地停下腳步,然後,趁著陸月琦的注意力被其他東西所吸引時,將她剛才目光停留最久的那幾樣零食悄悄地拿起放進購物車的最底層。
他的動作是如此的自然而又隱蔽,彷彿只是在整理購物車裡那些被莫飛胡亂扔進來的東西。
但他的這份細心與溫柔卻還是被一直默默跟在最後面的安牧盡收眼底。
安牧看著白語那張雖然依舊清冷但卻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側臉,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裡流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欣慰。
就在這時,白語的腳步突然在一個擺放著各種水果的貨架前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蘋果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再也普通不過的紅富士蘋果,飽滿、圓潤,散發著誘人的果香。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那個蘋果的瞬間,一股毫無來由的微弱既視感如同被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他的心湖之中盪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完全不同的場景裡,也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蘋果。
那個蘋果的背後又似乎連線著一段充滿了“背叛”與“謊言”的冰冷記憶。
那絲冰冷的記憶讓他那顆剛剛才變得溫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
“老白!快來!這邊有賣活的海鮮!我們晚上烤生蠔吃怎麼樣?”
莫飛那充滿了活力的大嗓門從不遠處傳來,瞬間將他從那片短暫的失神之中拉了回來。
白語回過神,再去看那個蘋果時,那份奇怪的既視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又變回了那個躺在無數個同類之中的普通蘋果。
錯覺嗎?
白語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那絲毫無來由的不安強行地壓了下去。
或許,只是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神經有些過於敏感了吧。
他轉過身,向著那片充滿了喧囂與吵鬧的海鮮區走去。
……
當他們推著那輛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購物車,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這場堪稱“混亂”的採購時,天邊的夕陽已經將整個城市都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回程的車上,氣氛比來時要更加的輕鬆與熱烈。
莫飛一邊啃著他“冒死”從蘭策的“理性暴政”之下搶救出來的烤雞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吹噓著自己年輕時曾經一個人在野外生存一個月的“光輝事蹟”。
蘭策則戴著他的降噪耳機,一臉嫌棄地看著身旁這個吃得滿嘴是油的原始人,手中的戰術平板上正以極高的效率規劃著明天野炊的流程,精確到了每一分鐘。
陸月琦則像一隻偷吃到了糖果的小貓,抱著一袋白語悄悄為她買的棉花糖,臉上帶著滿足而又幸福的傻笑。
白語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聽著耳邊那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吵鬧聲,他的眼眸裡是如同晚霞般溫柔而又沉靜的光。
他知道,這或許並不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但這一定是他最“真實”,也最“幸福”的一天。
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前排那幾個正在為了一件小事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同伴的背影上。
他的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