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險死還生(1 / 1)
杜邂啞然失笑,沉默片刻,還是搖頭道:“今夜登門,本就是以防萬一,幫著林門主清理門戶,掃乾淨登頂江湖之路,我可不是什麼濫殺的人。”
御馬監老宦官笑眯眯道:“見機行事,又不著急,今夜有的熱鬧看了。”
杜些看了眼索橋,“我這會兒就怕真有山上修士伺機而動,等我們走到一半,橋斷了,怎麼辦?”
老宦官點點頭,“是個大麻煩。”
那捧匣的木訥漢子淡然道:“杜將軍放心,只要對方有膽子出手,橋絕不會斷,那人卻必死無疑。”
杜邂笑道:“仙師確定?”
那漢子點頭道:“我們國師府不會糊弄杜將軍。”
一位從一品的鎮國大將軍,又是皇帝義子,死了的話,還是有些麻煩的。
畢竟徑池國新君上位,本就是大漓王朝國師府的謀劃。
而一位手握重兵的叛亂武將,跟一位名正言順穿上龍袍的藩屬國君,雙方身份,截然不同,前者,大篆國師府可以隨意借刀殺人,想殺幾個就幾個,後者卻是一個都不能碰。
杜邂收刀入鞘,大手一揮,“過橋!”
就在此時,紫檀峰之巔的小鎮當中,有老者抓住一位年輕人的肩膀,御風飛掠而走,老者身上有光彩流轉,如金色魚鱗瑩瑩生輝,在夜幕中極為矚目。
杜邂仰頭望去,道:“果然是陰魂不散的山上修士,看來是坐不住了。”
杜邂身後那位捧匣漢子已經一掠而去,化作一抹虹光,是一位大漓王朝以廝殺著稱的國師府中五境的第九境界金丹修士,更是護國真人的首徒。
對方應該是一位中五境修士,有可能是七境觀海,也可能是八境龍門。又帶人一起遠遁,戰力更弱一籌。
而持刀漢子本就高出一境,手中寶刀更是一件靈兵,一刀遙遙劈去,那陌生修士迅速掐訣,身上金光熠熠的法袍自行脫落,懸停原處,驀然變大,好似一張金色漁網,阻滯刀光,老者則繼續帶著年輕人遠離那座紫檀峰。
大漓國師府金丹修士那一刀,直接將那件法袍一斬劈開,御風身形驟然加速,剎那之間就來到了那老修士背後,近身又是一刀!
老修士想要竭力將手中那位年輕人丟擲,後者身上多出數張浮游符籙,能夠讓一位凡俗夫子暫時如同練氣士御風,只不過老修士也清楚,這只是垂死掙扎罷了,誰能想到徑池國不但找到了紫檀山,甚至還來了一位大漓國師府金丹修士。
隨著持刀漢子手腕微微擰動,那柄靈兵微微變換軌跡,一刀過去,將那老修士和年輕人的頭顱一起劈砍而下。
老修士在臨死之前,炸開自己所有氣府靈氣,想要拉著一位金丹修士陪葬。
那持刀漢子後掠出去,懸在空中,剛剛屍首分離的老修士與那年輕人一起化作齏粉,方圓十數丈之內氣機絮亂,然後形成一股氣勢洶洶的劇烈罡風,以至於身後遠處的崖間索橋都開始劇烈晃盪起來。
橋上有數位披甲銳士直接摔下,然後被杜邂和鄭水珠使出千斤墜,這才稍稍穩住索橋。
木訥漢子低頭凝視那把寶刀的鋒刃,點了點頭,又微微皺眉,御風返回索橋,輕輕飄落。
杜邂壓低嗓音問道:“如何?真是那餘孽?”
漢子點頭道:“血跡不假。”
聞言,杜邂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死死攥住一條鐵索,意氣風發道:“老子總算可以挺直腰桿,返回京城當個名副其實的鎮國大將軍了!”
那漢子小心翼翼將寶刀收入長條木匣,難得臉上有些笑意,道:“杜將軍不光是在你們皇帝那邊,大功一件。”
漢子直接將木匣拋給鄭水珠,收斂了笑意,“在咱們鄭女俠這邊,也是有一份不小香火情的。”
鄭水珠臉色狐疑,皺眉道:“馮吏,你不直接帶回國師府?”
顯而易見,她是擔心這位金丹修士自己拿著寶刀,去大漓皇帝那邊邀功。
那漢子都懶得與這個娘們廢話。
那條極其難纏的黑蛟試圖水淹大漓京城,將整座京城變成自己的水底龍宮,而自己師父又只是一位精通水法的元嬰修士,怎麼跟一條先天親水的水蛟比拼道法高低?
說到底還是需要這小娘們的師父,憑藉這口寶刀,才有希望一擊斃命,順利斬殺惡蛟。
國師府諸多修士,撐死了就是爭取雙方大戰期間,力保京城不被洪水淹沒。
天大的事情,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整個大漓周氏的王朝氣運都要被殃及,國師府還會在這種緊要關頭,跟你一個小姑娘爭搶功勞?
再說了,大戰拉開序幕後,真正出力之人,大半救國之功,肯定要落在鄭水珠的師父身上,他馮吏就算是護國真人的首徒,難道要從這小姑娘手上搶了寶刀,然後自己再跑到那個老婆娘的跟前,雙手奉上,舔著臉笑呵呵,懇請她老人家收下寶刀,好好出城殺蛟?
林殊兩腿發軟,一手扶住鐵索。
那餘孽果真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杜邂笑道:“行了,你林殊這麼多年兢兢業業,為皇帝陛下效命,向京城傳遞密報,這次在湖上又幫我一鍋端了正邪兩道高手,今夜更是瞭解了一樁陳年恩怨。”
林殊笑容尷尬,聽聞杜邂這一席寬心話,既鬆了口氣,又不敢真正放心,就怕朝廷秋後算賬。
杜邂也不願意多說什麼,就由著林殊提心吊膽,林殊和紫檀門這種江湖勢力,就是爛泥溝裡的魚蝦,卻是必須要有的。
換成別人,替朝廷做事情,賣力肯定會賣力,但是就未必有林殊這般好用了。
何況有這麼大把柄握在他杜邂和朝廷手中,以後只會更加服服帖帖,做事情只會更加不擇手段,江湖人殺江湖人,朝廷只需坐收漁翁之利,還不惹一身腥臊。
杜邂猶豫了一下,“今夜就在紫檀門落腳。”
林殊小聲問道:“那些年齡符合的年輕人?”
杜邂有些猶豫。
大漓國師府的金丹漢子扯了扯嘴角,隨口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林大門主看著辦。”
林殊眼神狠辣起來。
一行人走過索橋,進入那座燈火通明的小鎮。
山崖間,林易依舊紋絲不動。
小鎮上,紫檀門大堂內,滿地鮮血。
林殊面無表情坐在主位上。
大漓王朝國師府木訥漢子,鄭水珠,徑池國鎮國大將軍杜邂,御馬監老宦官,依次落座。
對面是紫檀門數位林氏長輩,然後是林殊獨女,和林殊的所有親傳弟子。他們都不敢正眼望向對面。
因為門主林殊先前死活不願意坐上主位,還是對面那位女子劍客面有不悅,讓林殊趕緊落座,林殊這才戰戰兢兢坐下。
大堂之上,二十歲上下的男子,已經死了大半。
鄭水珠滿臉冰霜,轉頭望去,“殺這些廢物,好玩嗎?!”
國師府馮吏微笑道:“說不定還能釣上一尾大魚。”
距離紫檀門大堂還有一段距離路程的地方,一位接替老書生成為學塾夫子的年輕男子,冷笑不已。
站起身,一跺腳,從地底下彈出一把長劍,持劍走過學塾大門,行走在大街上,徑直去往那座是非之地。
……
山崖那邊,林易鬆開手,任由身形往下飛速墜落。
臨近峭壁底部,這才伸手抓入峭壁之中,阻滯下墜速度,飄然落地後,緩緩遠去。
這極有可能是一場佈局深遠的狩獵。
雖說人人皆各有所求。
但是一旦真正現身,步入其中,境界越高,說不定就死得越快。
林易不是局中人,也沒有利益所求,自然不會多管閒事。
逃離京城的前朝餘孽,徑池國篡位皇帝,攪亂江湖的義子杜邂,投誠朝廷的紫檀門林殊,暗中保護皇子的山上修士,大漓武夫,國師府金丹修士。水淹大漓京城的水蛟。
真是有意思的見聞,林易只覺得自己離開大乾那方小天地,實在是值得。
不離開大乾,怎麼能見識到如此有意思的江湖見聞?
林易就此遠去。
只是世上之事,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一瞬間,一名矮小老人就來到那一襲林易身邊,並肩而行,笑道:“外鄉人,是怎麼察覺到不對勁的?能不能說道說道?
還是說從頭到尾就是湊個熱鬧?瞧你年紀不大,行事十分老道啊。”
林易依舊腳步不停,只是微笑道:
“老先生只管做自己的事,晚輩不敢趟這渾水。”
矮小老人摸了摸腦袋,“嘿,真是機靈的小子。那你說說,你覺得那個前朝餘孽死了沒有?”
林易說道:“我隨口一說,前輩聽聽便是。
今夜之事太順,順的有些不像是件能追查數十年的案子。
一粒煉了幾十年的寶丹,開爐只是這般光景,未免令人失望。
那名金丹修士只怕是看走了眼,斬殺的“龍子”,只怕是仙家手腕的偷樑換柱。
那林殊確實是忠心前朝先帝的一條硬漢子,無論如何都要護著那個讀書種子,杜邂一行人還是被騙過了。那位老修士,也確實果決,幫著瞞天過海,至於那個年輕人自己更是心性縝密,不然只有一個林殊,很難做到這一步。
但是對老先生來說,他們的小打小鬧,只怕都是個笑話了。”
“老老實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又逃過一劫。”
矮小老人說完之後,沉默片刻,嘖嘖稱奇道:“有意思,有點意思。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林易停下腳步,笑道:“老先生莫要嚇我,我這人膽兒小,再這樣殺氣騰騰的,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矮小老人放聲大笑,看了眼那年輕人的模樣,點點頭,“賊而精,該你活命,與我年輕時候一般英俊油滑了,算是半個同道中人。”
林易嘆了口氣。
看來是免不了做過一場了。
老人揮揮手,“走吧,練劍之人,別太認命,就對了。”
林易聞言,還真就大步走了。
老人氣笑道:“對了,以後下山歷練,還是要小心些,就像今夜這般小心。
你永遠不知道一群螻蟻傀儡後邊的牽線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句難聽的,杜邂之流看待林殊,你看待杜邂,我看待你,又有誰知道,有無人在看我?
多少山上的修道之人,死了都沒能死個明白,更別提山下了。疑難雜症皆可醫,唯有蠢字,無藥可救。”
林易抱拳道:“老先生教誨,晚輩記住了。”
老人擺擺手,一閃而逝。
林易遠離紫檀門,繼續獨自遊歷。
江湖就是這樣,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風雨。
……
進入梅雨時節。
林易乾脆就繞過了大漓王朝,去往了一座臨海的藩屬國。
山崖棧道之上,大雨滂沱,林易燃起一堆篝火,怔怔望向外邊的雨幕,一下雨,天地間的暑氣便清減許多。
車元國一條荒廢多年的茶馬古道上,五騎緩緩而行。
突遇一場驟雨,哪怕披上了蓑衣,黃豆大小的雨滴,仍是打得臉頰生疼,眾人紛紛揚鞭策馬,尋找避雨處,終於看到一座半山腰的歇腳行亭,紛紛下馬。
結果看到一個青衫年輕人盤腿坐在行亭長凳上,身前擱放了一副棋盤和兩隻青瓷小棋罐,棋盤上擺了二十多顆黑白棋子,見著了他們也不如何畏懼,抬頭微微一笑,然後繼續捻子放在棋盤上。
一位佩刀壯漢瞥了眼對方衣衫和鞋底,皆無水漬。
應該是早早在此歇息,躲過了這場暴雨,乾脆等到雨歇才動身趕路,便在這邊自己打譜。
一位氣態不俗的老人站在行亭門口,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停雨了,便轉頭笑問道:“閒來無事,公子介不介意手談一局?”
林易想了想,伸出手掌隨便攏起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卻不是放回棋罐,而堆放在自己和棋盤之間,點頭笑道:
“好。”
一對少年少女相視一笑。
還有一位頭戴冪籬的婦人坐在對面長凳上,落座之前,墊了一塊帕巾。
老人抓起一把白子,笑道:“老夫既然虛長几歲,公子猜先。”
林易捻出一顆黑子,老人將手中白子放在棋盤上,七顆,老人微笑道:
“公子先行。”
不知不覺,林易已經改變坐姿,不再盤腿,與老人一般無二,側身而坐,一手扶袖,一手捻子落在棋盤上。
少年在那少女耳邊竊竊私語道:“看氣度,瞧著像是一位精於弈棋的高手。”
少女微笑道:“棋術再高,能與我們爺爺媲美?”
少年喜歡與少女較勁,“我看此人不好對付,爺爺親口說過,棋道高手,只要是自幼學棋的,除了山上仙人不談,弱冠之齡左右,是最能打的歲數,而立之年過後,年紀越大越是拖累。”
少女嗤笑道:“爺爺所說之人,只針對那些註定要成為棋待詔的少年天才,尋常人,不在此列。”
老人思量片刻,哪怕自己棋力之大,享譽一國,可仍是並未著急落子,與陌生人對弈,怕新怕怪,老人抬起頭,望向兩個晚輩,皺了皺眉頭。
少年笑道:“知道啦,觀棋不語。”
棋盤上,下了不到三十手後,少年少女便面面相覷。
原來是個背了些先手定式的臭棋簍子。
別說是爺爺這位大國手,就是他們兩個上陣,再讓兩三子,一樣可以殺得對方丟盔棄甲。
老人忍著笑。
老人其實無所謂對方棋力高低,依舊耐著性子與那個年輕人對局。
梅雨時節,他鄉路上,能遇弈友,已是幸事。
林易抬頭看了眼行亭外的雨幕,投子認輸。
老人點點頭,幫著覆盤,這位負笈遊學的外鄉人,其實先手還是頗有棋力的,便是老人都高看一眼,差點誤以為遇上了真正的世外高人。
只是後邊就很快氣力不濟,兵敗如山倒,十分惋惜。
林易倒是不在意少年少女笑話,自己原先倒也不會下棋,只是那日聽了老前輩一言,心中有所感悟,這才學著下棋,企圖從中悟出點什麼。
只可惜林易不是天生國手的料,來來去去也就會背幾十手棋譜。
“小夥子,你這種要往哪去啊?”
一邊覆盤,老人一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