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番一：搖紅女俠〔一〕（1 / 1）
火。
漫山遍野的大火。
往日仙境般的不羨仙，此刻已成煉獄。
哭喊聲、兵刃聲、房屋倒塌聲混作一團，在夜色中被火光映成血色畫卷。
隱月山頭，一個總角少女小心翼翼地扒在崖邊，便見一隊隊穿著夜行衣、戴著金面具的人，明火執仗，呼叫奔走。
親眼看見不羨仙被燒成一片白地，摯愛親朋被一一屠殺。
小丫頭咬了咬牙，眉眼通紅，恨聲道：“等著，等老大來了，把你們都殺了！”
只是眼看四周雲霧瀰漫起來，影影綽綽，好似鬼打牆，小丫頭恨恨地捶地，閉上雙眼，微微喘氣。
“不行！必須得破了這鬼陣法，要不叔叔嬸嬸還有小辮子他們，根本撐不了多久！”想到這裡，她扯下背上的紅披風，抬起頭時，已是滿臉的堅毅。
“我周紅線，未來名震江湖的搖紅女俠！”
小丫頭看著一旁的桃樹，咚咚咚地跑過去，仰頭看著高高的枝丫，大聲給自己打氣。
“一定可以的，我一定能救不羨仙的大家！”
周紅線給自己打完氣，便跟個小猴子一樣，靈活地爬了上去。
她當年偷偷來過這裡，曾爬過此樹，只是手滑不慎摔下，若非寒姨及時出手，怕是少女的江湖夢便要提前夭折了。
至於寒姨是誰？
寒姨原名寒香尋，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洛神”，二十年前創立不羨仙，所釀的“離人淚”名滿天下。
周紅線爬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爬到枝頭上，將那大紅披風，高高地系在桃樹之巔。
小丫頭看著隨風飄蕩，夜色下彷彿烈焰旗幟一般的披風，高興地手舞足蹈。
“好耶！只要大家看到披風，一定可以安全逃離，這樣......”
忽然，周紅線陡覺天際發紅，抬眼看去，頓時嚇得僵在原地——火箭如蝗，向著隱月山頂射來。
那烈焰般的旗幟，既是不羨仙眾人的逃生指引。
同樣，也是最明顯的箭靶子。
嗖嗖嗖！
隱月山頂頓時箭矢遍地，不一陣，火光熊熊，燒得毗剝作響。
周紅線嚇得從樹上栽落，撲通摔在地上，卻不及喊痛，連忙蜷縮瘦小的身子，大聲尖叫：“老大，救命啊，紅線要死啦！”
山下此刻已成了修羅屠場，黑衣人不斷搜尋著什麼，見到人就殺，四周屍體越積越多。
在一片喧囂、火光熊熊中，立著一群黑衣人。
領頭的，則是一個穿著繡金黑袍的女子。
“首領，我們搜遍了整個不羨仙，並沒有找到‘燕隱’名單。”一個金面具跪地說道。
“呵，寒香尋倒是很會藏嘛。不愧是樓主的得意門生。”女子發出一聲輕笑，清脆甜美，倏地面色一冷，“不過，繡金樓不收廢物，若是無功而返，你知道樓主的手段！”
此言一出，周遭黑衣人皆是雙目一凝，兩股戰戰。
“站著作甚？”女子嬌叱一聲，“還不給我挖地三尺去找！”
“是！”
黑衣人齊齊應和，不敢遲疑，四散搜尋去了。
女子立在原地，似乎感應到什麼，忽地仰頭看去。
火光耀耀，照亮了她的面容，但見她披頭散髮，面容姣好，雙眼卻生得極美，流盼生輝，在夜色中轉了一圈，凝在山頂那抹鮮紅的旗幟，哧哧而笑，笑聲酥媚入骨，似在人心頭撓動一般。
“好一隻小老鼠！”女子仔細打量山上一陣，咯咯笑道，“拿弓箭來！”
手下黑衣人連忙奉上弓箭，女子接過，也不遲疑，當即張弓搭箭。
崩！
箭矢激射而出，箭頭焰光乍現，劃出一道弧線，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山頂上週紅線那煞白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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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天寒地凍，漫天大雪。
一座小木屋煢煢孑立在林海雪原中，屋內四人圍坐一起，支著一口火鍋，正涮著肉，燙著酒。
外面寒風呼嘯，屋內熱氣騰騰，吃著火鍋喝著酒，實在是美事一件。
聽到紅袖說到這裡，蕭峰卻忍不住打斷她。
“哎呀，蕭大哥！”定安埋怨道，“俺正聽得緊張呢，你打斷小叫花作甚？”
蕭峰嘴唇挪動半天，終於舉起皮袋子，“咕隆咕隆”大大灌了一口，長長出口氣。
他略定一定，躊躕道：“嗯......紅袖姑娘，照你所說，那周紅線可是一甲子之前，名震天下的搖紅女俠？”邊說，邊盯著小叫花。
紅袖隨手夾了大骨頭，往地上扔去。
“嗷！”
胖虎一口叼了，也不吃，晃了晃身子，就屁顛屁顛跑出門外。但見三隻母老虎在林中畏畏縮縮地等著，這胖老虎把肉骨頭放下，看著它們大快朵頤。
紅袖笑了笑，看向蕭峰：“是啊，她就是搖紅女俠。”
“怎麼可能？！”
蕭峰難以置信，又看向定安——這假和尚正把玩著一個金缽。
把目光投向任韶揚，就見他一臉好奇地盯著那金缽。
最後轉向紅袖，卻見她仍是笑容款款，不時夾一兩口肉，放到嘴裡細嚼慢嚥，吱溜兩口酒，好不灑脫。
蕭峰收回目光，長長吐了口氣：“蕭某雖然覺得匪夷所思，可見你們如此平靜，竟也覺得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任韶揚悠然的自桌上端起茶來，淺嘗了一口，半天方道，“因為小叫花就是去了六十年前。”他看著驚駭的大漢，笑道，“要不然，一個小丫頭如何能逃過南唐繡金樓的追殺，成就搖紅女俠的威名？”
蕭峰聞言，眨了眨眼：“邏輯倒是沒問題。”忽地又猛搖頭，“可紅袖姑娘出現在六十年前，這教蕭某難以理解。”
任韶揚哈哈一笑：“蕭大哥，這個世界水深得很，你不知道的也有很多。”
“比如？”
“比如俺們就見過龍。”
“真龍？”
“是啊。”
蕭峰喝酒的手僵在半空，久久不能放下。
這時候，就聽定安呱得一聲，叫道：“瘸子，蕭大哥，你們說完沒有？咱們也該聽小叫花講了吧！”討好似的對紅袖道，“小叫花，後續故事又如何？”
“這，好吧。”蕭峰緩過神來，看向紅袖，“蕭某也想知道故事的後續。”
紅袖“哼”一聲，環臂靠在椅子上，自矜道：“接下來，便是真正的主角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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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紅線眼看天上利箭射來，心臟忽狂跳了幾下，一口氣險些吸不進來，只覺周身僵如石頭，剎時四體虛麻，根本躲避不開，只得捂頭尖叫。
“啊！老大，紅線真的要死啦！”
突然間，身後晃來一條黑影，彷彿輕煙一般，擋在她身前。
施施然伸出一隻手。
啪！
女子射來的利箭彷彿乳燕歸林，輕巧地落在那素白小手裡。
周紅線心頭大震，忙抬頭向上窺望。
只見來人身著血色襦裙，腰挎雙刀，一口猙獰，一口綽約，再往上看時，忽見她轉過頭來，莞爾一笑。
“小丫頭，莫怕，有紅袖姐姐在，誰也傷不了你。”
“紅袖？”
周紅線放下手，起身歪頭道：“姊姊的名字和我很像的！”
“哦？”紅袖看著她笑道，“你叫什麼呀？”
“我叫周紅線！”小丫頭叉腰道，“要名震江湖的搖紅女俠！”
“好，有志氣！”紅袖豎起大拇指，哈哈大笑，“我叫紅袖，你叫紅線，咱倆有緣啊！”
周紅線看著她豪爽的笑容，不知為何，突然心安起來，連忙爬起來，整頓衣冠，對著紅袖深深一躬，口中道：“姊姊，紅線想請您幫個忙。”
見她這般禮數，紅袖抬手一拂：“你這是做什麼？哎呀，禮太大了，快起來！”
周紅線眉眼通紅，說道：“姊姊，不羨仙遭了大難，李嬸子、王叔叔、小石頭、小狗子，甚至是我爹......好多人都死了......”她抹了抹眼淚，指著山下一處房子，說道，“大陣困著倖存的人，他們出不去。”
小丫頭看向紅袖，認真道：“姊姊武功蓋世，是江湖一等一的女俠，請您出手帶大家到這來，我給您磕頭了！”說著話，就要跪下叩首。
“等等！”
紅袖把住她，問道：“我去了山下，你呢？”
周紅線仰著小臉，正色道：“我在此守護紅披風，為大家引路！”
紅袖皺眉道：“可你會死！”亮出手中箭矢，“我若沒出現，你已經死了！”
周紅線面容慘白，不禁縮了縮頭，只是轉頭看了眼大火漫天的不羨仙，強撐著說道：“沒事，紅線會躲起來。”
紅袖眉毛一揚：“不怕死？”
“......”周紅線躊躇了半晌，低聲說，“怕。”但還是抬頭道，“可我一定要救大家，等老大回來！”
看著小丫頭堅毅的表情，紅袖一瞬間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滴水崖的木屋。
當時他們同樣面對危局，同樣身陷死地，同樣屋子被燒，同樣的不離不棄......
“好丫頭，真不錯。”
紅袖笑了笑，撫了撫周紅線的腦袋。
周紅線奇道：“什麼不錯？”
紅袖並不回答，直起身，緩步走到崖邊，望向那棵年已過百的桃樹。
此時已是深秋，樹葉零落，一根根光禿而老邁的樹幹，奇異的扭曲著，無力地攀向愁雲密佈的天空。
那厚厚的雲層廣漠無垠，就這樣，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唯有，那迎風飛蕩的紅披風，彷彿一面旗幟，又如一簇火苗，映得紅袖眼眸熠熠生輝。
良久，小叫花灑然一笑：“小紅線，你讓我想起了從前。”瞥了小丫頭一眼，“所以這個忙，我幫你了。”
“真的？”
周紅線睜大眼睛，歡喜道：“多謝姊姊！姊姊一定是個女大俠！”
“不！”紅袖邪邪一笑，“我任紅袖，可是個魔女哩。”
猛然間，她笑聲一歇，鳳眸陡張，突地將長箭揮手擲出。
“嗖！”
淒厲破空聲響徹整個不羨仙。
此時三四個黑衣人正從街角冒出頭來，這一箭正正刺穿他們胸口，將一串人帶得倒飛而出。
長箭穿胸而過，勁急不減，嗡得一聲，又將身後一名頭領釘死在地上。
眾多黑衣人發一聲喊，驚得紛紛冒出頭來，聚集在街上，望向山頂。
但見烈火明亮，如旗飄蕩的紅披風下，一道嬌小的身影叉腰而立，頭頂小月一盞，洗得她光影流白，氣機煊赫。
“紅線。”小叫花冷不丁道。
“在！”
紅袖笑道：“趴我背上，看紅袖姐如何殺光來敵！”
周紅線呆了呆，卻還是依言趴上紅袖的後背——就像當年小叫花趴在任韶揚的背上。
紅袖笑了笑：“呵，小丫頭，下回再叫你，你不要說‘在’。”
周紅線問道：“那我該說什麼啊？”
紅袖比了個小貓敬禮的手勢，歪頭道：“要說‘有’，明白了嗎？”
周紅線吐吐舌頭，小貓敬禮：“有！”
“哈哈哈！”
紅袖大笑一聲，口中高聲歌道：“車騎關頭石片片，迴風卷地擊人面。不平之色我自知，一生空讀英雄傳。馬撾睚眥壯氣銷，路逢男子囊大刀。倉促之間動人目，已見殺氣千尺高！”
歌聲高曠清亮，猶似鳳鳴鸞啼。
剎那間，眾多和一人眼中都似有了幻覺，在熊熊火光中瞧見一隻鳳凰，展翅張翼，鳥革翬飛。
唱罷此曲，紅袖發聲長笑，縱出崖頂，攜一道豔豔血光飛瀉而下。
女子眼中閃過一抹惡毒，冷哼一聲：“哪來的土鱉？”手臂揮落，“放箭！”
一時間，箭如飛蝗，向那道人影射去......
眼看箭矢襲來，倉啷，紅袖雙刀出鞘。
箭矢俱都倒飛而出，勢若雷霆，滾滾倒飛。
黑衣人措手不及，一時間鮮血四迸，慘呼大作。眼看死傷頗重，黑衣人紛紛後退，亂糟糟擠成一團。
紅袖輕輕飄落在地，嬌叱一聲：“抱緊了！”
周紅線點點小腦袋：“嗯！”
紅袖不待對方重振旗鼓，身子一晃，鬼魅般閃了閃，竟飄到人群中，左手舉起大邪王，猛的一刀劈來。
豁喇喇！
前方眾人眼前一花，便覺頭頂生雷，直炸得神魂飛散，無不慘嚎一聲，登時縱身跳起，氣絕倒地。
身後眾人見狀，各拔尖刀在手，齊奔紅袖身上插落。
紅袖嘻嘻一笑，騰身而起，竟浮空向遠處高塔飄去。眾多黑衣人見狀，無不鬨然大譁，眼見此姝捷逾飛鴻，久翔不墮，眨眼間掠出三十來丈，都驚得目瞪口呆，忘了追趕。
那女子也是驚詫地睜大眼睛：“大輕功！”眼看紅袖落在遠處的塔頂，她眉頭緊鎖，“這輕功，看著不像是仇越海的‘颯沓流星’，也不像是‘玉扇遊山’，更不似‘馮虛御風’！”
“可有如此玄奇妙術，這個小賤人，又是什麼來頭？”
女子額上青筋暴突，此次損兵折將，卻沒能找到“燕隱”名單，當真恨怒如狂。
樓主交代她找到名單，便是要將此物交給契丹，拔除中原在契丹的釘子。
當年這些中原俠客，透過“洛神”寒香尋改頭換面之術，紛紛隱藏北方，便是尋找機會，欲裡應外合，徹底奪回燕雲十六州——這便是“燕隱”計劃。
隨著大宋統一步伐的加速，南唐壓力大增，便想要聯合契丹，南北夾擊。
而聯合的投名狀，便是這“燕隱”計劃的人員名單。
所以，南唐繡金樓便尋著味兒，找到了“洛神”寒香尋的所在。
不羨仙。
只是沒想到，精銳傾出之下，不僅沒找到名單，反而隨著紅袖橫空出世而死傷慘重。
女子深感對樓主無以交代，盯了高塔一眼，恨聲道：“放火燒樓，逼她們下來。”
手下遲疑道：“可是，裡面還有咱們的人......”
女子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是陰羅部統領，還是我是陰羅部統領？”
手下心頭打了個突，連忙發出號令，剎那間，火矢如暴雨傾盆，瞬間將高塔吞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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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燕雲十六聲的劇情非常不錯，支線也很有味道，特別是“天籟”的設定，竟和小任“天籟無聲”分外契合。
當然，千夜這個反派，我是真想弄死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