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書頁裡的幽靈,心臟中的神(1 / 1)
工坊內,時間彷彿被凝固了。
龍戰野,秦雅,陸銘,三人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具通體暗銀,充滿了未知美感的外骨骼裝甲上。
“相位偏移行者。”
這五個字,像五柄重錘,敲擊著他們對物理學的一切認知。
“你要一個人下去?”
龍戰野的聲音沙啞,他不是在質疑,而是在確認一個瘋狂的事實。
“嗯。”
蘇晨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
“不行!”陸銘脫口而出,他指著“時空道標探測器”上那個詭異的四維蜂巢模型,“我們對裡面的情況一無所知!那裡的空間法則和我們完全不同,這套裝備……”
“這套裝備,就是為了無視他們的法則而造的。”
蘇晨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這把扳手是用來擰螺絲的”。
龍戰野深吸一口氣,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們需要一個方法,知道你在裡面的情況。”
他不能讓帝國唯一的希望,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一個未知的維度裡。
蘇晨沒有回答,他轉身從廢料箱裡,撿起一個廢棄的陀螺儀核心,隨手在上面焊了幾根天線,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把它丟給了秦雅。
“把它接到‘探測器’上。”
“我無法向你們傳遞實時影像和聲音,因為我們不在同一個‘頻道’。”
“但這東西,可以捕捉到我移動時,對現實世界基底造成的‘相位漣漪’。”
“你們看不到我,但能看到我的‘位置’。”
秦雅捧著那個還在發燙的陀螺儀,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個零件,而是一本全新的,足以顛覆整個科學界的物理學聖經。
蘇晨不再多言,他邁步走入那具“相位偏移行者”裝甲。
沒有複雜的穿戴程式,裝甲的金屬彷彿活物般,自行貼合在他的身體上,最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閉合聲。
面甲落下,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龍戰野三人只能看到,面甲上亮起兩道平靜的藍色光芒。
“我下去了。”
蘇晨說完,抬起了腳。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沒有啟動引擎的轟鳴,沒有能量啟用的光效。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半透明,彷彿一個由煙霧構成的幻影。
然後,他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緩緩地,沉入了工坊堅實的合金地板之中。
就像一顆石子,沉入無波的古井。
無聲,無息。
龍戰野身後的親衛,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對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地板,如臨大敵。
龍戰野卻只是死死地盯著秦雅手邊的探測器螢幕。
螢幕上,那個代表著蘇晨的,平靜的白色光點,在消失的瞬間,開始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垂直向下移動。
穿越了地表,穿越了複雜的地下管網,穿越了厚達數千米的堅硬岩層。
它移動的軌跡,是一條完美的直線。
彷彿這個星球上的一切物質,對它而言,都不存在。
……
神啟議會,A-01號基地。
這裡是“觀測者”最傑出的作品,一座建立在現實與虛幻夾縫中的,永不陷落的堡壘。
一條條走廊在無規律地扭曲延伸,能量護盾像呼吸般明暗不定,上萬個裝備著空間武器的“裁決者”AI守衛,在不同的維度間巡邏。
它們的感測器,可以捕捉到任何試圖從物理層面入侵的敵人。
此刻,一臺“裁-決者”守衛正靜靜地懸浮在一個空間節點的中央。
它的資料核心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異常讀數。
“警告,檢測到0.0001普朗克單位的空間結構擾動。”
“擾動源分析……無法識別。”
“威脅等級評估……零。”
AI冰冷的電子眼掃過空無一物的四周,最終將這次擾動,歸類為基地四維引擎正常執行所產生的背景噪音。
它並不知道。
就在剛才,有一個“人”,直接從它的身體中央,穿了過去。
蘇晨正在行走。
在他的視野裡,這個世界呈現出一種光怪陸離的景象。
堅固的牆壁,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層比較“厚”的光影。
致命的空間陷阱,只是一個個顏色稍顯“粘稠”的氣泡。
那些強大的AI守衛,則是一個個由資料和能量構成的,毫無威脅的“模型”。
他就像一個活在三維世界的人,在看一本二維的漫畫書。
書裡的刀槍劍戟,畫得再猙獰,也傷不到他分毫。
他一路向前,如入無人之境。
很快,他便偏離了正常的通道,直接穿透了數層空間阻隔,進入了基地的核心研究區。
這裡的景象,不再是冰冷的未來科技。
而是一座地獄。
一個個巨大的培養槽,如同墓碑般林立。
裡面浸泡著的,是早已不能稱之為“人”的生物。
蘇晨看到一個士兵的身體,被強行與某種蠕動的血肉組織融合,無數只絕望的眼睛,在他的皮膚下緩緩睜開,又閉上。
他看到一個女人的脊椎,被一根跳動著黑色電光的晶體取代,她的身體被扭曲成一個詭異的符號,臉上卻還保持著加入議會時,那狂熱而虔誠的笑容。
失敗品。
無數的失敗品。
“觀測者”口中,為了“人類進化”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蘇晨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的情緒也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抬起手,將覆蓋著裝甲的右手,直接“插”進了一臺主控電腦的終端機裡。
海量的資料,開始以一種超越了任何物理頻寬的速度,瘋狂湧入他的裝甲。
這些扭曲的生命,這些失敗的實驗,它們的過程,資料,以及最終的結局,都被他一一記錄下來。
這不是為了審判。
而是為了存檔。
他要讓這個帝國的最高層,親眼看看,他們所面對的,究竟是一群怎樣的瘋子。
下載完所有資料,蘇晨抽回手,繼續向基地的最深處走去。
他穿過了最後一層,也是最厚的一層空間壁障。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足以容納一艘星際戰艦的巨大洞窟。
洞窟的中央,沒有地面。
只有一顆巨大的,如同小型衛星般的暗紅色心臟,正懸浮在半空中。
它每一次搏動,整個基地的空間,都會隨之微微顫動。
無數根粗大的,彷彿血管般的黑色管線,從心臟的表面延伸出去,連線著洞窟的四壁,為整座基地,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扭曲現實的能量。
“域外遺物”的心臟。
“神啟議會”一切力量的根源。
蘇晨靜靜地看著它。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而優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進來的。”
蘇晨轉過身。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不是實體,而是一個由光線構成的,完美的全息投影。
“觀測者”。
他看著蘇晨身上那套造型奇特的裝甲,眼中沒有絲毫的驚訝,反而充滿了濃厚的,彷彿科學家看到完美實驗品般的欣賞。
“一件能夠進行‘相位偏移’的裝備。”
“它不穿越空間,而是將自身的存在狀態,調整到與我們這個現實世界‘不相容’的頻率上。”
“所以,我所有的防禦系統,都‘看’不到你。”
他一語就道破了“相位偏移行者”的核心原理。
“很漂亮的設計。”“觀測者”推了推眼鏡,微笑著說,“可惜,你來錯地方了。”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自己的整個王國。
“你看到了我的‘失敗品’,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
“不,那不是殘忍,那是慈悲。”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熱。
“人類這個物種,已經停滯了太久。他們的肉體,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文明,都已經走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懸崖。”
“而我,正在為他們搭建一座通往新世界的橋。”
“這座橋,需要犧牲,需要痛苦,需要淘汰掉那些沒有資格‘進化’的弱者。”
他指向那顆巨大的心臟。
“藉助‘神’的力量,完成人類的昇華。這,就是我的理想,也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出路。”
“而你,”他重新看向蘇晨,眼神變得冰冷,“你是一個無法被計算的‘異數’,一個阻礙人類進化的病毒。”
“病毒,必須被清除。”
蘇晨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觀測者”那張狂熱而自信的臉,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這就是你的‘神’?”
“觀測者”愣了一下。
“是。它是更高維度文明的饋贈,是引導我們……”
“不。”蘇晨搖了搖頭,“這不是神。”
“它死了。”
“你只是在抱著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做著一場飛昇的美夢。”
“你所謂的進化,不過是在模仿屍體腐爛時,所散發出來的,最低階的能量輻射罷了。”
蘇-晨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刺穿了“觀測者”所有的理論和驕傲。
“你胡說!”
“觀測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信仰被褻瀆時的暴怒。
“你懂什麼!你這種原始的,無法理解偉力的蟲子……”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蘇晨動了。
蘇晨抬起手,對著那顆巨大的心臟,虛虛一握。
“因果穩定器,啟動。”
“目標:邏輯基盤重構。”
下一秒。
一道肉眼無法看見,卻足以讓整個四維空間都為之哀鳴的波動,從蘇晨的手中擴散開來。
那顆原本搏動不休,散發著無窮無盡扭曲能量的“遺物”心臟,突然僵住了。
它表面的暗紅色光芒,潮水般退去。
連線著它的無數管線,一根根地枯萎,斷裂。
整座基地的能量供應,在這一瞬間,被從源頭上,掐斷了。
“不!你對它做了什麼!”
“觀測者”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嘶吼。
“沒什麼。”蘇晨收回手,語氣平淡,“我只是‘修復’了它最基礎的一個邏輯錯誤。”
“我告訴它,‘死物’,是不應該會‘跳’的。”
“轟隆!”
整座基地,開始劇烈地晃動。
失去了能量支援,扭曲的空間開始崩塌,一道道猙獰的次元裂縫,在洞窟的四壁上蔓延。
“你毀了它!你毀了我的一切!”
“觀測者”的投影因為能量中斷而變得斷斷續續,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瘋狂的恨意。
“既然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啟動最終淨化程式!”
“這座基地,就是為了埋葬‘神’而準備的墳墓!”
“你就和這具屍體一起,被永遠埋葬在現實的碎片之下吧!”
他的投影,消失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
洞窟的穹頂開始大塊大塊地坍塌,那顆巨大的心臟,也因為失去了能量懸浮,開始向著下方的無盡深淵墜落。
末日,降臨了。
而在工坊內。
探測器螢幕上,代表著蘇晨的那個白色光點,突然被一片刺眼的紅色風暴所吞噬。
所有的讀數,都在瞬間變成了亂碼。
訊號,中斷了。
“蘇先生!”
秦雅發出一聲驚呼。
龍戰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完了。
出事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蘇晨已經凶多吉少的時候。
一道平靜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透過那個被蘇晨改造過的陀螺儀,在工坊內響起。
“別緊張。”
“我只是去下面,簽收一個快遞。”
話音未落。
工坊的地面,再次變得透明。
一道穿著銀灰色裝甲的身影,緩緩地,從地底浮了上來。
毫髮無傷。
在他的肩膀上,還扛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銀色金屬板構成的,不斷散發著空間波動的密封容器。
容器的正中央,一顆已經停止了跳動,變得如同水晶般純淨的巨大心臟,靜靜地懸浮著。
它被蘇晨,打包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