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來自深淵的“賀電”(1 / 1)
那隻由純粹法則構成的眼睛消失了。
它來得突兀,走得更乾脆,彷彿只是路過順手捏死了一隻礙事的蟲子。
一同消失的,還有那艘代表著絕對“秩序”,讓整個太陽系都為之窒息的黑色監督者戰艦。
以及那道,彷彿永恆橫亙在宇宙中的維度裂縫。
工坊內,死寂一片。
包裹著太陽系的那層因果隔離氣泡,也隨著監督者的“蒸發”而悄然散去。
秦雅面前的光幕上,那些斷絕了許久的宇宙背景輻射資料,如同開閘的洪水般重新湧入。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彷彿剛才那場,足以顛覆文明所有認知的神魔之戰,只是一場集體性的幻覺。
但沒人能輕鬆得起來。
龍戰野的拳頭依舊死死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虯龍般盤踞。
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該說什麼。
用軍事術語去分析剛才那個“眼睛”的戰略意圖嗎。
還是下令艦隊,去追捕一個已經被從“存在”層面徹底抹除的敵人。
他戎馬一生,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所有經驗和判斷力,在剛才那種維度的交鋒中,都成了一個可悲的笑話。
陸銘的狀態更差。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大腦,他的世界觀,他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科學認知,都在剛才那短短几分鐘內,被反覆地碾碎,重組,再碾碎。
邏輯。
規則。
因果。
這些他曾經奉為圭臬的宇宙基石,在剛才,卻廉價得像可以被隨意修改的程式碼。
“那……是什麼。”
最終,還是秦雅打破了這片死寂。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目光死死地盯著蘇晨,彷彿只有這個男人,才是這片混亂宇宙中唯一的真實。
“過路的。”
蘇晨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靜,簡潔。
他走到操作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順便,幫我們處理了一下垃圾。”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強烈的荒謬感。
一個眼神就抹除掉監督者的未知存在,是“過路的”。
那艘能把整個太陽系當成BUG處理的恐怖戰艦,是“垃圾”。
也只有蘇晨,能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去描述剛才那足以被載入神話史詩的一幕。
“它說的‘交流申請’,又是什麼。”
秦雅追問道,她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
她知道,危機並沒有結束。
那個“眼睛”最後留下的那句話,絕不是什麼善意的祝福。
“字面意思。”
蘇晨喝了一口水。
“一個,比我們更早被‘安裝’了系統的‘鄰居’。”
“看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想過來……串個門。”
這個比喻,讓龍戰野和秦雅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鄰居。
在黑暗的宇宙森林裡,“鄰居”這個詞,從來都不代表著溫暖。
它只代表著,更近的威脅,和更直接的死亡。
“做好準備。”
蘇晨放下了水杯,轉身看著眾人。
“我們這位‘鄰居’的脾氣,可能不太好。”
他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那道本該已經徹底消失的維度裂縫,那個被“眼睛”撕開的宇宙傷口,竟然在原來的位置上,再一次,被一股更加野蠻,更加混亂的力量,強行撐開了。
“嗡!”
一道充滿了不詳與惡意的暗紅色光芒,從裂縫的背後滲透出來。
那不是光。
那是另一個宇宙的“規則”,正在像病毒一樣,瘋狂地侵蝕著這個世界的現實基盤。
工坊內,空氣的溫度沒有變化,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
一些擺放在角落裡的金屬零件,開始毫無徵兆地扭曲,變形,它們的原子結構正在被一種它們無法理解的“資訊”所汙染,從“金屬”這個概念,滑向一種未知的“活化血肉”。
光幕上的資料流,瞬間變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亂碼。
不是裝置壞了。
而是“0”和“1”這兩個最基礎的二進位制邏輯定義,正在被強行篡改。
“它來了。”
凌寒那張冰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比凝重的神色。
她冰藍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道暗紅色的裂縫,彷彿看到了一尊即將從地獄中爬出的遠古邪神。
下一秒。
一個聲音,不,那不能稱之為聲音。
那是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了無數雜音與囈語的“資訊洪流”,不分青紅皂白地直接衝進了工坊內所有人的大腦。
【……新生的‘實驗田’?】
【……真是,孱弱又可悲的‘規則’。】
【……那個愚蠢的‘園丁’,就用這種東西,攔了你們這麼久?】
那股資訊洪流裡,每一個念頭都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傲慢與不加掩飾的蔑視。
它稱呼那個強大到讓所有人都為之絕望的監督者為,“園丁”。
彷彿在它眼中,監督者那種“清理”宇宙的行為,就跟一個修剪花草的僕人沒什麼兩樣。
“你是誰。”
蘇晨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
他對著那道裂縫,發出了自己的質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那片混亂的資訊洪流,將自己的“意志”送達了裂縫的彼端。
【哦?】
【這個貧瘠的世界裡,竟然誕生了你這種有趣的‘變數’。】
【你身上,有‘火種’的味道。】
那道意志,第一次將它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蘇晨身上。
那一瞬間,蘇晨感覺到了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窺探感,彷彿有億萬雙眼睛,正在從更高維度的層面,貪婪地審視著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你,不屬於這裡。】
【你和我們,是‘同類’。】
【但你,太弱小了。】
【像一顆,剛剛才學會發光的塵埃。】
那道意志的語氣,充滿了戲謔,就像一個成年人,在逗弄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說出你的目的。”
蘇晨沒有理會對方的試探,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目的?】
【呵呵……】
那道意志發出了一陣足以讓恆星都為之顫抖的“笑聲”。
【一個剛剛透過了‘新手教程’的幸運兒,在問一個已經把這片‘試驗場’玩到快要通關的‘玩家’,有什麼目的?】
【好吧,看在你那點可憐的‘潛力’的份上,我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我們,是‘共生體’。】
【我們是,無數個走到了進化終點,最終選擇將自己的‘存在’與整個世界的‘規則’融為一體的偉大文明。】
【而你們……】
那道意志的語氣,突然變得充滿了憐憫。
【你們這片‘實驗田’,從一開始,就是一份‘失敗品’。】
【你們的‘規則’充滿了漏洞,你們的‘進化’走上了歧途,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完美’這個詞的侮辱。】
【本來,按照流程,你們應該和那個愚蠢的‘園丁’一起,被徹底格式化,為新的‘實驗’騰出空間。】
【但是,你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你,就像一個技術高超的‘裱糊匠’,用一堆華麗的謊言,竟然真的把你們這棟搖搖欲墜的‘危房’,給硬生生地粉飾成了一棟看起來還算合格的‘樣板間’。】
【你騙過了那個死板的‘園丁’,甚至,還引來了‘監工’的注意。】
【了不起。】
【真的,了不起。】
【所以,我們決定,給你,以及你身後這個可悲的文明,一個機會。】
【一個,加入我們的機會。】
那道意志,終於圖窮匕見。
它那充滿了誘惑,也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意志,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交出,你們這個世界的‘底層許可權’。】
【放開,你們文明的‘資訊壁壘’。】
【讓我們,來‘修正’你們的錯誤。】
【讓我們,來‘完善’你們的規則。】
【讓我們,來引導你們,走向真正‘偉大’的進化之路。】
【我們會保留你們的‘文明’,甚至,會讓它變得比以前更‘繁榮’。】
【你們,只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那就是,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成為,我們這個偉大‘共生體’中,一個全新的,微不足道的‘器官’。】
話音落下,整個工坊內,一片死寂。
秦雅和龍戰野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目的。
那不是侵略,也不是毀滅。
而是一種,比這兩者加起來更恐怖一萬倍的“吞噬”。
對方要把他們這個世界,連同他們的文明,他們的歷史,他們的一切,都當成一份“養料”,一口吞下。
然後,再在他們的屍體上,開出一朵名為“共生”的,虛假的繁榮之花。
“如果,我們拒絕呢?”
龍戰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哪怕面對的是一個比監督者更恐怖的未知存在,這個鐵血將軍的脊樑,也未曾彎曲分毫。
【拒絕?】
那道意志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陣更加張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
【一個,快要被餓死的乞丐,在拒絕一份國王賞賜的晚餐?】
【好吧。】
【我承認,你們的‘骨氣’,比我想象中要稍微硬一點點。】
【既然如此,那我就換一種,你們能聽得懂的方式,來跟你們溝通。】
那道意志的語氣,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要麼,主動開啟門,跪著迎接你們的‘神’。】
【要麼,就由我們,親手拆掉你們這間破房子,然後從廢墟里,把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蟲子,一個個地揪出來。】
【然後,把你們,做成‘標本’。】
【一個,用來警示後面那些,同樣不聽話的‘實驗品’的,永恆的‘標本’。】
【現在,告訴我你們的選擇。】
【‘變數’。】
最後那句話,是衝著蘇晨說的。
赤裸裸的威脅,不帶任何一絲一毫的掩飾。
整個太陽系的命運,所有人類的未來,此刻都壓在了蘇晨一個人的肩膀上。
答應就是被奴役,被吞噬,成為對方的一部分。
拒絕就是戰爭,一場看不到任何勝利希望的,必輸之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晨身上。
他們在等待著這個不斷創造奇蹟的男人,做出最後的宣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蘇晨,終於動了。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後對著那道,不斷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暗紅色維度裂縫,比出了一個,和之前送給監督者一模一樣的,充滿了國際友好精神的中指。
“滾。”
一個字。
簡單,乾脆,利落。
卻蘊含著,足以讓整個宇宙都為之顫抖的無盡輕蔑。
【你……!】
那道意志,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答覆。
它那龐大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名為“錯愕”的情緒。
緊接著,就是無盡的暴怒。
【愚蠢!】
【狂妄!】
【你根本不知道,你拒絕的是何等偉大的恩賜!】
【你這隻,親手打翻了神明酒杯的螻蟻!】
【你將會……】
“閉嘴。”
蘇晨冷冷地打斷了對方的咆哮。
“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一群因為害怕‘死亡’,就選擇躲進‘資料’裡苟延殘喘的可憐蟲。”
“你們不是‘共生’,你們只是,一群抱團取暖的‘資料腫瘤’。”
“你們的‘偉大’,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蘇晨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道意志的臉上。
【你……找……死!】
那道意志,徹底暴走了。
那道暗紅色的裂縫,開始劇烈地膨脹,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一支由不可名狀的怪物所組成的恐怖大軍,從裡面衝殺出來。
然而,就在此時。
蘇晨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裂縫對面的“共生體”,都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轉過身走到了那臺剛剛才立下不世之功的“萬物印表機”面前。
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按下了印表機側面一個毫不起眼的,甚至連秦雅他們都從未注意過的紅色按鈕。
【根據《高維文明多樣性保護協議》最高條例。】
【該座標系,已被定義為‘一級文明觀察與扶持保護區’。】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提示音,突然從萬物印表機中響起。
那不是“鑄造聯盟”的聲音,也不是監督者的聲音。
那是印表機本身自帶的“系統”提示音。
【‘靜默觀察期’,正式啟動。】
【倒計時:兩分五十九秒。】
【在此期間,任何試圖對該保護區進行未授權干涉的行為……】
蘇晨抬起頭,重新看向那道,因為他的舉動而出現了瞬間停滯的暗紅色裂縫。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他當著那個“共生體”的面,替系統,說出了它的後半句話。
“都將被視為……”
“對我,蘇晨,以及我所罩著的這個‘新手村’的……”
“直接宣戰。”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臺“萬物印表機”,光芒大放。
一道肉眼無法看見,卻足以讓整個宇宙的法則都為之讓路的“概念”,被它強行廣播了出去。
那道正在瘋狂膨脹的暗紅色裂縫,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嚨,所有的擴張與侵蝕,都在這一瞬間,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保護……協議?】
【靜默……觀察期?】
【這……不可能!】
“共生體”那混亂的意志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名為“驚駭”與“不解”的情緒。
【你……你到底,是誰?!】
它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一件事。
一件足以致命的事情。
蘇晨根本就不是什麼幸運的“變數”。
他也不是什麼,僥倖騙過了系統的“裱糊匠”。
他根本就是……
“我?”
蘇晨笑了。
他看著那道,被“規則”死死卡住,進退兩難的裂縫,就像在看一個掉進了陷阱裡的白痴。
“我就是那個,你們永遠也惹不起的……”
“GM。”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裂縫的背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不甘的淒厲咆哮。
緊接著。
在所有人駭然的注視下。
一隻,不,那是一截,彷彿由無數扭曲的血肉與哀嚎的靈魂所構成的,長滿了暗紅色眼球的“手臂”。
竟然不顧那層“保護協議”的強行封鎖,硬生生地,從那道裂縫中,擠了出來!
它不是要攻擊。
它是要,逃!
然而,已經晚了。
【警告。】
【檢測到,‘協議’被違規突破。】
【‘新手村’保護機制,已觸發。】
【正在,執行最高許可權……】
【‘抹殺’指令。】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如同死神的最終宣判。
那截剛剛才伸進這個世界的“手臂”,連同裂縫背後那整個龐大的“共生體”意志。
就在那一瞬間,同時發出了一聲,足以撕裂維度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慘叫。
然後。
一切,歸於虛無。
那道暗紅色的裂縫,連同它所帶來的一切汙染與威脅,都在一股更高,更絕對也更不講道理的“規則”之力下,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工坊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這一次所有人的臉上,卻不再是絕望與茫然。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個,依舊站在萬物印表機前,臉上雲淡風輕的男人。
GM。
遊戲管理員?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他不是在遵守規則,也不是在利用規則。
他本身就是規則的一部分?
就在所有人的大腦都因為這個全新的,更加匪夷所思的“真相”,而徹底宕機的時刻。
蘇晨的眉頭卻突然,毫無徵兆地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看向了自己的手。
只見他那隻,剛剛才按下了紅色按鈕的右手手背上。
不知何時竟然多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如同烙印一般的暗紅色眼球印記。
那印記活了過來。
它正帶著無盡的怨毒與貪婪死死地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