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1)
幽靈猝不及防。
幽靈難以置信。
幽靈渾身一個激靈,當下頭也不回的逃走,“唰”的躲回景光那邊,然後滿心震撼的對著可惡捲毛炸成球。
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為什麼又突然騙鬼!!
還偷襲!!!
嗚哇,松田這個傢伙果然還是狡猾的可惡捲毛!!!!
如果現實也像攻略遊戲一樣能資料化情緒,那炸毛的幽靈腦袋上,現在一定正不斷刷屏般冒出對松田信任度“-1”、“-1”、“-1”的提示。
而幽靈一逃走,原本從松田身上被轉移走的感知,也就都還回給了原主。
在恢復正常的痛覺、觸覺的瞬間,剛剛還暴跳如雷,掐自己臉掐得毫不留情的松田陣平,這下也一個激靈的炸了毛,發出了一大聲抽氣與痛呼。
松田陣平,一個將“我的人生沒有剎車鍵”作為自己座右銘的性情真男人,哪怕明知道身體是自己的,下手也絕不留情。
真·氣上頭了連自己都不放過。
松田的腮幫子微腫。
紅通通的一片,在白皙的膚色上極其顯眼。
活像被人照臉一左一右對稱錘了兩拳似的。
hiragi跑得賊快,他痛也就痛那麼個幾秒,因此下狠手的後果,最終還是得由松田自己挨著。
這究竟能不能算是同歸於盡呢……
不,怎麼看打擊都不對等啊!
其他人忍不住在心底吶喊。
然而值不值由松田自己說了算。倒不如說,正因為捏的是自己的臉,松田才能夠毫不在意的下狠手,要是hiragi本體真的在他面前,他反而沒法這麼做。
總之。
成功偷襲的松田完全不把自己發紅發腫的腮幫子放在心上,他在緩過來之後,繼續齜牙咧嘴,一邊大口抽氣一邊兇巴巴的頑強補充道:
“再說一次,不許反駁!哪怕你再不理解再不明白再不相信也閉嘴,你現在只要把我剛剛告訴你的話牢牢記住就好了!當然,你要是能給我再努力一下、把你自己本體的記憶也回想起來,那就更好了。”
。
hiragi確實不理解、不明白也不相信。
畢竟,幽靈狀態下的他沒有本體的記憶。
而在許多年以前,出於自我保護本能,幽靈就已經將“自己早已身死”的概念深深刻在了潛意識裡。
他的潛意識嚮往著死。
因為死亡對hiragi來說,寓意著快樂與幸福。
所以,在拋棄了沉重身體的糟糕記憶後,幽靈hiragi對死的執著,就漸漸越發強烈。
這種執著,是日復一日堆迭起來的。
幽靈越是長大,越是領悟到本體所在的組織的危險,他就越是對本體獲救的可能性不抱希望。
而同理。
幽靈狀態的他越是幸福,他對“死”就越是執著。
漸漸地,這種執著就成為了幽靈狀態的hiragi的認知中非常重要、也非常頑固的一部分存在。
哪怕不久前hiragi的本體在暗不見光的現實中遇見了意想不到的珍寶,並因此而誕生出了能夠面對殘酷現實、並將早想放棄的本體的生命延續到底的勇氣——
但那點剛剛升起不久的勇氣,終究還是沒能強烈到將幽靈狀態下的他那漫長且頑固的認知也一併糾正過來。
準確來說。
接受並努力延續本體的“生”,僅僅是不久前和年幼的志保相遇的hiragi為了他那期盼已久、同樣陷入泥沼身不由己的小妹妹,而剛剛做出的艱難決定。
志保還需要他。
所以,他不能簡單死掉、讓沒有人身自由的志保一個人呆在那種地方。
hiragi想要為了志保,而將本體的生命努力延續下去。
這是已經成年的hiragi出於責任感與保護欲,而違背本心做出的選擇。
——是為了別人而做出的選擇。
但如果沒有“他人”這一外界影響因素的話……
hiragi的內心深處,果然還是更憧憬、更向往著幽靈狀態所代表的“死”。
諸伏一家給他的安全感太強烈了。
幽靈狀態下的他所能擁有的幸福,實在是太多了。
因此從未體驗過正常人生活,物慾極低又相當好滿足的hiragi,很難不被幽靈象徵的“死亡”所迷惑。
然而。
幽靈這一認知的“前提”,是在沒·有·人知道幽靈hiragi的本體還活著的情況下建立的。
諸伏景光並不會排斥幽靈,諸伏家也不會排斥幽靈。
如果幽靈真的是個亡靈,他們仍舊會接受他。
但是。
如果幽靈其實還活著,只是單純的本體陷入困境、而靈魂出竅了的話……
那麼不管是景光還是其他人,都絕不會讓幽靈沉浸在死亡的世界裡。
他們只會堅定不移的想要將對方的本體救出來。
「……小景,你也覺得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會更好嗎?」
深夜,寢室。
——我還活著。
——只是本體被壞人關起來了而已。
因為松田的話,產生認知衝突而糾結了一天的hiragi附在景光身上反覆回想思考,終於在景光準備入睡的時候,忍不住這麼猶猶豫豫的小聲詢問道。
景光緩緩眨了一下眼睛,他撐起身體坐起來,神情很認真:
“hiragi,這句話應該換我來說,你不希望自己還活著嗎?”
「……唔。」
幽靈猶豫不定。
片刻,他小聲道:
「我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一直當個幽靈其實也不錯。」
“但是,活著的話,就可以自己吃好吃的東西,能隨意和人搭話、聊天、交朋友,能自在的去曬溫暖的太陽,感受四季變化,還可以親手觸碰其他東西、親自去做一些事情,像是看書,畫畫,養花……如果你想的話,甚至可以去養一隻屬於你的小貓小狗,你很喜歡小動物吧?”
景光溫和地、詳細地描繪著普通人可以擁有的生活。
——描繪著hiragi從來沒有體驗過、但未來他想要給對方的生活。
垂著藍色的貓貓眼,痛心在其中一閃而過,景光語氣溫和地繼續道:
“……除了我說的這些,還有很多很多隻有活著才能夠體驗到日常。”
“hiragi不想要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
說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
景光顯然很瞭解對方,很瞭解hiragi一直很嚮往普通人生活的事實。
這隻幽靈,曾經甚至會為了自己能夠更像一個普通人而高興。
——就比如松田送他那個語音器的時候,幽靈就快樂到連仇都不記了,還為此接連興奮了好幾天。
所以。
如果真的有機會變成一個普通人,像普通人一樣活著、與自己珍視的重要的存在一起過平和溫馨的日常……
hiragi大概會拼盡全力、忍耐一切痛苦的去爭取吧。
幽靈憧憬死亡。
但是,那是在“本體無法逃離痛苦”的前提下所誕生的願望。
如果有的選擇的話——
在“死”所能帶來的幸福與景光所描述的未來之間,幽靈到底還是更向往著後者。
但是為什麼呢?
無法坦率的回答「想要獲救,想要活著」這幾個字。
甚至還希望小景他們不要再繼續探究他的事。
啊……
——我還活著。
——只是本體被壞人關起來了而已。
回想起松田兇巴巴讓自己牢牢記住的事,哪怕沒有本體記憶,勉強接受松田說法的幽靈,也能依據這點而推測出答案。
是因為我的本體現在所處的位置,很危險吧?
按照松田所說的內容,我還活著,但是本體被壞人關了起來。
那麼想要營救他的本體、讓他過上普通人的生活……營救他的人就必須面對那群壞傢伙。
只要想想這個可能性,哪怕什麼都不記得,幽靈也仍舊會不由感到嚴重的心慌。
那群壞傢伙很危險……
而他不想要小景他們遇到危險。
這才是幽靈怎麼都無法點頭承認的原因。
但是——
像是看穿了幽靈的掙扎與顧慮一般,藍色貓貓眼的青年忽然呼喚道:
“hiragi。”
「……唔?是?」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只要有警察在,就不會有事了’這句話,hiragi,你很信任警察對吧?
”
諸伏景光溫和的說著,眼眉彎起。
他神情認真,語氣堅定的繼續道:
“那麼你有沒有意識到一點——再過一段時間,我也是正式的警察了。”
“所以,不要想太多,hiragi,我並不弱小,並且以後還會變得更加穩重可靠。”
“遇到困難要向警察求助。”景光強調著,然後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會認真聽你說的每一句話,也會認真受理你的請求。”
“因此,hiragi,直接告訴我你的想法吧?不需要顧慮任何事情,就是最直接的、第一反應冒出來的想法。”
「……」
幽靈無形的靈體顫了顫。
在沉默中糾結、掙扎了許久之後。
幽靈終於張了張口,在景光的緊張神情下,聲音很小很小的說道:
「……如果我真的還活著的話。」
「那麼,我想要過上小景剛剛說的生活。」
“嗯,我聽到了。”
諸伏景光幾乎是立即鬆了口氣,露出了高興又燦爛的笑容。
就連那對漂亮的貓貓眼,都深深彎成了月牙。
他說:
“我聽到了,聽得一清二楚,你已經成功報警了,hiragi。”
“沒有合格的警察會對求助視而不見的。”
“你會沒事的。”
“我會你帶回家。”
“所以,在那之前,hiragi——”
“你無論如何都要堅持到我去接你。”
。
痛苦的、沉重的、曾經無數次冒出“乾脆就這樣死去吧”想法的本體,再次多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除了志保以外,又多了一個……不,是好多個活下去的理由。
幽靈沒有本體的記憶。
幽靈什麼都不記得。
但是聽著景光的聲音,飄出來看著對方認真又堅定的神情,他內心深處,無端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那大概就是遲到許久的,本體曾經期盼過又失落過的名為“獲救”的希望光芒。
之前,hiragi是為了他人而違背本心、決定讓本體努力活下去。
但是現在。
他似乎擁有“為了自己”而努力活下去的動力了。
。
無形的幽靈圍著景光打轉。
隨後他伸出手,輕輕圈著青年的脖子,模擬著擁抱的姿勢,像小狗一樣眯起眼蹭了蹭。
【我會帶你回家。】
這句話從諸伏景光口中說出來,比其他任何人所說的都更加具有說服力。
至少對幽靈來說的確如此。
為什麼呢?
記憶不全的幽靈不記得了。
但如果是擁有完整記憶的hiragi的本體,就一定會知道原因——
因為當年那個年幼的,懵懂的,和任何人小心翼翼搭話卻無一例外被恐懼排斥驅逐的小幽靈,就是被小景光帶回家的。
諸伏景光就是hiragi這些年所擁有的幸福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