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1)
綾裡一族的降靈術相當奇妙。
以自身為媒介施展了靈媒術後,她們自身的存在會虛化,接著靈力會替她們召喚的靈創造出一個真實性極強的軀殼。
如果靈媒物件是個年幼、矮小的孩子,那麼通靈完成後,媒介所在的位置就會出現一個小孩子。
如果靈媒物件是個高大的壯漢,那麼通靈完成後,媒介所在的位置就會出現一個高大的壯漢。
不受限於體積變化。
因為這本身就與靈媒師本體大小無關。
因此也就不會出現往年幼的靈的頭頂一揮,或者往高大壯漢的粗壯胳膊一戳,然後摸到靈媒師本體的情況。
靈媒師已然成為了無實體的存在,彷彿和“靈”調換了立場一般。
在原地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極度真實的“靈”的復刻品。
像是實體的幻覺。
一個只要解除降靈術,包括水滴、溫度在內,所有因為異常都會隨之一塊消失的——實際不存在之物。
這不是hiragi。
真正的hiragi的身體,仍舊在某個他們不知道的、冰冰涼涼又危險的地方。
這具身體誰也不是。
僅僅只是實體化的投影。
是和小美人魚化作的七彩泡沫一樣脆弱又虛幻的存在。
但是。
這又的的確確是hiragi。
這具虛擬的外殼完美的復刻了hiragi的現實狀況。
而裡面待著的,也的確是他家hiragi的靈魂。
所以被白髮青年歡天喜地抱住脖子、嘩啦啦蹭了一身水的諸伏景光,才會在呆愣之下眼眶漸漸發紅。
有著一對貓貓眼的諸伏景光,動態視力也的確如貓科動物那般敏銳非常。
雖然他上次的射擊成績比不上發小,但也算是名列前茅的一行。
尤其是為了確保自己十月畢業那天能夠順利透過公安部的稽覈,默不作聲加訓的諸伏景光,現在完全有底氣說自己不會比同期的誰差。
加上出色的耐心、集中力和動態視力,鬼塚教官還曾經誇過他很適合當狙擊手。
——所以他看到了。
掙開拘束衣上的固定帶後,眼神閃亮撲過來的hiragi那雙終於從禁錮中得到自由的手上,滿是大大小小像是乾枯的爬牆虎般或深或淺、縱橫交錯的深色疤痕。
被撲了個正著的諸伏景光的內心,幾乎是瞬間就“咚”的一聲沉到了湖底。
如果說景光身上是清新幹淨、很容易讓人想到太陽與幸福的溫馨洗滌劑氣味,那麼hiragi身上瀰漫著的,就是怎麼都揮之不去的藥物、消毒液以及鐵鏽味。
是冰冷冷又苦澀的味道。
和對方那高興又滿足的神情和燦爛又幸福的笑容格格不入的味道。
明明是那麼喜歡溫暖、糖果和平靜的性格。
hiragi身上本該是太陽和洗滌劑、以及糖果點心的味道才對。
在心底念著,黑髮藍眼的青年也伸出了手,然後牢牢圈住了懷裡青年的腰。
體溫好低,而且好瘦啊。
感覺就一點點分量。
那麼纖瘦的體格,到底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疤呢?
如果手上都這樣的話。
諸伏景光垂著的腦袋,目光牢牢盯著他牢牢抱在懷裡的青年那雙拖在後方的雙腿。
那對擺放角度極其不自然、只在hiragi撲過來的時候被拖著動了動的雙腿,赤著的腳踝上有著同樣明顯的痕跡。
他漂亮的藍眼睛籠上了一層壓抑的陰影,片刻後忍不住收緊了手、將人抱得更用力了一點。
但很快又想起對方身上可能還有未癒合的傷——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痛,但景光還是瞬間放鬆了手臂,努力剋制了起來。
要快點帶他去看醫生才行。
要快點讓他離開實驗室才行。
我怎麼還沒有畢業,成為一名正式的警察,不,正式的公安呢……?
比起因為情緒衝擊而陷入思維混亂的景光,以及因為hiragi的右眼問題而僵硬到說不出話的降谷——早就對此有一定心理準備的松田陣平是最先回過神的。
他臉色陰沉,卻又當機立斷的湊上前,神情頗為急迫的大聲道:
“喂!hiragi,你有沒有想起什麼東西?你現在在哪裡?知道準確地址嗎?”
松田目的性明確又冷靜的迅速問話,一下子就驚醒了其他人。
他們也終於回過神,然後結結巴巴的下意識開口道:
“對,hiragi醬,你現在的狀況怎麼樣?還能夠……”撐住嗎?
“對你實驗的人渣混蛋是誰?”
“知道犯人的名字嗎?”
“或者你還記得什麼標誌性的物品嗎?關鍵詞也行!”
默契忽然失了靈。
這幾個傢伙都是同一時間開口的。
各式各樣的迫切話語混在一起,讓人完全沒辦法聽清楚。
最後他們面面相覷,撓了撓頭,選擇依次提問。
。
“……我的話,有記憶開始就在組織裡了,雙親?不知道喔,從來都沒有見過。”
“組織就是一個組織,沒有名字,聽說是上世紀就已經存在的神秘跨國犯罪集團,在很多領域都有他們的勢力和手筆。”
“成員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因為奉行著極端的保密措施,裡面的成員之間都有很大一部分不認識,甚至連彼此聯絡都要透過各種暗號隱晦。”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的成員喜歡穿像烏鴉一樣的黑衣,與核心成員會取一個酒名作為代號……
啊,對,就像是小景你們上次遇到的那兩個黑衣男人,他們的行動代號是琴酒和伏特加,他們好像是組織培養的職業殺手,因為偶爾會來研究所拿一些新開發的毒藥,所以我見過他們幾次。”
“組織的目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是聽研究員們說過,那個組織的boss想要研發一種奇蹟的藥物,為此甚至進行了數十年的藥物開發和實驗。”
“我現在在哪裡……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了,因為我本體大多數時候都在沉睡,還經常被轉移,而且轉移的時候,我也是被藏在貨車裡轉移的,完全看不到外面,也聽不見什麼聲音。”
“不過沒關係,最近幾年我應該不會再被轉移了,下次醒的時候,我去問問小志保吧,然後再努力去尋找線索的。”
“小志保是接手我的新任研究員……不要這個表情,小志保是好孩子哦?”
“她不喜歡傷害別人,也不想要研發糟糕的藥物,只是因為出生在組織、被培養成了研究員,而且唯一的血親還被組織控制著,所以不得不做研究。”
“我見過還沒出生、在她媽媽肚子裡的她,她踢過我的手哦!”
“她是我期盼了很久的小妹妹,現在才11歲大……是個天才吧?”
“小志保在努力的保護我。”
“我知道的,她偷偷稀釋了我的注射藥物,還努力在延遲我的實驗頻率,不然我的本體不會現在還沉睡著。”
“所以不要太擔心我現在的狀況,我還能堅持很長時間的,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比以前要好得多了。”
白髮綠眼的青年被抱到了牆邊坐著。
他輕飄飄的,被抱起來幾乎完全不費人多少力氣。
hiragi身上披著萩原的襯衫,背靠著木牆,沒有知覺的腿被好好擺在一起,然後在幾位警校生的注視下,知無不言的輕快回答著所有提問。
並且一貫的報喜不報憂,完全沒有將“自己試圖說服志保以後只用他做實驗”的事告訴面前的幾人。
不過這個說不說好像都沒有關係。
他能沉睡那麼長時間……志保肯定沒有聽他的話。
真糟糕啊。
那孩子,能不能早點逃離組織呢?
如果可以在揹負不可挽回的罪行之前得救就好了。
hiragi忍不住期盼的看向幾位警校生,期盼他們也能把志保,還有志保的姐姐明美一塊救出來。
宮野志保和宮野明美……?
聽到這個姓氏和後者熟悉的名字,降谷零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眼皮一跳,下意識地張了張口,但因為其他同期還在不停追問新的問題,他最後還是沒有出聲。
作為一個沒有行動自由的實驗體,hiragi實際能給出的情報並不算多。
更何況,那個神秘的組織過分謹慎,就彷彿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見不得光——幾人還是頭一次聽說連名字都沒有的大型犯罪組織。
“說起來,等下解除這個狀態,你還會記得本體的事情嗎?如果可以,你下次睡醒還能同步本體的記憶嗎?”
松田眉頭皺得快要打結,他這麼嘀咕著。
hiragi歪了歪頭:“不知道欸,等下解除後試試看吧?我希望可以,這樣我就能把打探到的訊息告訴你們了。”
白髮綠眼的青年很樂觀。
哪怕被問了那麼多細節的事,他也完全沒有半點低沉或不想回憶的應激表現。
甚至能夠一直笑著,薄荷色的眼睛閃亮的過分。
真是的。
像只傻狗似的。
笑什麼啊。
“喂,你就沒有什麼其他想說的嗎?”
松田表情不太高興,他皺著眉,眼睛死死盯著白髮青年的臉。
hiragi:“嗯?你們還有其他什麼想要問的嗎?”
松田:“已經問完了!你也給不出別的線索了吧,所以——除了這些事以外,你沒有其他想要說的了嗎?”
hiragi茫然地想了又想,然後苦惱道:“……謝謝?”
松田額頭迸起一個十字,一時間頗為想要揍對方一腦殼,卻怎麼都下不去手。
他只能憋到臉色發青,最後忍不住的大聲罵他:
“可惡,說什麼謝謝啊!你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給我好好的告狀啊!告狀啊!!笑得那麼開心幹什麼啊!!!”
“說清楚,你眼睛誰挖的,腿又是怎麼回事,誰幹的,我要是抓到了那個人渣,我絕對要把他的腿也打斷——”
黑捲髮的青年神情猙獰,訓練有素的他手臂上的血管都禿了出來。
雖然很想說“小陣平,用私刑是不行的”這句話,但萩原看了發小一眼,還是選擇了裝聾作啞。
其他人也沒反駁。
顯然有著相似的想法。
告狀?
hiragi愣了好一會,隨後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可以告狀。
告狀是被保護的幸運兒特有的權利。
像是孩子向父母告狀。
像是學生向老師告狀。
因為有可以依賴的人,所以告狀就成為了一種幸運。
hiragi對告狀並不陌生,畢竟他也有可以依賴的人,以前也氣呼呼的告狀過。
——在被松田耍得團團轉的那段時間裡,他經常憤憤不平的和景光告松田的狀。
為什麼現在會不記得告狀呢?
大概是因為融合本體記憶的hiragi已經習慣了。
走不了也好,少了一側視野也好,都已經在時間中習慣了。
以至於他完全沒想過除了“求救”以外,還有另一件事可以做。
白髮的青年緩緩眨了一下清澈的綠眼睛,看著緊張又擔憂看向他的幾人。
半晌後,hiragi笑得更加開心——在松田眼裡也更傻乎乎的了。
“腿是暫時沒什麼知覺了,不過沒關係,研究員說沒有壞死,以我的自我修復能力,放著不管可能會自己好,唔……害我腿部沒有知覺的傢伙叫‘藤野義太’,是個黑心腸的壞傢伙,他左耳是殘缺的,只有一團肉,特徵很明顯,所以如果你們見到他,而且情況允許的話,在逮捕他之前幫我錘他一拳吧!”
一拳夠個屁。
被我遇見,我說打斷他的腿就打斷他的腿。
松田冷酷地想。
“而右眼的話,這個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現問題了,因為只治療了很短的時間就被迫中斷,所以最終還是壞死了……然後前幾年右眼有點病變,為了避免病變部位擴散,所以才被徹底摘除。”
“這個算是不可抗力吧?不過我另一隻眼睛視力很好喔,說起來——我想起來了,我的眼睛是綠色的,和小景不一樣,那等我出來之後,可不可以要一隻義眼?”
白髮的青年雙手合十,眼神“皮卡皮卡”看向景光。
現在這個狀況,大概hiragi請求什麼景光都會點頭說好。
他努力緩和語氣,儘可能讓臉色好一點地說道:“嗯,要藍色的義眼嗎?”
hiragi剛想點頭,卻又頓了頓。
他停頓了半晌,神情一時間糾結萬分,像是遇上了什麼天大的難題。
最終,曾經半夜追番、一手打造了警校怪談傳聞的“罪魁禍首”斬釘截鐵說道:
“不,我還是想先要只萬花筒寫輪眼花紋的義眼!”
?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