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海水正藍(1 / 1)
Neil離開以後,Shirley趁著一個週末,一個人去了海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許是想離那些事遠一點。她心裡那根弦還沒鬆下來。也許只是不想待在工作室裡,對著那臺“芷芷”發呆。
遊艇是她租的。不大,但夠一個人待著。她讓船長把船開到近海,停在一處看不見岸的地方。
四周只有水。灰藍色的,一望無際。
她靠在甲板的躺椅上,頭頂是天空。沒有云,只有那種被陽光曬透了的、發白的藍。
船長放了曲子。是那種老舊的爵士樂,慵懶的,沙啞的,像一個人喝了點酒之後隨口哼出來的。
她閉上眼睛。
陽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變成一片橘紅色。
腦子裡很亂。
Neil的事。洛蘭的話。公章局。出差的往事。那棵樹。那個天價的賠償。蔣斯頓。朱小姐。柳綠。韓安瑞。
他們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啊轉。
然後想起了那些她以為自己逃不過去的局。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公章局。那些材料。那些指向她的證據。一環扣一環,精妙得讓人窒息。
她沒有違規。她知道。但,每一筆猜疑都指向她。
她那時候想:完了。
不是怕。是那種——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的感覺。
她被人從縫隙裡揪出來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真正的、沒有漏洞的局。
她等著。
等調查。等結果。等那個她以為一定會來的“正義”。
然後,奇蹟發生了。
那個海歸。那個一根筋的、非要查到底的警察。那些願意作證的證人。那些在最後一刻反轉的證據。
她出來了。
毫髮無傷。
只是虛驚一場。
事後有人跟她說:“你這是老天給你開了無敵幀。”
她當時不懂。現在也不太懂。
無敵幀。遊戲裡的說法。在那一瞬間,你無論如何都打不著我。
她有那麼一瞬間,是打不著的。
為什麼?
她不知道。
她睜開眼睛。
陽光還是那麼刺眼。她眯著眼,看著那片發白的天空。
她想起洛蘭在Neil上次那件事之後說的話。
“你朋友支付的不是賠償金。他支付的是測量那個時空‘正義密度’的代價。”
Neil支付了。用那棵樹。
她支付了嗎?
用那些年。那些縫隙。那些被揪出來的時候。
但她有沒有像Neil一樣,真的“栽”過?
她好像都逃出來了。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有什麼東西拉了她一把。
那個海歸。那個警察。那些證人。那些她根本不認識、卻願意站出來的人。
還有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解釋的“巧合”——關鍵證據突然出現,關鍵證人突然開口,關鍵時刻突然有人敲門。
她把這些歸功於運氣。
但現在,躺在這片看不見岸的海上,她忽然問自己:真的是運氣嗎?
如果每一次都是運氣,那這個“運氣”未免也太穩定了。
像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看著她。
一直在關鍵的時刻,伸出一隻手,把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她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意思是,老天沒有偏愛,對所有人都一樣,像對待祭祀用的草狗一樣,用完就扔。
她以前信這個。
被蔣斯頓從縫隙裡揪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老天就是這樣——不在乎你,不幫你,不救你。你只能自己扛。
但現在,她想不通了。
如果老天真的不仁,那她那些“無敵幀”是怎麼來的?
如果老天真的不在乎,那她憑什麼每次都逃出來?
而那些設計局的人——蔣斯頓,朱小姐,韓安瑞——他們花了那麼多心思,調動了那麼多資源,就為了把她不好過。
結果呢?
毫髮無傷。
他們呢?
他們在原地,氣急敗壞。
這叫什麼?
這叫不仁嗎?
這叫不在乎嗎?
她不知道。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得有點燙。
她閉上眼睛,讓那片橘紅色再次籠罩自己。
腦子裡還在轉。
如果真的有更大的公義,那它為什麼不一開始就保護她?為什麼讓她經歷那些縫隙、那些恐懼、那些被揪出來的瞬間?
如果真的有,那它為什麼不懲罰那些做局的人?為什麼讓他們繼續逍遙法外?
她想起洛蘭說的那句話。
“正義是一種人造建築。永遠處於未完工狀態。”
也許這就是答案。
不是老天不幫你。是這座建築還沒建好。那些縫隙,那些漏洞,那些可以讓人鑽空子的地方,都是因為它還不完善。
是因為這座建築裡,還有一些人——像那個海歸,像那個警察,像那些證人——他們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填補那些縫隙。
他們不是老天。他們是人。
但他們做的事,可能比老天都更接近“公義”。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陽光太暖了。海浪的聲音太柔和了。那首爵士樂還在放,沙啞的女聲唱著聽不懂的歌詞。好像是法語,也好像是西語。
她覺得自己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
半睡半醒之間,她看見了什麼。
不是夢。
一團光。冷白色的,和上次洛蘭出現時一模一樣。
那團光越來越亮,最後凝聚成一個身影。
洛蘭。
他就站在船尾,站在那片看不見岸的海面上。
月光?不,現在是白天,沒有月亮。但那團光把她包圍著,讓她看起來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Shirley坐起來。想走過去,但身體動不了。
她只能躺在那裡,看著洛蘭。
洛蘭也看著她。
目光穿透了距離,穿透了陽光,穿透了她所有的偽裝。
然後洛蘭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進她耳朵裡。
“你在想公章局的事。”
Shirley沒說話。
“你在想,為什麼你能逃出來。”
洛蘭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剖開她所有的困惑。
“你以為那是運氣。你以為那是老天給你的無敵幀。你僅僅以為那是更高存在的偏愛。”
她停頓了一下。
洛蘭的聲音在海面上飄蕩,像風,像浪,像那首還在放的爵士樂。
“你說更大的公義存在嗎?存在。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存在。”
“不過你有沒有想過,除了老天偏愛,更是因為那強烈的恨意本身,就是最醒目的路標。”
Shirley愣住了。
“那些做局的人,他們恨。恨到要調動一切資源做局。但他們忘了,極端的情緒如同強光,會照亮他們原本精心隱藏的路徑。恨會讓一個人瘋狂。瘋狂就會留下無法完全抹除的印記。”
“那個海歸,那個警察,那些證人——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你的無辜。他們看到的是那些被恨意灼燒出的、無法忽視的異常點。那些恨留下的、藏不住的、無論如何也抹不掉的痕跡。”
洛蘭的聲音在海面上飄蕩,像風,像浪,像那首還在放的爵士樂。
“你說更大的公義存在嗎?存在。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存在。”
“它可能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神,不是一個會為你出手的裁判。它是無數個普通人的眼睛。是那個海歸非要查到底的固執。是那個警察不肯結案的堅持。是那些證人願意站出來的勇氣。”
“它很弱。弱到需要每一個普通人,用自己的力量去餵養它。它也很強。強到那些自以為可以躲過一切的人,最後都會被它找到。”
“因為強烈的情緒如同顯影劑,讓所有精心設計的偽裝顯形。而關注與追尋真相的意願,則能捕捉到這些顯影的痕跡。”
洛蘭的目光柔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