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夜色深沉(1 / 1)
在晃盪的甲板上,夢境與現實交織的邊緣,洛蘭的聲音如同來自遠古:“你或許未曾察覺,自己亦是那窺見真相的旅人。”
Shirley的眼眸微微顫動,彷彿深潭中投入了一粒石子,漣漪四起。
隨著洛蘭的消逝,海面歸於寧靜,唯有陽光與海浪共舞,爵士樂的旋律在空氣中輕輕飄蕩。
Shirley猛然睜開眼,甲板上的陽光依舊刺眼,海浪依舊溫柔地拍打著船舷,爵士樂依舊悠揚。
但她的心跳,卻如戰鼓般轟鳴,她坐起身,環顧四周,船尾空無一人,唯有海水無垠,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秘密。
那是夢嗎?還是真實?
她站起身,走向船舷,凝視著那片灰藍色的海洋。
洛蘭的話語在她腦海中迴響:“恨會留下痕跡,而愛,將引領你發現那些痕跡。”
她想起了公章局的紛爭,想起了那位海歸、警察與證人們的堅定身影。他們,是否真的是命運派來的使者?
她想起了Neil,想起了那棵樹,想起了那筆天價賠償。
那些痕跡,雖被歲月掩蓋,卻在她心中清晰如昨。
站在船頭,海風拂過她的髮絲,帶走了些許的猶豫與不安。她笑了,那笑容雖短暫,但是很真。
她的思緒回到了那個下午,自Neil離去後,Shirley獨自坐在工作室,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河流般流淌。
她凝視著那些光芒,心中卻翻湧著前些時日,幾次會見洛蘭的情形。
還有那些關於“正義密度”、“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哲理思辨,一直在她的耳邊不斷的回想。
她向來不是一個喜歡破壞規則的人,小時候老師的評語都是乖孩子,她也不像韓安瑞一般隱身各種規則裂隙或是復仇或者是背叛,更不像蔣思頓朱小姐一般,借用利用玩弄規則去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從小就是好學生,長大之後更是好的社會人,雖然被他們圍追堵截了這麼久。
但是暗中協助一個被時空管理局追捕的人,利用“芷芷”掩護他的行動,主動對抗那個無形卻強大的至高的規則制定者……她,瘋了嗎?
只是,從公章局一路拆解下來,這麼看的話,老天或者說時空管理局的代表洛蘭,在關鍵時刻拉她一把,這......事實上待她不薄啊,她經歷了這許多的恐慌圍剿,但是也遇到了很多友善不是嗎?到了最終,設局的執行的人不也是因為別的事情進去了嗎?那不也是一個老天給的說法嗎?
端坐在書桌前,她製作一壺花茶,可過了好一會兒,她雖然手裡端著花茶,眼神卻看著窗稜的一處,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她站起身,漫步至書架前,技術手冊、物理學期刊、資料分析……每一本書都承載著她過去的努力與堅持。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些書脊,都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有用的東西。
然後她停下來。
那本書在書架的角落裡,落了薄薄的灰。她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本書。是很多年前買的,讀了一半,就被別的事打斷了。
她抽出來。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亂世紀聞。
她拿著書,走回沙發,坐下。
翻開。
那是一個很多人從沒認真瞭解過的朝代——這是一個影視劇都沒有辦法翻拍的時代,因為太過於驚悚以至於會顛覆人們的認知的真實時代。
書上說,那是一個混亂的時代。
在走馬燈式的大混亂裡,每一個戰勝者入城後並不是急於出榜安民,相反總是“縱兵大掠”,大肆洗劫擄掠,之後更是皇帝荒唐,官場魔幻,百姓遭殃。
朝綱崩壞,人心迷亂。父子相疑,兄弟相殘。
甚至皇子們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爭相把自己的妻子送進父親的寢宮。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把自己的妻子送給父親玩樂,以換太子之位。”
她想起書上描寫的那個男人。他站在宮殿的陰影裡,看著自己的妻子被太監領進那扇門。他沒有出聲。他等在那裡,等著天亮,等著父親給他那個位置。
後來他坐上了太子位。
再後來,他殺了他的父親。
書上說,那是一個可以無限幻想“人性可以骯髒到什麼程度”的時代。
她不禁回想起這些年,蔣思頓他們散佈者那些讓她不斷重新整理對人性下限的認知的言論,還狂妄而又傲慢的嘲笑她對於基本倫理的堅持。
原來,這些人,歷史上也有印照,也有穿越時空的影子。
她翻過幾頁,又看到另一個故事。
一個大臣,因為不肯跪拜新帝,被當庭杖斃。他死的時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那些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等著行刑結束,等著回去繼續做他們的官。
她合上書。
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但她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那個不肯跪拜的大臣。那些低著頭的文武百官。
她想起韓安瑞。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個每天早上花兩小時折騰頭髮的公子哥。那個在蝴蝶城市的地下工事裡,用那些空罐子、那些編號,建造自己帝國的人。
她想起第一時空的他。
那時候他帶著她去看那些他做的清談會,那時候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炫耀,是創造者看著自己作品的那種光。
他說:“我可以建很多東西。”
她那時候想,對,他可以建很多東西。建一個資料帝國,建一個技術王國,建一個誰也撼動不了的世界。
她天真的以為,他未來是和她一樣,有個“可以讓世界變成更美好的地方”的夢想。
後來他建了什麼?
他建了圍剿她的那些局。
他建了那些用來攻擊她的系統。
他建了一個空殼。
把自己建進去了。
他,開始篤定的信奉那些極端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並開始身體力行的推廣。
她想起那個冬日的清晨,她拖著行李箱走在機場裡,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那些人在她身邊來來去去,沒有人看她一眼。
都是一個人,站在人群裡。
她想起那個大臣死的時候,滿朝文武低著頭。
沒有人替他說話,沒有人站出來。他們只是等著,等著事情結束,等著回去繼續做他們的官。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被蔣思頓從縫隙裡揪出來的時候,有人替她說話嗎?被韓安瑞各種誣陷詆譭的時候,被柳綠造謠的時候,有人替她發聲嗎?有人替她擋住那些罵名嗎?
沒有。
她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像是颶風的海浪之中的一葉扁舟。
就像那個大臣,一個人面對那根杖。
後來好一點,第二時空的裂隙中,遇到了蕭歌,在輿論的海嘯之中,在柳綠們無盡的撕扯之中,他在用他自己方式,在暗中默默的扛住了許多的喧天的風浪。
再後來,麥昆意外的出現在視野裡,在那個風雨如晦的千鈞一髮的檔口,在她都開始陷入深深的懷疑,自己對於正義的堅持,究竟是不是個笑話;善良勤奮和付出等我們被教育為美好的品質是否就天生應該被蔣思頓們所代表的暗權力機構所懲罰——
在幾乎所有人都要開始認同那套“刀劍槍炮才是真理,資本和權力無所不能,道德是統治者的馴化工具......”的蔣思頓們的希特勒風格的邏輯的時候,勇敢的站出來面色帶些憔悴的直播,勇敢的站出來表達立場,在風暴中心表明自己不接受被挑撥。
她站起來,又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像無數雙眼睛。
也像是這些年,黑夜的海上,那些偶現的閃爍著的人性的微光。
她看著那些眼睛,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些當年站在朝堂上低著頭的文武百官,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書上沒寫。也許死了,也許繼續做官,也許換了新皇帝繼續跪拜。
他們的事,沒人記得。
但那個不肯跪拜的大臣,書上記了一筆。
就一筆。幾百個字。說他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死的,為什麼死的。
夠了。
她想起顧雨霖說過的那句話:“女性真正的團結,不是手拉手唱歌,而是背靠背築城。你守東門,我守西門,中間這片疆土,才是我們可以傳給後來者的東西。”
那個大臣,守的是什麼?
他守的是他那條膝蓋。
是那根不肯彎下去的骨頭。
他沒守住命。
但他守住了那根骨頭。
直到月上柳梢頭,繞過窗稜斜射進來的時候,
她終於合上這本讓她震撼無匹的故事。
她走回書架前,將《亂世紀聞》放回原處。
然後,她抽出了另一本關於那個朝代的書籍。
良久,她終於長嘆了口氣,敲了敲音響,喚醒“芷芷”,
說出了內心盤桓的一句心聲:
“那個時代最可怕的,不是皇帝昏庸,不是奸臣當道,而是所有人都覺得,‘反正有人會管’。所以他們什麼都不做,只是等著。等著等著,時代就爛透了。”
她合上書,站在書架前,心中像是突然一下豁然開朗。
“是啊,他們可能在想,反正有更大的官,反正有天理。所以他們什麼都不做,只是等著。
時空管理局,那個她從未見過卻知道其存在的龐然大物,它有在管嗎?它管嗎?
它管那些被困在時間縫隙裡的人嗎?它管那些被所謂的“玩弄規則的人”吃掉的人嗎?它管韓安瑞嗎?它管蔣斯頓嗎?它管那些把妻子送給父親、把朋友踩在腳下往上爬的人嗎?
它不管。
它只是存在。
等著。等著時代爛透。等著所有人變成空殼。
她想起Neil的妹妹。那個被困在大火裡的女孩。她在等什麼?等她哥哥來救她?等時空管理局大發慈悲?等規則自己改變?
她等不到。
就像那個大臣等不到滿朝文武替他說話。
就像她當年等不到有人替她擋住澄清那些罵名。
等不到。
它不管那些被困在時間縫隙中的人,不管那些被玩弄規則的人吞噬的人,不管韓安瑞、蔣思頓之流,也不管那些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美人兵器”。
它只是存在,看著時代爛透。
音箱突然又亮了起來,閃著藍瑩瑩的光:
“韓安瑞的變節,波及深廣的公章局,Neil的遭遇,那棵見證了不公的樹,還有那筆沉重的賠償……這一切,難道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些編織陰謀的雙手,終將留下指紋。只是,世人尚未察覺。但若你勇敢地追尋,深入那幽暗的森林,你將成為那餵養公義之火的守護者。”
好似有一股力量在她體內覺醒,驅散了顫抖與恐懼和遲疑。
洛蘭的話語在她腦海中迴響:“恨會留下痕跡,而愛,將引領你發現那些痕跡。”
“你就可以成為那個餵養公義的人。”
對啊,她這些年篳路藍縷,守的初心是什麼?
守的是不同流合汙出賣靈魂也能成事的尊嚴,守的是暴風雨中也能屹立堅持的骨氣。
守住了自己沒被裝進那些罐子裡。守住了自己沒變成韓安瑞那樣的空殼。
守住了那張桌子,和那些坐在桌子上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Neil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開始。】
Neil秒回:【?】
她打字:【我支援你。不是為了對抗什麼管理局。是為了不讓更多的人,變成空殼。】
Neil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發了一條語音。
點開,是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認真:
“Shirley,你確定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我知道。】
【我在建一張桌子。】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前。
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那些光,像無數雙眼睛。
她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輕。
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是在等。
她是在建造,在行動。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像沉默的河。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但她腦子裡有很多東西。
那些畫面。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那個不肯跪拜的大臣。那些低著頭的文武百官。那個在海上漂著的韓安瑞。那個被困在時間縫隙裡的女孩。
還有她自己。
站在風暴裡,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