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一代青春(1 / 1)
窗外的燈火,從最初的璀璨刺目,漸漸沉澱為一種恆定的、流淌的暗金色,像冷卻的熔岩,覆蓋著沉睡的城市。
“我上一次戀愛啊,是七年前。”
彈幕空白了一瞬,然後徹底瘋狂。
錄音室人很少,麥昆已經在這裡端坐了許久,旁邊是雜七雜八的咖啡和功能性飲料,他戴著帽子,不眠不休的連續工作了好幾個小時。連助理在旁邊叫了幾聲吃飯都沒聽見。
終於,他長舒一口氣,滑鼠一點,渲染,輸出......他終於抬起頭,伸了個懶腰。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拿起手機隨意劃了幾下,就看到了個無法令人忽視的跳出來的直播。
麥昆沒看那些瘋狂的彈幕。
他只是有點好奇的看著柳綠的眼睛。那雙他在無數雜誌硬照、頒獎禮紅毯、電影特寫裡見過的眼睛,此刻在直播鏡頭下,卻空洞得令人心悸。
她在說什麼?她在幹什麼?
七年前?
那六年前呢?五年前呢?四年前呢?那持續了幾乎三年、將整個中文網際網路攪得天翻地覆、也幾乎將他麥昆人生徹底碾碎的“蕭柳世紀之戀”呢?
那一切……算什麼?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倒帶。倒回到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匿名區鋪天蓋地的“爆料”,說他是和素人戀愛的渣男,是覬覦頂流資源的心機男,是靠著非常手段上位的“娛樂圈妲己”。
他的社交賬號被攻陷,私信裡塞滿了最下流惡毒的詛咒和P圖。
合作品牌迫於壓力解約,談好的專案臨陣換人。
他走在街上都覺得有人指指點點,睡到半夜會突然驚醒,渾身冷汗,以為自己又被掛上了新的黑熱搜。最嚴重的時候,他大把大把地掉頭髮,一度需要靠藥物才能維持基本的睡眠。
他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源於持續不斷、無法擺脫的惡意圍剿。
這一切的源頭,清晰無比——因為他和圈外人戀愛。更因為,在那個全民嗑“雙頂流CP”的狂熱時期,任何不遵循頂流和頂流戀愛,圈子內部消化的敘事的人,必將遭受柳綠的嫉恨。
對,就像她嫉恨那個在幕後默默安靜的Shirley一樣。
在蔣思頓們的視角里,只有像她這樣的在臺前名利雙收的女人,才配得到愛情。
麥昆作為聲望斷層領先突出的藝人,對於她而言,實在是做了一個不好的示範。
所以她需要殺雞嚇猴。遭受柳綠那些狂熱粉絲(或許不止是粉絲)有組織的攻擊,就成了正義和正確。
他感到一陣反胃。
手指顫抖著,他點開和Shirley的ID。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一月前,她在研究那個聲學圖譜。當時覺得那是一種默契,是受害者之間的相互扶持。此刻看來,卻充滿了諷刺。
他盯著螢幕,腦子裡一片混亂。
柳綠抹殺一切的囂張,自身痛苦根源崩塌的荒謬,以及長久以來壓抑的憤怒、委屈和無力感……所有情緒轟然炸開,讓他無法思考然後,像被燙到一樣,把手機猛地丟開。手機撞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螢幕朝下,暗了下去。
鏡子前,柳綠眼神銳利如刀。首先,就是那該死的、持續三年的“緋聞”。那本來是她用來維持熱度、阻擋其他女星靠近蕭歌的護身符和煙霧彈,現在卻成了釘死她“小三”嫌疑的鐵證。
那就把它連根拔起。一句“七年前”,乾淨利落。
所有的同框,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爆料,所有粉絲的狂歡和因此而對其他人發動的攻擊……都成了毫無根據的臆想,一場集體的癔症。
那個最近有點礙眼的Shirley,之前因為她被罵得那麼慘?哦,那都是粉絲不理智,是“網路暴力”,也因為娛樂圈的女明星心心相惜,與我柳綠何干?
我只是一個“七年前”之後就空窗、專注事業的、乾淨的受害者啊。
要改,就改得徹底。不但要改掉這三年的“事實”,還要改掉所有人對此的記憶和看法。熱搜、通稿、水軍、粉絲控評……一套組合拳下去,用不了三天,輿論的方向就會變。人們會同情她“被造謠”,會讚揚她“低調”、“專注”,會忘記當初自己也曾為“蕭柳”CP狂歡過,更會忘記Shirley這些人曾經遭受過什麼。
這很容易。公眾的記憶就像金魚,只有七秒。不,比金魚還不如。金魚至少記得魚食的方向,而公眾,只會記得塞到他們眼前、不斷重複的東西。他們是一群螻蟻,數量龐大,嗡嗡作響,但沒有自己的意志,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就像《仙塵劫》那樣。
想到《仙塵劫》,柳綠眼底的嘲弄更深了,還帶上了一絲不屑。
那部老掉牙的小說,那個叫靈遙的角色,還有那些抱著陳舊記憶不肯撒手的“遺老”書粉。
凌霜是她柳綠曾經整容就爭取到的角色。可那個靈遙,憑什麼?就憑她為男主擋了一刀,昏迷不醒了,就成了所有人心裡抹不去的“白月光”?就成了橫在凌霜和男主之間一道所謂的“生死之交”、“無法逾越”的鴻溝?憑什麼?憑什麼凌霜要遭遇罵名?
狗屁的生死之交。狗屁的無法逾越。
在她看來,靈遙那就是蠢。用自己的命去賭男人的愧疚和懷念,是最低階、最無效的手段。
真正的贏家,應該像她柳綠一樣,審時度勢,在該切割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切割,在該伸手的時候精準地抓住機會,用資本,用手段,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當她有能力掌控《仙塵劫》這個IP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正”這個錯誤的敘事。靈遙必須死,而且必須死得徹底,死得難看,死得讓所有人——包括男主——都厭棄她。
她的犧牲要被解讀為算計,她的昏迷要被暗示為活該,她如果“醒來”,那也必須是作為一個瘋癲的、阻礙真愛的反派而醒來,然後在她自己的偏執中徹底毀滅。
而凌霜,她飾演的凌霜,那個在原著裡一度退縮、後來才慢慢靠近的凌霜,必須是始終清醒、善良、大度的,必須是男主最終唯一的、正確的選擇。
她逼著原作者南燭改稿,用資本,用合同,用那些不言自明的威脅。南燭的痛苦和抗拒?她看在眼裡,只覺得可笑。
文人的風骨?創作的尊嚴?在真金白銀和行業封殺面前,一文不值。那些抗議的書粉,哭天搶地,說什麼“毀了他們的青春”,“褻瀆了經典”。
更是可笑至極。
青春?一群螻蟻的青春,有什麼價值?經典?經典就是要用來被打破、被重新定義的。只有握在手裡的版權和資本,才是永恆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