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奇異原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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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

細細的一道,不偏不倚落在她攤開的掌心,暖得像有誰把一小塊凝固的光輕輕放在了那裡。她看著,很久沒動。

到可能不是因為夢散了,是夢太沉,沉得像另一個時空的重量,全壓在這道光線裡。

那個夢還在,帶著某種清晰的、不屬於此地的觸感。陽光正斜斜地切在枕邊,將空氣裡的塵埃照成緩緩遊動的金粉。她沒有立刻起身,夢的餘溫還裹著她,像一層柔韌透明的膜。

她記得先是走在一條熟悉的街上,街邊轉角,是陽光明媚的工作室或者海邊的辦公桌。

這次好像不一樣。沒有追趕,沒有窒息的心跳,沒有在黑暗走廊裡永無止境的奔跑,很奇怪橫亙多年的環繞周身的緊張感竟然一點都沒有。

這和以往不一樣,之前總是莫名的很慌張,總是跑,總是躲,總是背後有看不見的追趕,心跳撞著肋骨醒來。可這次沒有。

夢裡的一切,都浸在一種勻速流動的、牛奶般的光線裡。她印象裡手攥著包包的帶子,檔案帶著新列印的墨香,脆脆的觸感傳到指尖,那麼實在。

然後電梯、走廊、落地窗情景切換,再然後在一個會議室裡。很大,很明亮,窗外是城市森林冷漠而整齊的輪廓。她穿著合身的淺灰色套裝,繫著飄帶的真絲襯衣,面前攤著筆記本,指尖的筆無意識地點著紙頁。

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和中央空調輕微的嗡鳴。投影儀的光束裡,細小的塵埃在舞蹈。有人在說話,關於市場份額,關於季度報告,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她聽著,偶爾點頭,手裡的筆輕輕的轉著,有時候無意識的一下一下按著筆帽。思緒卻像窗外的雲,慢悠悠地飄著。這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一場普通的會議,她做著普通的工作——或許是資料分析,或許是專案協調,總之,是那種需要耐心和細緻、卻不必與誰激烈對抗的事情。又或者就僅僅是簡單的一個灑滿陽光的講座課堂,教授溫風和煦的講著一些不難理解的概念和課題,現場不時微微傳出發自內心的捧場的笑……

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飲水機咕咚的加水聲……一切都罩在一種令人安心的、重複的節奏裡。

然後,在某個休息的間隙,在茶水間倒水時,她遇到了“他”。面目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只記得身形頎長,穿著質地柔軟的淺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著。他遞給她一條砂糖,亦或者是煉乳條,指尖短暫地碰觸,是溫的。他說:“你的咖啡,好像總是沒加夠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笑意。

後來,這樣的偶遇多了起來。樓梯間,電梯口,下班後略顯空蕩的走廊。交談的內容也瑣碎平常:天氣,某部電影,樓下新開的餐廳。他的好感像初春的溪水,緩慢、清澈、不帶侵略性地漫過來。他會記得她不經意提過想看的書,下次遇見時,書已經靜靜放在了她辦公桌的一角。

她感覺到了,但心裡卻有一個地方是空的,漏的。所有暖意流進去,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留不下一點溫度。

她想點頭,想微笑,想給出回應,可那個洞在那裡,讓她所有的“意願”都懸在半空,落不了地。她只是猶豫,沉默,看著他的眼神從期待,到困惑,再到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黯淡。

後來有一次,大概是加班後的夜晚,辦公樓裡幾乎空了。他們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牆前,窗外是城市的燈海,一片繁華的虛空。他又提起了什麼,語氣裡帶著最後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看著玻璃上兩人模糊的倒影,心裡那個洞突然呼嘯著灌進冷風。一種莫名的、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堵心湧上來。

然後場景毫無預兆地切換了。

像是膠片放映時突兀的跳接,又像空間本身摺疊了一下。

是春天的原野。無邊無際的、毛茸茸的新綠,一直蔓延到天際線,和那種帶著水汽的、淡青色的天空融在一起。風是潤的,帶著草葉折斷的清新氣息和遙遠的花香。

是一片開闊地中央,一個被時光打磨得異常光滑的圓形石砌平臺。很舊了,石縫裡長著茸茸的青苔,中央微微下陷,蓄著一窪極清的雨水,倒映著快速流過的、絮狀的雲。

這不是她見過的任何地方。空氣的質地都不同,更透明,更寧靜,靜得能聽見光線落在草尖上的聲音。

遠處有樹,形態優美舒展,葉子是一種發光的嫩綠,每片葉子上細微的褶皺,都像記錄著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緩慢流淌的時間。

她低頭看自己踩著的“地面”——那根本不是泥土,而是一種緻密溼潤的、深琥珀色的東西,像凝固的黃昏,溫涼從腳心一直漫上來。

然後,他再次出現了。

這次臉是更模糊的,但感覺是熟悉的親切的。

其實她不確定現實裡印象中是不是有這樣一張臉,也不確定對應的是哪個人,但是夢裡應該是孰識的。

不是“走”過來,更像他從那個倒映著流雲的石臺水窪裡“浮現”出來。身影先是水波般晃動的虛影,然後迅速凝結清晰。他依然穿著樣式簡單的、某種柔灰色面料的外套,站在石臺的另一頭,背對著光源——那裡沒有太陽,只有一整片均勻明亮的、珍珠母貝般的天光。

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斜斜地投在茸綠的原野上,影子的邊緣似乎有些微的顫動,像訊號不太穩定的傳輸。

他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像是穿過很厚的玻璃在看什麼,又像是終於認出了什麼。

“你想好了嗎。”他說。聲音不高,但在那種絕對澄澈的寂靜裡,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那窪清水,漾開清晰的波紋。

Shirley沒說話。她感到原野上的風拂過她的腳踝,繞著圈,涼絲絲的。她沒有“被追”的緊繃,也沒有“想逃”的衝動,只是站在那兒,像站在兩個時空恰好疊合的切片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她,看向她身後那片不存在的城市輪廓(或許在他眼中是別的什麼),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遙遠的、近乎釋然的悵惘。“我愛過你。”他說,頓了頓,又極輕地補充,更像嘆息,“……雖然,可能只是我時空裡的一個你。”說著有點委屈的扭過頭,“可是白愛了。”

這句話落下時,Shirley看見他周身空氣有極其細微的擾動,像熱浪蒸騰時的變形。他腳下石臺的水窪裡,雲影飛速流過的速度猛地加快,幾乎成了模糊的白線。

幾片半透明的、閃著微光的“樹葉”——或許根本不是樹葉——從不知何處飄來,打著旋,落在他們之間。葉脈的紋路里,有細碎的光點在遊走,明滅不定,彷彿承載著無法解讀的訊息。

“白愛了。”他最後說,很輕,幾乎被風擦掉。然後他開始變淡。不是消失,是變得透明,像漸漸融入那片過於明亮的天光裡。

就在意識即將被這片溫暖的液態時空徹底吞沒的剎那,她有點驚訝,也有點焦急,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但是心裡好像依舊有個洞,這個洞讓她很難張口說是或者否。

他沒有等她回應,似乎也本不期待回應。他更像在完成一個跨越了某種界限的告知,對自己,或者對某個存在於錯誤時間座標裡的幽靈。

她忽然非常清晰地看到對方突然停下,轉過頭,讓跟在後面的她差點撞上,看她站穩了之後隨即用陌生的平靜語氣,對著這片正在溶解的奇異天地,問出了那句話:

“你希望我怎麼來愛你?”

聲音出口,化成幾串細小的氣泡,咕嚕嚕地升上去,投向那片波紋盪漾的天空。

他腳下的影子先一步消散,化作幾縷淡灰色的煙,被草葉間穿梭的風溫柔地帶走。

他的輪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依稀的人形光斑,最後,連光斑也暗下去,只剩下石臺中央那窪水,倒映著的雲恢復了正常的流速,慢悠悠地。

他站過的地方,空氣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非冷非熱的溫度差,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舊紙頁和遙遠星塵混合的氣味。那幾片發光的“樹葉”還躺在原處,但光點已經熄滅,變成了普通的、蜷曲的、半透明的金色碎片,脈絡裡空無一物。

她抬起手,想要說等等我,腳步不禁開始加快。

就在這時,水來了。

她前一秒還踩著人行道上的磚縫,下一秒,赤著的腳就陷進了冰涼柔軟的泥裡。

水不是從原野的兩邊漫上來,是從那個石臺中央的水窪開始。清澈的水無聲地溢位石沿。那水是溫涼的,帶著奇異的浮力。水越來越多,不是洶湧的淹沒,是溫柔的充盈,像這個時空切片本身正在緩慢地液化。

水漫過她的腳底,有些泥從指縫裡鑽出來……她沒有恐懼,甚至都沒有覺得髒,甚至感覺有點像海邊的白沙的那種觸感,她只是低頭看著。水極其清澈,能看見水下那琥珀色的“地面”,和她自己微微晃動的、白的腳趾。

水波盪漾時,光線被切割成無數閃爍的、顫動的菱形光斑,在她皮膚上跳躍,有些光斑裡,似乎有極快閃過的、無法辨認的畫面碎片——一扇窗,一隻飛鳥的掠影,某個微笑的嘴角。

她感到輕微的窒息,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包裹的、懸浮的安寧。她仰起頭,看到天空也開始變化,那種珍珠母貝的光澤深處,浮現出層層疊疊、難以計數的透明波紋,像是無數個平行的、寂靜的時空,正在她頭頂極遙遠的地方緩慢地旋轉、交疊。

光斑在她緊閉的眼皮上跳舞,遠處草葉的清香被暖風濾後,變成一種更清冷的、直達腦海深處的氣息。

然後她醒了。

掌心裡是那一小方塊陽光。夢裡的觸感——水的溫熱,草的柔軟,石臺的堅硬,那種懸浮感,那幾句隔著時空的話語——層層疊疊地壓在新鮮的意識上,沉甸甸的,如此真實,幾乎不像夢。

她沒動。心跳平穩,呼吸悠長。沒有狂奔後的虛脫,沒有黑暗追逐的餘悸。只有一種龐大的、靜默的“不同”,充滿了房間。

那些年,那些夢,是繃緊的弦,是黑暗裡的腳步聲,是汗溼的驚醒。而這個夢……這個夢是一個邀請。

邀請她進入一個不設防的、勻速流動的時空。突然展開的、美得不真實的原野;奇異如時空切片的重疊。

不躲,不逃,只是“在”。在生活裡,也在生活之上、之外某個懸浮的、安靜的維度裡。

她慢慢坐起來。房間裡一切如舊,書架,仙人掌,月影一樣的薄紗窗簾在風裡飄舞。

灰塵在陽光裡跳舞。但有什麼東西被永久地改變了。像一道始終微開的、洩露出緊張噪音的門,被輕輕合上。

又或者,是另一扇她從未知曉的窗,被那個從金色夕陽裡浮現的男人,用他那句來自其他座標的“我愛過你”和“白愛了”,悄然推開。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城市在下午的光裡伸展。無數窗戶反射著陽光,像無數片凝固的、不會流動的時空切片。

但她知道,有些切片是活的,會在夢境裡融化、連線,讓一個買豆漿的女人,突然赤腳站在一片琥珀色的、倒映著流雲的原野上,問出一個沒有答案、也可能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你希望我怎麼來愛你?”

她沒有答案。或許那個消失在光裡的男子也沒有。或許那根本不是需要彼此回答的問題,而是時空交錯時,一個來自“正常”生活維度的溫柔叩問,輕輕敲在她多年緊繃的夢的邊界上。

她轉身,去廚房拿出水果,仔細地清洗,慢慢削皮。淡紅色的皮螺旋垂下,汁水的香氣散開。很平常。但此刻的平常,浸潤了夢原野上那裹著草葉清氣的風,和漫過胸口時那懸浮的、閃著光斑的安寧。

她吃著水果,端著熱好的牛奶,看著窗外的光一寸寸挪移,月影紗飄飄搖搖。

不懼,不逃。只是看著。心裡那個漏掉“喜歡”的洞還在,但此刻,彷彿有那樣一片原野上的、溫涼的水,安靜地注滿了它。不解決問題,只是讓它存在得不再那麼空曠、迴響。

她給威廉回覆了郵件,漫不經心解決了一些待處理的瑣事。

只是專注之外,心裡還感喟著居然做了一個“正常”的夢。心裡卻沒有解釋。如何解釋這個混雜了時空浮現、琥珀原野和液態天空的、寧靜的“正常”?

無需解釋。她只是知道了,在所有的奔跑和躲藏之外,還有一種可能:站在那裡,任由另一個時空的切片溫柔地漫過腳踝,並在那懸浮的寂靜裡,問出一個問題。然後帶著滿身未乾的水汽和草香,回到這個有水果、有落地窗簾,有陽光一寸寸挪移的下午。

這,或許就是她瞥見的、正常生活該有的、遼闊而寧靜的樣子。它甚至容得下一整片會呼吸的、帶著科幻詩意的原野,和一場沒有追趕、沒有天崩地裂的,時空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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