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名將之殤(1 / 1)
是年九月,漢景帝的心情似乎不錯,於麒麟殿設下酒席,宴請朝中大臣,除了丞相衛綰、御史大夫直不疑以及魏其侯竇嬰之外,還特意邀請了周亞夫。
罷相三年,周亞夫還從未被召入宮,此番突然得召,他的兒子周陽大為不解:“父親被罷相三年,皇上為何突然召見呢?”
周亞夫一臉興奮道:“你忘了父親的本職嗎?如今啊,匈奴再度猖獗,老夫終於派得上用場了。”
“父親的意思是,皇上準備再度啟用您為太尉?”
“為父戎馬倥傯半生,對什麼官職早就看淡。只要能上戰場,即使做一個雁門太守又何妨?不比那個年邁昏憒的馮敬強?”
趕到麒麟殿時,周亞夫發現其他人都早於他抵達,心裡不禁有些納悶,為何皇上不給一個確切的時間呢?他快步走上前,跪地道:“臣拜見陛下。”
漢景帝淡淡道:“坐吧。”繼續喝酒,其他人也沒和他打招呼。
周亞夫站起身,觀察一番,只有左邊竇嬰上手有一個空位,他對竇嬰微一拱手,徑直落座。
落座之後,周亞夫才發現,案上只有一盤沒有切開的大肉,既沒有筷子,也沒有刀。這如何下嘴?他對後面的尚席道:“筷子呢,我的筷子呢?”
尚席卻如同聾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這時,漢景帝沉著臉道:“周亞夫,你是在自己家裡嗎?大呼小叫。”
周亞夫委屈道:“他們不給臣筷子,臣如何吃飯?”
“怪不得他們,本來給你備下了,你一直沒來,朕讓人撤了。”
周亞夫愣了一下,跪地道:“臣來晚了,請陛下恕罪。”
“朕請你們吃飯,丞相、御史大夫全都來了,為何你姍姍來遲?”
“臣不知道具體時間。”周亞夫實話實說。
“多年沒上朝,你連上朝時間都不知道嗎?走吧,這裡容不下你了。”漢景帝冷冷道。
周亞夫站起身,一句話沒說,轉身離開。
看著周亞夫的背影,漢景帝對衛綰等人道:“這樣的人可以侍奉少主嗎?”
回到家後,周亞夫氣鼓鼓的,一句話都不說。周陽站在旁邊,問都不敢問。過了一會兒,周亞夫道:“你去幫我買五百甲楯吧。”
周陽大驚:“父親,你要幹什麼?三思啊。”
周亞夫沒好氣道:“不要瞎想!我是買來陪葬的。生不能盡興,死後在地下要做一回真正的將軍。”
周陽長吁了一口氣,繼而安慰道:“父親一生出將入相,功德圓滿,現在也該好好享受下天倫之樂了。”
周亞夫悵然道:“有些事你不會明白的。咱們周家,為了劉氏江山忠肝義膽,到最後換來了什麼?猜疑,嫉恨,防範,心寒啊。”
“自古功高者,難得善終。相比淮陰侯,咱們周家何其幸運。”
“好了,不說這些了,後事就交給你了。這幾年,我就徹徹底底的做一個不問世事的閒人。”
甲楯是朝廷禁止私人買賣的,所以私人訂購的價格非常之高。當週陽提出一下子訂製五百套時,工匠陳大意識到這是個大主顧,開價五百斤黃金。
周陽嚇了一大跳,怒道:“放肆,你以我是傻子嗎?前幾年,我為朝廷置辦軍需時,一斤黃金至少可以置辦五套,怎麼今日是五倍的價錢?”
陳大悠然道:“朝廷買自然按照朝廷的價格,咱們不敢欺瞞。但這東西你是知道的,一旦抓到是要掉腦袋的,我們拿命換錢,能不為家人考慮嗎?”
周陽恨恨道:“算你狠!不過,我可告訴你,既然要了高價,就得按最好的品質,一點都不得馬虎。”
陳大哈哈大笑:“沒有金剛鑽,不敢攬瓷器活兒。如果不滿意,重做就是。”
一個月後,周陽前往檢視甲楯的製作進度。沒想到,陳大為了儘快拿到酬勞,一下子召集了百來號人,竟在一個月內全部做好。
周陽很滿意這速度,但當他看到甲楯時,不由得怒火沖天:“你們這是做的什麼玩意兒?華而不實,這能派上用場嗎?戰場之上,這是要死人的。”
陳大大惑不解:“小侯爺,您不是買來為條侯陪葬的嗎?何苦那麼較真?”這些日子,陳大打聽到了周陽是周亞夫的兒子,也知道了購買甲楯的目的,所以在製造上做了改良,相比戰場上的甲楯美觀了許多,並沒有太注重實用價值。
“我父親是何等人物,即使陪葬品也得按真實的來。不行,全部重來!達不到要求,我一文錢都不給!”周陽寸步不讓,撂下狠話後掉頭就走。
承包業務的陳大傻眼了,如果全部重做,根本賺不了多少錢,還有可能虧錢。一怒之下,他恨恨道:“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十一月,陳大向廷尉張歐舉報,說周亞夫私下裡製作甲楯,有謀反的嫌疑。
張歐不敢怠慢,立即彙報給了漢景帝。漢景帝大怒:“讓他到廷尉府回話,務必問個水落石出!”
得知張歐要將自己押到廷尉府,周亞夫悲從中來,拿起佩劍就要自殺。他的夫人死死抱住,大哭道:“侯爺若此時自殺,何以自證清白?您問心無愧,皇上必不會為難你的。”周亞夫長嘆一口氣,隨張歐進了廷尉府。
“周亞夫,你為何要指使兒子購買甲楯?”廷尉府內,張歐問道。
“老夫已經說過,這是陪葬品。”周亞夫忍著怒火道。
“陳大本來已經做好了,你的兒子周陽卻說那些甲楯華而不實,不能用在戰場上。如此看來,你哪裡是用來陪葬的,分明就是想造反!”
“老夫戎馬半生,為國披肝瀝膽,連陪葬品都不能用真的嗎?”周亞夫怒道。
“你不在地上謀反,恐怕到了地底下也要謀反吧?”張歐旁邊的廷尉史冷笑道。
周亞夫大怒:“大膽!老夫上戰場時,你恐怕連路都不會走,竟敢如此和老夫說話!”
張歐一拍桌子:“周亞夫,這裡是廷尉府,不是你條侯府,請你冷靜點。”
周亞夫仰天狂笑:“老夫縱橫沙場數十年,殺人無數,今日竟要被刀筆吏所侮辱嗎?悲乎?天意乎?”
自此以後,任憑張歐和廷尉府屬吏如何審問,周亞夫始終不發一言,既不吃飯,也不喝水。五天之後,一代名將周亞夫口吐鮮血,活活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