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忠犬惡犬(1 / 1)
散步結束後,衛子夫回到鳳凰殿,漢武帝則在承明殿召見了薛澤等人,交代接下來要辦的一些緊急事務。
交待完畢後,漢武帝忽然道:“你們剛才入宮時,有在宮門外看到一個人嗎?”
薛澤愣了一下,道:“回陛下,臣看到了,那是主父偃。”
“丞相認識此人?”漢武帝有些好奇道。
“回陛下,京城中的王公貴戚幾乎都認識他。為了求得榮華富貴,此人在長安呆了好幾年,拜謁過不下百家,卻無人待見,猶如一條喪家之犬。”
漢武帝忍不住一陣好笑:“做人能做到這個份兒上,也算是極致了。你出宮時,將他叫進來吧,朕忽然對他有點感興趣了。”
薛澤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不敢多說什麼,應道:“是,陛下。”
不一會兒,主父偃被叫到了承明殿。整整一天,他滴米未進,已餓得頭暈眼花。
終於等到漢武帝,他的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之色,聲音嘶啞道:“陛下,可以先賞臣一口水喝嗎?”
漢武帝不禁大笑:“好,有氣魄!第一件事竟是跟朕討水喝。”
“接下來,臣可能要跟陛下說很多話,不喝水的話,陛下可能聽不清。”
漢武帝盯了他一會兒,對王成道:“給他拿水。”
王成取來一舀水,主父偃一飲而盡,長舒了一口氣道:“痛快!謝陛下隆恩。”
“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直不肯見你嗎?”漢武帝的眼神很犀利。
“回陛下,陛下是討厭臣在背後陷害董仲舒。”主父偃倒也不隱瞞。
“那你還好意思出現在朕面前!”漢武帝黑著臉道。
“回陛下,臣只忠於陛下,可以背叛任何人。”主父偃面不改色。
漢武帝又忍不住哈哈大笑:“有點意思,臉皮夠厚。”
主父偃不為所動:“這些年來,臣受盡冷眼和嘲笑,不被任何人待見。對於陛下來說,臣這樣的人是最可靠的。”
“這就是你十幾年來的所得嗎?”漢武帝露出了一絲笑容。
主父偃雙手將一摞書簡舉過頭頂,道:“臣之所思所想盡在這道上書裡。”
這是一道很長的上書,一共談到了九件事,其中有八件是關於律令的,最後一件是關於匈奴的。漢武帝認真看完後,正色道:“這是朕近幾年看到的最有價值的上書。”
多年的委屈一朝釋放,主父偃痛哭流涕:“謝陛下。”
“身為一介儒生,你為何對法如此痴迷?難道你已轉投法家?”
“回陛下,臣所謂的法是儒家的術,而非法家的道。”
漢武帝默默思忖了一會兒,凝重道:“你的意思是說,用法家的術來實現儒家的道?”
“回陛下,正是如此。儒家既是一套價值體系,也是一種社會秩序,而想要建成儒家天下,沒有法術,僅靠教化是不可能的。”
“你的建議很有意思。不過,你對匈奴的看法,朕並不認同。《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你只強調前一句,卻忽略了後一句。”
“也許,這是臣所不能及之處吧。”主父偃倒也坦誠。
漢武帝想了想:“你先做個郎中吧,等朕從雍地回來再和你細談。”
“謝陛下。”主父偃感激涕零,漂泊十幾年,終於不為生計愁了。
第二天,漢武帝帶著衛子夫一起前往雍地祭祀天帝,衛青作為期門軍統領隨行。
祭祀之時,漢武帝默默的在心中祈禱:“懇請天帝賜予朕和子夫一個皇子,保佑他們母子平安。”
祭祀結束後,漢武帝決定在此地盤桓幾日。這一天,他和衛青聊起了主父偃。
“你知道嗎?前幾天,朕召見了主父偃,此人還是有幾分見識的。”
衛青不解:“陛下不是說永遠不見此人嗎?”
漢武帝淡淡道:“人的想法會變的。這世上哪有什麼完美無缺的人?關鍵是看怎麼用,用在哪裡了。也許,你所認為的缺點,在朕眼中是優點呢?”
衛青不明白漢武帝話中所指,茫然道:“陛下教訓得是。”
漢武帝拍拍他肩膀,笑道:“衛青是個君子,不用明白這些。”
六月初八,從雍地回來後,漢武帝再次於宣室召見了主父偃。幾天不見,主父偃一改之前的落魄之態,變得容光煥發。
“上次時間緊迫,沒來得及和你細聊,今日可以暢所欲言了。聽說你之前曾遊歷於燕、齊、趙和中山國,想必對他們比較瞭解。”漢武帝開門見山道。
“陛下如此說,臣有些汗顏。”
“難道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回憶嗎?”漢武帝笑道。
“回陛下,臣這些年有點背運,走到哪裡都不受歡迎。”主父偃實話實說。
漢武帝呵呵一笑:“這麼多年了,你難道沒有發現問題之所在嗎?”
主父偃嘆息道:“也許是臣太喜歡較真了吧。”
“為人臣者,這不是壞事。”漢武帝淡淡道。
主父偃忽然正色道:“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今日不得不直言以告。”
“此間只有你我二人,直說無妨。”
“臣這些奔走諸侯王府,耳聞目睹了許多聳人聽聞之事,深感憂慮。比如燕王,為人淫亂,不僅和父親的姬妾私通,強奪弟弟的姬妾,還與三個女兒通姦。諸侯王若如此肆無忌憚,敗壞綱常倫理,何以教化世道人心?”
漢武帝神色一凜:“你所說之事可有證據?汙衊諸侯王可是大罪!”
主父偃嘆息道:“臣當時不過一個小小的門客,哪裡握有什麼證據呢?不過,臣相信,他們的罪行早晚會暴露的。”
漢武帝盯著主父偃看了一會兒,道:“你忽然說起此事,可是意有所指?”
“回陛下,臣確實有很多想說的話。如今的漢朝,有將近一半的土地握於諸侯王之手。平日裡,他們驕奢淫逸,奢侈浪費,對國家毫無裨益,還幹下了許多禽獸行。而一旦天下有變,他們卻蠢蠢欲動,實在是我漢朝的一大隱憂。”
漢武帝嘆息道:“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但他們都是朕的叔伯兄弟,同為高祖血脈,朕不得不予以寬待。”
“如今的諸侯王至少有數百里之地,大者達到了上千裡,如果任由他們胡作非為。長此以往,不但是國家的隱憂,也是百姓的劫難啊。”
漢武帝沉吟道:“依你看,應該如何處置呢?”
“臣的辦法很簡單,一個字,法。朝廷對於諸侯王有著明確的約束,但卻很少被檢舉揭發。為什麼呢?因為朝廷任命的國相大多被他們拉攏、要挾。臣以為,要想嚴格約束諸侯王,首先需嚴選國相。一旦諸侯王有違法之舉,而國相沒有檢舉,朝廷應該嚴懲國相失職之責。”主父偃侃侃而談。
“好,你說的很有道理,這件事要形成制度。”漢武帝點頭道。
“除此之外,臣還建議,應該對國相進行輪換。因為國相一旦長期在一地任職,就會和諸侯王形成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不利於朝廷對諸侯王的控制。”
“好,這個辦法不錯。看來,你這些年,確實看到了不少問題。”漢武帝忽然狡黠一笑:“有人說,你就是一條王侯貴戚家的喪家之犬,對此,你怎麼看?”
主父偃面不改色道:“於他們是喪家之犬,於皇上就是看家護院的忠犬、惡犬。”
漢武帝哈哈大笑:“好一條忠犬、惡犬。朕賞你十金,升為謁者。”
主父偃大喜:“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