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四皇(1 / 1)
在全國巡迴宣傳的一個月裡,陳鋒的行李箱夾層塞滿了各地的演唱會門票根與演出宣傳單,卻惟獨程夜雪發來的語音訊息被他反覆聆聽。
她的聲音穿過電波,有時帶著清晨未散的慵懶,分享新寫的歌詞片段。
有時裹著地鐵報站的嘈雜,興奮地講述電影劇本的靈感迸發。
最讓陳鋒心跳漏拍的,是某個雨夜,程夜雪哼唱著未完成的旋律,背景音裡雨聲漸密,她突然輕笑:“陳老師,你說這首歌會不會有人願意聽完?”
他握著手機站在哈爾濱零下二十度的街頭,呵出的白霧模糊了螢幕,卻下意識回覆:“我願意。”
回到廣城時,早春的木棉開得肆意。陳鋒推掉所有慶功宴,徑直鑽進工作室。
落地窗外的霓虹在他眼底流轉成模糊的光斑,鍵盤上的指腹機械地敲擊,直到晨光刺破雲層。
《星芒歸途》的曲譜鋪滿桌面。那是他為程夜雪電影量身打造的主題曲。
前奏用八音盒模擬星空流轉,副歌部分突然加入重金屬電吉他,如同平凡人生裡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
“這是我聽過最不像你的作品。”袁姍翻著曲譜,指尖停留在某個高難度轉調處。
她穿著家居服站在廚房煮咖啡,髮尾還沾著昨夜加班的疲憊,“你最近和那個叫程夜雪的女孩走得很近?”
陳鋒擦拭貝斯的動作頓了頓。
琴箱內側貼著張泛黃的便籤,是今早收到的程夜雪的字跡:“開機儀式缺個神秘嘉賓,敢不敢來?”
他想起上次視訊通話時,女孩鎖骨處隱約可見的蓮花紋身,與她尾戒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只是正常合作。”他聽見自己說。
咖啡機發出尖銳的鳴叫,掩蓋住袁姍欲言又止的嘆息。
公司的發展如同被按下加速鍵。
《幻界詩篇》上線三個月流水破十億,海外伺服器同時線上人數屢創新高。
當米國遊戲大會的邀請函擺在辦公桌上時,陳鋒望著燙金的“全球最佳創意總監”提名,突然想起重生前那個在城中村出租屋打遊戲的夜晚。
命運的齒輪轉動得如此荒誕,讓他這個曾經的局外人,如今成了站在風暴中心的操盤手。
“陳總,幻娛那邊又來電話了。”助理敲開辦公室的門,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張總監說《煙火裡的塵埃》續集的版權方催得緊,他們希望您……”
陳鋒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窗外的廣城依舊車水馬龍,卻像隔著毛玻璃般不真實。
這半年來,幻娛的催稿電話從每週一次變成每天三通,從最初的“陳老師請多指教”到如今的“合同白紙黑字寫著”,他突然厭倦了這種被無形鎖鏈捆綁的感覺。
“幫我訂最早去米國的機票。”他打斷助理的話,“順便聯絡法務,我要終止和幻娛的獨家合作協議。”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
行業論壇瞬間炸開了鍋,營銷號用“天才叛逃”“資本之殤”等標題博眼球,幻娛的股價在短短三小時內暴跌12%。
張燕在電話裡近乎咆哮:“陳鋒你瘋了?!你現在的地位都是公司捧起來的!”
“不,張姐。”他望著辦公桌上擺著的父母超市開業照片,照片裡母親笑得眼角起皺,“是我寫的歌、做的遊戲,捧起了現在的陳鋒。”
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程夜雪的訊息適時彈入:“電影主題曲試唱效果炸裂!投資方說想見你,來洛杉磯一起慶功?”
配圖是她戴著墨鏡站在好萊塢大道,背後星光璀璨的招牌映出她飛揚的髮絲。
米國之行的頭等艙裡,陳鋒翻看著新收到的劇本大綱。
程夜雪在故事簡介裡寫道:“這是個關於尋找記憶的故事,主角總在夢裡見到陌生的場景,直到某天遇到改變命運的人……”
他合上檔案,望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忽然想起那些反覆糾纏的夢境。
廢墟里的貝斯、染血的蓮花、還有那句始終聽不清的呢喃。
飛機降落在洛杉磯時,夕陽正把跑道染成蜜色。
程夜雪穿著黑色皮衣等在接機口,頸間的銀色項鍊隨著步伐晃動,墜子竟是枚微型的遊戲手柄造型。
“歡迎來到造夢之城,陳總監。”她伸手接過陳鋒的行李箱,指尖殘留著淡淡的吉他弦松香,“慶功宴前,要不要先去個地方?”
車窗外的城市霓虹漸次亮起,程夜雪將車拐進一條小巷。
老舊的唱片店櫥窗裡,貼著張褪色的海報,上面是支名為“星隕”的樂隊,主唱的眉眼與程夜雪有七分相似。
“這是我姐姐的樂隊。”她摩挲著玻璃上的裂痕,“她五年前突然消失,只留下半首未完成的歌。”
陳鋒的心臟猛地收縮。記憶深處的琴絃突然震顫,某個片段清晰起來。
暴雨夜的地下排練室,年輕的程夜雪蜷縮在角落,抱著貝斯哭泣,而他渾身是血,卻固執地除錯著效果器。
“那首歌……”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是不是叫《未寄的信》?”
程夜雪的瞳孔劇烈收縮,喉結滾動著嚥下驚惶。
她從口袋裡掏出枚生鏽的隨身碟,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星隕demo”。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發顫,“這首歌從未釋出過。”
陳鋒接過隨身碟時,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
候機時收到的袁姍訊息適時彈出:“我查了程夜雪的背景,有些東西你必須知道……”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望著唱片店斑駁的牆面,突然意識到,自己逃離幻娛、跨越重洋,或許從來不是為了所謂的自由,而是為了追尋這些早已刻進靈魂的未解之謎。
夜色中的洛杉磯,程夜雪發動引擎,車載音響突然響起《星芒歸途》的前奏。
她隨著旋律輕哼,後視鏡裡,陳鋒望著她側臉的輪廓,恍惚看見夢境與現實在此刻重疊。
赤道的陽光斜斜切過帳篷帆布時,陳鋒正用隨身聽播放新錄的Demo。
遠處角馬群遷徙揚起的塵土漫過天際線,與耳機里程夜雪略帶沙啞的嗓音交織成奇妙的共鳴。
自從遇見她,那些纏繞多年的破碎夢境竟如同退潮般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每個清晨收到的早安語音,或是深夜靈感迸發時的跨海電話。
他摩挲著手機裡兩人的聊天記錄,最新訊息停在三天前。
程夜雪發了張電影殺青宴的照片,香檳杯折射的光斑裡,她笑得張揚而肆意,無名指上的蓮花尾戒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光。
“等你回來聽新歌。”她這樣寫道,配圖是攤開的五線譜,上面潦草標註著非洲鼓的節奏型。
過去一年,陳鋒的生活像是被分成了兩半。在廣城的星夢紀元總部,他戴著金絲眼鏡審閱遊戲策劃案,看著公司研發的第二款開放世界遊戲《永珍歸墟》即將上線。
而脫下西裝,他揹著吉他和相機,足跡遍佈冰島的藍冰洞、京都的櫻花隧道、還有此刻腳下這片廣袤的非洲大草原。
行李箱裡永遠備著兩本筆記本,一本記錄遊戲開發的靈感,另一本則密密麻麻寫滿隨時捕捉的旋律片段。
“陳老師!”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
當地嚮導穆罕默德牽著駱駝走來,駝鈴在熱浪中搖晃出慵懶的節奏,“該去看日落了,今晚營地有篝火晚會,他們想聽聽你彈的‘東方音樂’。”
陳鋒笑著應下,將錄音裝置小心收好。
帆布包側袋露出半截樂譜,那是寫給黎洛兒的新歌《破曉軌跡》。
曾經的音樂廣場駐唱女孩,如今已站在格萊美頒獎禮的舞臺。
上個月她在慶功宴上哽咽致謝:“是陳老師讓我知道,平凡如我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光芒。”
媒體因此冠上“音樂教父”的頭銜,可陳鋒對著報道只是搖頭。
他更記得黎洛兒第一次試唱《後來》時,眼裡閃爍的星光。
夕陽將草原染成琥珀色時,陳鋒席地而坐,隨手撥弄起吉他。
他從《同桌的你》唱到新寫的民謠小品,圍觀的遊客和牧民漸漸圍成圓圈。
火光映在他臉上,恍惚間竟與記憶裡某個篝火場景重疊。
那時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創作人,而程夜雪抱著貝斯坐在陰影裡,月光為她的輪廓鍍上銀邊。
“可以加入嗎?”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鋒猛地轉身,程夜雪正站在光暈邊緣,長髮被風吹得凌亂,行李箱拉桿上還掛著機場託運的標籤。
她揚了揚手中的非洲手鼓,“臨時改簽的機票,導演說我的表演需要更多‘野性的靈感’。”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出聲。
穆罕默德機靈地讓出位置,篝火噼啪聲中,手鼓的節奏與吉他旋律奇妙融合。
程夜雪隨著節奏搖晃身體,火光將她眼底的雀躍映得發亮:“你知道嗎?《星芒歸途》拿了金鹿獎最佳電影配樂,領獎時我就在想,要是你在現場就好了。”
陳鋒的手指在琴絃上停頓半秒。
夜風送來遠處獅群的低吼,卻蓋不住他加速的心跳。
這一年間,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聊音樂、聊電影、聊旅途中的奇遇,唯獨小心翼翼避開那些曖昧的話題。
此刻程夜雪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著篝火氣息縈繞在鼻尖,他突然想起袁姍最後發來的訊息:“什麼時候回來,都突然有點想你了。”
“在想什麼?”程夜雪的鼓點突然加快,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狡黠地眨眼,“不會是在構思新歌吧?我可聽說,陳大製作人在撒哈拉沙漠寫過情歌。”
“是啊,”陳鋒輕笑,撥出一串明亮的音符,“不過還差個最合適的演唱者。”
篝火晚會上的歌聲持續到月上中天。
散場後,兩人並肩走在回營地的路上。
銀河在頭頂流淌,偶有流星劃過草原上空。
程夜雪突然停住腳步,彎腰拾起枚渾圓的鵝卵石:“小時候姐姐說,對著流星許願,就能找回失去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陳鋒呼吸一滯,“你說,人真的能找回被遺忘的記憶嗎?”
陳鋒望著她的側臉,月光勾勒出的輪廓與夢境裡的身影徹底重合。
他伸手接過鵝卵石,觸感還帶著白日裡吸收的餘溫:“或許不是找回,而是重新創造。”他頓了頓,“就像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
遠處傳來營地帳篷拉鍊開合的聲響,穆罕默德在喊他們回去喝薄荷茶。
程夜雪笑著跑向光源,長髮在身後揚起優美的弧度。
陳鋒握緊手中的鵝卵石,突然明白自己這一年的旅行,或許從來不是為了逃離,而是在等一個人,陪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回到帳篷,他開啟筆記本,在新歌草稿旁寫下一行小字:“致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草原的夜風掀起帳篷簾角,將墨跡吹得微微暈染,如同他此刻起伏的心緒。
程夜雪的笑聲混著蟲鳴傳來。
非洲之旅結束,陳鋒和程夜雪分開,她回國了工作,而自己打算去一趟羅馬。
飛機降落在羅馬菲烏米奇諾機場時,陳鋒望著舷窗外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航站樓穹頂,耳機里正迴圈播放著艾琳娜的《永恆詠歎調》。
女高音在高音區的絕美弱音如同絲綢拂過心尖,讓他想起非洲草原上程夜雪打著手鼓哼出的即興旋律。
又恍惚看見袁姍在星河公寓樓下仰頭看他時,髮梢被陽光鍍上的金邊。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胸腔裡交織,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世界樂壇四皇”的說法是在巴黎轉機時從音樂雜誌上看到的。
封面用燙金大字標註著四位傳奇歌手:東方的“夜鶯”趙清鳶、北美的“靈魂歌者”馬庫斯、南歐的“月光女神”艾琳娜,以及神秘的亞洲歌手“星塵”。
最後那個名字旁貼著模糊的側影,竟與程夜雪有幾分相似。
雜誌主編在專欄裡寫道:“他們代表著當代音樂的四座高峰,是天才與時代的共謀。”
陳鋒將雜誌揉成一團塞進揹包。
他在非洲草原上構思的“造皇計劃”並非一時興起。
星夢紀元的遊戲原聲帶已在全球掀起浪潮,黎洛兒憑藉他打造的專輯穩居華語樂壇頂流,若能再推出一位足以抗衡“四皇”的國際巨星。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個野心勃勃的念頭與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區分開。
羅馬的夏夜帶著地中海特有的溫熱。
陳鋒混在湧向聖天使堡的人潮中,艾琳娜的露天演唱會將在古老的城堡前舉行。
沿途隨處可見售賣熒光棒的小販,年輕人們用不同語言哼唱著她的成名曲,其中竟有不少用的是他寫的《煙火裡的塵埃》的旋律。
經過本地化改編後,副歌部分的和絃走向被巧妙融入。
“先生,要票嗎?內場VIP。”西裝革履的黃牛攔住他,手裡揮舞的票根在路燈下泛著全息投影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