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第一道聲音(1 / 1)
藥劑注入血管的瞬間,現實世界如潮水般退去。
嗡鳴的裝置,壓抑的呼吸,冰冷儀器的觸感,所有的一切都被拉伸成一縷遙遠而失真的背景音。
李向東的意識,掙脫了凡人之軀的枷鎖,向著一個看不見的維度,轟然炸開。
他墜入了一片由億萬光點組成的、咆哮的洪流。
那不是水。
是光,是電,是奔騰不息的資料。
宏偉。
壯麗。
他“聽”到了。
那是由數以億計的工業節點,同頻共振匯聚而成的宏大交響。是北方鋼鐵基地裡,高爐噴吐的龍吟。是南方紡織工廠裡,百萬紗錠的齊鳴。是橫貫國土的每一根電纜中,電流奔湧的雷鳴。
那是華夏工業的脈搏。
如同長江與黃河,被熔鑄成了一條奔騰著鋼鐵與電力的天河,充滿了蠻橫的,原始的生命偉力。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淹沒了他。
這是他,是他們,用血與汗澆築的國之心跳。
然而,在這首壯麗的史詩中,卻交織著無數刺耳的,令人作嘔的雜音。
他“聽”到,一列高速行駛的列車,其轉向架的核心軸承正在發出瀕臨斷裂的金屬尖叫。
他“聽”到,一座大型水庫的洩洪閘門,其底層控制邏輯正在發出被強行篡改的,絕望的哀嚎。
他“聽”到,一座城市的交通排程中心,其訊號系統正在被注入混亂的指令,發出神經錯亂般的哭泣。
那不是訊號。
那是傷口。
是“幽靈”在國家工業這具龐大身軀上,劃開的一道道深可見骨,正在瘋狂流血的傷口。
億萬道傷口傳來的痛苦,匯聚成一股無法被任何意志所抵擋的洪流,狠狠砸回了他的物理身軀。
“呃!”
指揮大廳內,被牢牢固定在醫療椅上的李向東,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形成一個恐怖的弧度。
他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
一縷溫熱的,殷紅的血線,從他鼻腔中瞬間流下,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劃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軌跡。
嘀!嘀!嘀!嘀!
旁邊的生命體徵監護儀,陡然爆發出刺耳尖銳的警報!
心率讀數從平穩的七十,瘋狂飆升至一百八十!
蘇晴的身體瞬間繃緊,她抓著控制檯邊緣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嘴唇張開,想要喊出那個“停”字,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站在李向東身側,那名始終面無表情的醫療組長,只是瞥了一眼螢幕上瘋狂跳動的數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輸液架的手,卻驟然收緊。
“追加百分之五劑量鎮靜劑。”
他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如同機器般的聲音下達指令。
“維持神經活化劑注入流速。”
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大腦的每一個角落。
可在這片痛苦的火海深處,一簇更加冰冷,更加瘋狂的意志,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不是來感受痛苦的。
他是來獵殺的。
他強行遮蔽了那首宏偉的交響。
也強行隔絕了那片痛苦的哀嚎。
他那片如同海洋般浩瀚的意識,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內瘋狂坍縮,凝聚。
最終,被淬鍊成一根無形無質,卻鋒利到極致的探針。
他將這根精神的探針,狠狠刺入了那片混亂咆哮的資料洪流之中。
噪音震耳欲聾。
無數個瀕死的節點,都在向他發出最後的求救。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場正在發生的災難。
過濾。
他放棄了那些正在崩潰的金融系統。它們的悲鳴雖然響亮,但傷害已經造成,並非最致命的威脅。
過濾。
他繞開了那些已經陷入癱瘓的交通網路。它們是國家的動脈,卻不是心臟。
他需要的,是源頭。
是下一張即將倒下的,能引發雪崩的多米諾骨牌。
他在尋找一種獨特的聲音。
不是最響亮的。
也不是最痛苦的。
而是最急促的,最尖銳的,帶著一種即將讓一切歸於毀滅的,絕對的緊迫感。
然後。
他找到了。
在億萬個垂死的悲鳴中,一個聲音,穿透了所有雜音。
那不是咆哮,也不是哭喊。
而是一種極高頻率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金屬摩擦聲。
像是一塊支撐著整片大陸的巨大鋼板,在遠超其設計極限的壓力下,正在被一寸寸撕裂時,發出的最後悲鳴。
他死死鎖定了這個聲音。
瞬間,其他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在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一個代表著絕對毀滅的,末日預告。
指揮大廳中,從李向東鼻腔流出的血,已經從一道細線,變成了一滴一滴,砸落在他胸前潔白的醫療墊單上,暈開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他緊閉的雙眼下,眼球在瘋狂轉動。
他那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啟。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地彙集在那個被無數管線纏繞的年輕人身上。
蘇晴的眼中,翻湧著無法抑制的恐懼與期盼,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將軍那隻血肉模糊的拳頭,放在冰冷的控制檯上,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水利能源組的首席專家,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整個人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
一個聲音,從李向東的喉嚨裡傳了出來。
那聲音嘶啞,飄忽,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穿過無盡的虛空。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長江……”
兩個字,輕如夢囈。
卻像兩道驚雷,在死寂的大廳內轟然炸響!
水利組的首席專家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搖晃。
李向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滴鮮血,滴落。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清晰了許多,也帶上了一股足以刺穿靈魂的,絕對的鋒利與急迫。
“三號水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