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龍骸為骨,我血為薪(1 / 1)
老醫生絕望的嘶吼,像一柄無形的冰錐,刺入穹頂大廳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
時間,彷彿被這句死亡判決拉扯得無比粘稠。
石振邦將軍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臂,被老醫生死死抓住,他能感覺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因恐懼而滲出的冷汗。
他的身體僵硬如鐵。
那雙燃燒著血絲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那張醫療椅,盯著那個正在用生命為這個國家續命的年輕人。
放棄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第一次鑽進了他的腦海。
只要他點一下頭,這個年輕人就能活下來。
可那幅正在流血的地圖,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國土,誰來拯救?
將軍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張如同鋼鐵鑄就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被撕裂的,極致的痛苦。
就在他動搖的瞬間。
那張椅子上,那個彷彿已經失去所有生命體徵的身影,動了。
不是痙攣。
不是顫抖。
一根沾滿了自己和他人的血汙,已經彎曲變形的手指,用一種違背了所有生理學常識的意志力,緩緩抬起。
它抬得很慢,很艱難,彷彿託舉著一座無形的山嶽。
最終,它顫抖著,指向了巨型資料地圖東北角,那片代表著國家對外貿易命脈的深藍色港口區域。
李向東的嘴唇,微微開合。
沒有聲音。
只有一縷微弱的,帶著血泡破裂聲的氣音,從他喉嚨深處溢位。
“津……門……港……”
“集裝箱……排程……塔……”
這幾個不成句的詞,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裡。
卻像一道道滾雷,在蘇晴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她臉上的淚水,在那一刻決堤。
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滑落,可她那張慘白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屬於個人的悲傷。
只剩下一種燃燒到極致的,冰冷的決絕。
她的雙手,穩得像焊死在控制檯上。
鍵盤在她的指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敲擊聲。
她將李向東那破碎的音節,用最快的速度,翻譯成了一道道清晰、精準,不容置疑的技術指令。
“最高優先順序!”
“接通津門港聯合排程中心!”
她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像一塊被燒紅後又用冰水淬過的鋼鐵,冰冷,堅硬,帶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她顫抖的身體,與這冰冷的聲音,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一級指令!目標,T3集裝箱排程塔,主伺服器!”
“放棄所有冗餘驗證!強制接管底層許可權!”
“立刻執行預案!物理切斷與主港資料中心的所有連線!”
指令下達。
千里之外,警報聲響徹港口。
危機,在爆發前的最後一秒,被再次解除。
指揮中心內,當確認資訊傳回時,沒有人歡呼。
甚至沒有人再感到驚訝。
所有人都已經對這種堪稱奇蹟的景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們像一臺巨大而精密機器上的零件,沉默,高效,精準地執行著自己的任務。
整個大廳,唯一的背景音,只剩下監護儀那連成一片的,代表著生命流逝的尖銳警報聲。
以及,那片永不停歇的鍵盤敲擊聲。
陳巖沒有去看那幅地圖。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李向東。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從旁邊的醫療臺上,拿起一塊乾淨的溼毛巾。
他走到醫療椅旁,俯下身。
小心翼翼地,擦去李向東臉上那些已經開始凝固的血汙。
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擦拭一件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
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為李向東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物理干擾。
為他守著,這凡人之軀的,最後一方陣地。
老醫生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如同兄長般,為瀕死的戰友整理遺容的男人。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所有的掙扎與不忍,都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裡面只剩下屬於醫生的,絕對的冷靜。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護士,下達了一道讓所有醫療人員都為之色變的指令。
“加大神經活化劑劑量,調整到最大值。”
一名年輕的護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恐懼。
“老師!那會……”
“閉嘴!”
老醫生一聲厲喝,打斷了她。
他伸出手,從護士顫抖的手中,親自奪過一支早已準備好的注射器。
針管裡,是透明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液體。
腎上腺素。
這是用來從死神手裡搶人的最後手段。
也是將生命之火,在瞬間燃燒至灰燼的劇毒。
老醫生舉著針,看著那個被陳巖擦拭乾淨,卻依舊毫無血色的年輕臉龐。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孩子……”
“如果地獄真的存在……”
“我下去陪你。”
話音落下。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將那根閃著寒光的針頭,狠狠刺入了輸液管的介面。
藥劑,被猛地推入。
蘇晴的身體,如同被電擊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陳巖那隻拿著毛巾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零點一秒。
遠處的石振邦將軍,緩緩轉過身,將那雙噙滿淚水的虎目,對準了冰冷的牆壁。
他不忍再看。
劇痛,沒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軀殼的,極致的空靈。
李向東的意識,在藥物的強行催化下,掙脫了肉體的最後一道枷鎖。
他“看”到了。
他不再是那個被束縛在冰冷椅子上的凡人。
他的意識,升騰而起,漂浮在這片他深愛著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空。
腳下,不再是冰冷的資料光點。
而是一具龐大到無以復加的,傷痕累累的巨龍。
巨龍的身軀,由鋼鐵澆築,由電纜纏繞,由一座座廠房與礦山,構成了它崢嶸的鱗甲。
它的心臟,是那些噴吐著烈焰的高爐。
它的血脈,是那些橫貫東西的輸電網路。
它的龍爪,是那些吞吐著萬噸巨輪的港口。
此刻,這頭象徵著華夏工業的巨龍,正被一種黑色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劇毒所侵蝕。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它龐大的身軀上裂開。
黑色的毒液,正順著那些傷口,瘋狂地湧入它的身體,破壞它的臟器,腐蝕它的骨骼。
他看到,三號水電站那顆搏動的心臟,正在被毒液麻痺。
他看到,滬深股市那條負責平衡的神經,正在被毒液扭曲。
他看到,寶鋼那片最堅硬的逆鱗,正在被毒液從內部燒穿。
他看到,巨龍正在發出無聲的,痛苦的哀嚎。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悲愴與憤怒,淹沒了李向東的整個意識。
這是他的龍。
是他們這一代代工程師,用血與汗,用青春與生命,澆築而成的圖騰!
他伸出手,想要去撫摸那些猙獰的傷口。
然後,他看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燃燒。
他的血肉,他的精神,他的一切,都化作了金色的,滾燙的洪流,從他的指尖湧出,注入到巨龍的傷口之中。
用自己的血肉,去修補巨龍的創傷。
以自己的靈魂為薪,去重新點燃巨龍將熄的生命之火。
原來……是這樣。
他笑了。
在那片無盡的意識之海中,暢快地,無聲地笑了。
指揮大廳內。
所有人都看到,那張巨大的立體資料地圖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片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勢不可擋的紅色洪流。
第一次。
被遏制住了。
它不再前進,不再擴張。
一道由無數技術人員,用血汗和意志重新點亮的,脆弱卻堅韌的綠色防線,如同一道新生的堤壩,死死地擋在了紅色浪潮的前方。
雖然那片紅色依舊龐大得令人絕望。
雖然那道綠色的防線看起來隨時都會崩潰。
但它,終究是擋住了。
一名負責監控全域性資料流的年輕技術員,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條不再後退的戰線。
他張著嘴,想要說些什麼。
最終,卻只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哽咽。
這聲哽咽,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勝利的曙光,在付出無法想象的代價後,終於,刺破了絕望的黑暗。
儘管,那光芒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