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拾陸:泠夜試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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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沉浮,鼻尖縈繞的依舊是那縷甜膩的海棠香。睜眼,帳頂杏花依舊,窗外卻只剩殘枝敗蕊,凋零入泥。

四目相對。

我的狼狽撞入他深潭般的眼底,那裡無波無瀾,只映著一室清冷燭光。他並未靠近,只將一隻白玉藥盒擱在床邊矮几上,聲音平穩無波:“金瘡藥備好了。”

“嗯。”我伸手去夠,左臂劇痛猝然撕裂空氣,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鬢角。

他身形未動,目光如尺,丈量著我的痛楚。

“夜深不便喚人,”他語調疏淡,彷彿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兮若稍後便到,她手法嫻熟。”

心口那隻小鹿驟然撞上冰壁,寒意瀰漫。方才倚芳閣中那雷霆一抱,此刻想來,竟似幻覺。他救我,究竟為何?

我垂下眼睫,掩去翻湧的思緒,只低聲道:“有勞公子費心。”

片刻,門扉輕啟,一個身著藕荷色衣裙、面容沉靜的少女悄然而入,正是兮若。她步履無聲,對著蘇子珩微微一福,便徑直走向我。

“姑娘,得罪了。”她聲音清冷,動作卻極是利落。小心褪開我左臂衣袖,露出那幾道猙獰的紫黑血稜。她取過藥膏,指尖微涼,力道精準地塗抹在傷處。藥力灼透肌理,我咬緊牙關,攥緊被褥,指節泛白。

兮若手法嫻熟,目不斜視,彷彿在處理一件器物。蘇子珩立在幾步開外,負手靜觀,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深邃的陰影,看不清神情。

“肩後……可還有傷?”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石子投入死水。

我心頭一緊。方才撞上妝臺的劇痛猶在。

“無。”我側身欲避,動作牽動肩胛,鑽心之痛令呼吸一窒。

“哦?”他緩步走近,停在床前,居高臨下的目光帶著無形的壓力,“柳姑娘這聲‘無’,聽著……似乎有些勉強。”

兮若停下動作,垂手侍立一旁。

空氣凝滯。

我抬眼,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沒有關切,只有審視,如同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損傷程度。

“公子慧眼,”我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些許擦碰,無礙大局。”

手腕卻被他驀地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他俯身,目光如炬,直刺入我眼底:

“大局?”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在倚芳閣,你以一曲一舞攪動風雲,是為‘大局’?在凌青雲掌下,你寧折不彎,口出‘抱香死’之句,是為‘大局’?如今在我面前,這點皮肉之苦,倒成了‘無礙大局’?”

他鬆開手,直起身,語氣恢復平淡,卻字字如冰錐:“柳浥塵,或者說……凌泠,你的‘大局’,究竟在何處?”

他竟已點破“凌泠”之名!那首《送元二使安西》的落款……果然落入了芷若手中,也必然呈於他眼前。他救我,果然並非無因!

心念電轉,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那抹脆弱的平靜。我微微偏頭,露出頸側一片細膩肌膚,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依賴:

“浥塵的‘大局’,不過是想在這濁世尋一方安穩。倚芳閣是,璃音閣……也曾是。至於凌泠……”我抬眸,目光盈盈,似有無限委屈與迷茫,“她已是無根浮萍,玉璧蒙塵,飄零至此。公子問的‘大局’,於她而言,不過是……何處可棲身,何人……可依憑?”

這是試探,亦是示弱。我將“凌泠”的脆弱與無依拋給他,看他如何接招。他若真有圖謀,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

他靜默片刻,眸中光影變幻,似在權衡。最終,他側身對兮若道:“肩後。”

兮若會意,上前一步。我配合地微微側身,背對著他們。素綬絲帶解開,輕紗滑落半肩,露出肩胛處那片駭人的青紫烏斑。微涼的空氣貼上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這戰慄,半是真痛,半是表演。

兮若冰涼的指尖蘸著藥膏,精準地按壓在傷處。痛楚尖銳,我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喉間逸出一絲壓抑的抽氣聲。

身後,蘇子珩的氣息依舊平穩,無半分波動。他只是在看,冷靜地評估著這具傷痕累累的軀殼,還有多少利用價值?這“凌泠”的身份,又能為他帶來什麼?

藥膏塗抹均勻,帶來火辣辣的灼燒感。兮若利落地為我攏好衣衫,繫上絲帶,動作一絲不苟,毫無逾矩。

“好了。”兮若退後一步。

我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睫微溼,更添幾分楚楚之態。我望向蘇子珩,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多謝公子……再次相救。浥塵……無以為報。”我刻意加重了“再次”二字,目光緊緊鎖住他的反應。

他神色依舊淡漠,只微微頷首:“舉手之勞。姑娘好生歇息。”言罷,竟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去。

“公子!”我急喚一聲,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

他腳步頓住,並未回頭。

“這藥……”我目光落在那白玉藥盒上,聲音輕柔,“方才公子遞藥,浥塵誤以為……”我適時止住,留下未盡之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一絲被“誤解”的委屈。他在試探我是否會主動求助?還是……另有用意?

他側過身,燭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藥在此處,”他語氣平淡無波,“姑娘是願等兮若再來,還是此刻自行敷上?有傷在身,不便之處,直言便是。”

原來如此。

他並非不遞臺階,只是這臺階,需要我自己開口去求。他在觀察,在判斷,我這枚棋子,是否足夠“聽話”,是否懂得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向他“示弱”與“求助”。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再抬眼時,已換上溫順與感激:“浥塵……明白了。多謝公子體恤。”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最終只留下一句:“好生將養。”便帶著兮若,身影沒入門外濃稠的夜色之中。

房門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

我靠在冰冷的床柱上,肩背的傷痛與心頭的寒意交織。指尖撫過那冰涼的白玉藥盒。

良藥苦口?

呵。

這倚芳閣是泥潭,這璃音閣是舊夢,眼前這看似溫暖的“歸處”,又何嘗不是另一場精心編織的……驚夢之局?

而蘇子珩,這位執棋之人,他的棋局裡,我究竟是卒,是車,還是……那枚最終要被捨棄的……棄子?

夜色如墨,答案沉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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