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拾柒:暗湧浮燈】(1 / 1)
肩背的傷痛在藥力下化作綿密的鈍痛,如同蟄伏的闇火。醒來時,室內空寂,唯餘帳頂杏花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碎影。昨夜種種,似真似幻——蘇子珩的審視、兮若的冷手、那場冰冷的試探……以及他離去時沒入濃稠夜色的背影。
指尖撫過枕畔冰涼的白玉藥盒。
良藥苦口?
呵。這藥,是療傷之物,亦是無聲的提醒——提醒我身處何地,提醒我身份為何,提醒我……與那執棋之人之間,橫亙著何等深壑。
起身,動作牽扯傷處,痛得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小案上,一套嶄新的素錦衣裙疊放整齊,旁邊靜靜躺著那支白玉海棠簪。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觸手溫涼柔滑;簪子玉質溫潤,雕工精細。這份“關照”,細緻得令人心驚。是補償?是安撫?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圈禁標記?
我換上衣裳,對鏡梳妝。鏡中人臉色蒼白,唯眼底一絲未褪盡的疲憊與戒備,洩露了昨夜的風暴。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將病弱與鋒芒一併掩藏。
推門而出,庭院景象卻與往日不同。迴廊下多了幾盞簇新的琉璃宮燈,雖未點燃,卻在晨光中折射出斑斕碎影;花圃裡新移栽了幾株名品牡丹,開得正盛,顯是連夜佈置。空氣中隱隱浮動著一絲不同於往日的、近乎喜慶的忙碌氣息。
“姑娘醒了?”兮若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依舊清冷,卻比昨夜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我轉身,見她端著漆盤,盤中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該用藥了。”她走近,目光在我新換的衣裙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垂眸將藥碗遞上。
“有勞。”我接過,藥氣苦澀撲鼻。
“姑娘氣色好些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爺吩咐了,姑娘有傷,這幾日便在院中靜養,不必拘禮。”
“替我謝過公子。”我低頭啜飲苦藥,藉機掩去眼底思量。府中這無聲的“張燈結綵”,便是他此刻心境的寫照麼愉悅?志得意滿?所以才有餘裕,對這枚新得的棋子,施以這看似“無微不至”的關照?
“姑娘客氣。”兮若微微頷首,待我飲盡,接過空碗。她的指尖不經意劃過我的手背,冰涼依舊,卻似乎……比昨夜更添一分不易察覺的力道?是錯覺麼?
“芸兒姑娘已接進府中,安置在西廂。”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爺說,姑娘身邊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伺候著,也省心些。”
我心頭微動。接芸兒入府……這確是蘇子珩的“關照”,甚至算得上“體貼”。只是這份“體貼”,經由兮若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甚至……一絲若有似無的牴觸?她低垂的眼睫下,那抹飛快掠過的情緒,是……不滿?
“替我謝過公子費心。”我重複道,語氣不變,“芸兒年幼,日後還需兮若姑娘多加提點。”
“分內之事。”兮若應得乾脆,唇角卻似乎抿得更緊了些,“姑娘若無其他吩咐,兮若告退。”
她轉身離去,藕荷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僵硬。
不多時,芸兒果然被一個小丫鬟引著,怯生生地出現在月洞門外。她一眼瞧見我,眼睛瞬間亮起,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奔過來,卻在離我幾步遠時猛地剎住腳步,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凌姐姐!你……你沒事吧?嚇死我了!”
她撲過來想抱我,又顧忌著我的傷,手足無措地停在原地,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看著她稚氣未脫的臉上純粹的擔憂與後怕,心頭那點因算計而生的寒意,竟被這赤誠的溫度稍稍驅散。
“傻丫頭,哭什麼。”我抬手,用未受傷的右臂輕輕拂去她臉頰的淚珠,“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他們……他們說姐姐你……”芸兒抽噎著,語無倫次,“說柳姑娘……舊疾復發……不治身亡……我……我差點以為……”她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彷彿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噓——”我示意她噤聲,目光掃過庭院角落侍立的僕役,“那只是權宜之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裡麼?”
芸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姐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牽著她的手走進屋內,低聲安撫。芸兒絮絮叨叨地說著倚芳閣的後續,說君塵如何雷厲風行地處理了“後事”,說玲瓏如何安撫眾人,說閣子裡如何議論紛紛……末了,她抹著眼淚,小聲問:“姐姐,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蘇公子……他是好人嗎?”
好人?
我望向窗外,那幾盞嶄新的琉璃宮燈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這裡……”我輕輕撫過芸兒柔軟的發頂,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只是暫時的棲身之所。至於蘇公子……”我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左臂包裹的紗布上,那裡還殘留著昨夜藥膏的灼痛與……他審視的目光,“他救了我,給了我們一處容身之地。這份恩情,我們需記著。”
但也僅此而已。
棲身之地,非歸處。
救命之恩,非情意。
這雕樑畫棟的府邸,這看似周全的“關照”,這暗流湧動的庭院……不過是另一盤更大、更險的棋局。
而我和芸兒,皆是局中棋子。
執棋者,心思難測。
旁觀者,已露鋒芒。
前路如何,唯有步步為營,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