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貳拾:節外生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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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光刺破雲層,將庭院中的薄霧染上淺金。我立在廊下,望著院中幾株新綻的玉蘭,花瓣上猶帶夜露。空氣清冷,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潮氣。昨夜蘇子珩那句“明日帶你出去走走”,言猶在耳,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漣漪,便沉入冰冷的算計之中。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熟悉。

“起得倒早。”蘇子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晨起的微啞,卻無半分慵懶,依舊是那副掌控一切的清醒。

我轉身,微微頷首:“公子。”

他今日一身墨色暗雲紋常服,襯得身形挺拔,目光掃過我,落在那幾株玉蘭上,語氣平淡無波:“今日天氣尚可,帶你去城外踏青。整日困在府裡,人也活得……緊繃了些。”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我臉上,帶著審視,“偶爾,也該松泛些。”

松泛?我心底冷笑。這“松泛”,是試探我的反應?還是為下一步棋做鋪墊?

“是。”我垂眸應道,掩去眼底的思量。無論何種目的,順從是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

馬車駛出蘇府,車輪碾過溼潤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廂內,氣氛凝滯。蘇子珩閉目養神,姿態放鬆,呼吸均勻,彷彿真的只是去郊遊。我則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思百轉。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比冰冷的命令更令人不安。

行至半途,城外官道漸顯。路面因前幾日大雨變得泥濘不堪。馬車忽然停下。

“爺,”車外小廝的聲音帶著謹慎,“前方有貴人的車駕陷在泥裡,堵了路。”

蘇子珩睜開眼,眸中銳光一閃即逝。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隨即放下簾子,語氣依舊平淡:“知道了。”

他並未立刻下車,似乎在權衡。片刻後,他轉向我:“你且在車上稍候。”言罷,推門下車。

我依言未動,卻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路中央,一輛裝飾華貴、墜著瓔珞八寶的馬車深陷泥淖。車輪被淤泥牢牢咬住,任憑几匹健馬如何奮力嘶鳴,車身紋絲不動。車旁站著兩位婦人,衣著氣度皆非凡品。一位身著湖藍色金菊織花錦,面容溫婉,眉宇間卻隱有憂色;另一位身著金黃色百合浮光料,身姿挺拔,神色沉靜,目光如古井無波,正冷靜地指揮著僕役。

蘇子珩已走上前,與那金衣婦人交談了幾句。距離稍遠,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見他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那金衣婦人目光銳利,掃過蘇子珩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疾風驟雨般由遠及近!一名身著東宮侍衛服飾的人策馬狂奔而至,在蘇子珩面前猛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與之耳語幾句,蘇子珩身形微頓,臉上那絲若有似無的從容瞬間斂去,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他迅速轉身,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投向馬車這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兮若!你隨姑娘在此稍候,或自行回府!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侍衛牽來的另一匹馬,揚鞭絕塵而去!只留下一個冷峻而匆忙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官道盡頭。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我推開車門下車,泥濘的路面沾溼了鞋尖。兮若已無聲地站到我身側,目光沉靜如水。

路中央的困境依舊。那兩位婦人的目光,在蘇子珩離去後,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我身上。湖藍衣婦人的眼中帶著一絲好奇與探究,而那位身著金百合浮光料的婦人,目光則如實質般銳利,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審視與壓迫感,彷彿要將我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兮若低聲詢問:“姑娘,可要回府?”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那深陷泥淖的車輪上。

“稍等。”我低聲對兮若道,隨即緩步上前,在距離兩位婦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福身:“二位夫人安好。方才見車駕深陷,小女子有一法,或可一試。”

那金衣婦人目光微凝,並未言語,只微微頷首,示意我繼續。

我轉向兮若,聲音清晰:“煩請兮若姑娘,著人尋些大小適中的石塊,墊於車輪受力處下方,以抬高輪轂。再尋幾根結實木棍,插入輪轂與泥地間隙,做撬動支點。待準備妥當,聽我號令,讓駕車之人揚鞭驅馬,眾人合力撬動輪轂,或可助車駕脫困。”

我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此法並非奇謀,只是利用了簡單的槓桿原理,但在此刻混亂的情境下,顯得尤為冷靜。

兮若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應聲:“是。”她轉身,迅速而有序地指揮蘇府小廝依言行事。石塊墊入,木棍插入。一切準備就緒。

我看向那駕車的小廝,微微頷首。

“一,二,三!”我清喝一聲。

“啪!”鞭聲脆響!

“起!”眾小廝齊聲發力!

沉重的車輪在泥濘中發出一聲悶響,伴隨著木棍撬動的吱呀聲,竟真的緩緩掙脫了淤泥的束縛,滾上了堅實的路面!

湖藍衣婦人面露喜色,輕舒一口氣。那金衣婦人則依舊神色沉靜,目光卻在我身上停留了更久,帶著一絲深沉的探究。

“姑娘心思縝密,臨危不亂,倒是難得。”金衣婦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儀,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此法看似尋常,卻需對力道、時機把握精準。不知姑娘師從何人?”

她問的不是方法,而是我的來歷與背景。

我垂眸,姿態恭謹:“夫人謬讚。不過是鄉野間常見的應急法子,不值一提。小女子粗鄙,並無師承。”

“鄉野法子?”金衣婦人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能解此困局,便是好法子。只是……”她目光掃過蘇子珩離去的方向,又落回我身上,意味深長,“這法子再好,也需有人識得,有人肯用。否則,再好的輪子,陷在泥裡,也是徒勞。”

她的話,一語雙關。既指馬車,也似在暗指我,甚至……指蘇子珩?

“夫人說的是。”我低眉順眼,不做深解。

金衣婦人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只對身旁的湖藍衣婦人道:“時辰不早,我們該走了。”她轉身上車,姿態從容。

湖藍衣婦人對我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多謝姑娘援手。”隨即也登車而去。

華貴的馬車緩緩啟動,駛離這片泥濘之地。

我站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的煙塵,心緒翻湧。

那金衣婦人最後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再好的輪子,陷在泥裡,也是徒勞。”

她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蘇子珩的匆匆離去,東宮的急召,這兩位身份顯然不凡的婦人……這一切,絕非偶然。

這看似尋常的踏青,這突如其來的“松泛”,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

兮若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姑娘,我們回府嗎?”

我收回目光,望向蘇子珩離去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春日暖陽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心底驟然瀰漫開來的、更深沉的寒意。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而我,似乎正被推向漩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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