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貳拾壹：清虛論道】（1 / 1）
“姑娘，我們回府嗎？”兮若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收回目光，望向馬車離去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不，”我淡淡道，目光投向不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聽聞城外‘清虛觀’香火鼎盛，今日既已出城，我想去參拜一二。”
兮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應道：“是。奴婢陪姑娘前往。”
清虛觀隱於半山翠竹之中，古樸清幽。踏入山門，喧囂頓消，唯聞松濤陣陣，鐘磬悠揚。香菸繚繞中，三清神像寶相莊嚴。我燃香跪拜，並非祈求神佛庇佑，只為這片刻的寧靜，暫避塵世紛擾。
起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大殿角落，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懶洋洋地倚在廊柱旁，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殿中一尊青銅香爐。那人一身天青錦袍，玉冠微斜，唇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當日在倚芳閣一擲萬金、踏風而去的“紈絝公子”——蘇子清！
他怎麼會在這裡？
心念電轉。倚芳閣那夜，他出手闊綽，行為乖張，卻又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不凡的身手。他看似紈絝，實則深藏不露。此刻出現在這清虛觀，是偶然嗎。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隨即搖著摺扇踱步過來，姿態閒適：“喲，這不是倚芳閣那位‘柳仙’嗎？哦，不對不對，如今該稱‘凌泠姑娘’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他語氣輕佻，眼神卻清亮銳利，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
“蘇公子。”我微微頷首，姿態疏離。此人身份敏感，與蘇子珩關係不明，需謹慎應對。
“姑娘也來參拜？”他走到我身側，目光掃過嫋嫋香菸，“這清虛觀的三清祖師，可靈驗得很。姑娘所求何事？姻緣？前程？還是……脫困之法？”他最後一句，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試探。
“不過是尋一處清淨，暫避塵囂罷了。”我淡淡道，目光投向殿外蒼翠的竹林，“道法自然，清淨無為。身處漩渦，求片刻心安而已。”
“清淨無為？”蘇子清挑眉，摺扇輕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姑娘此言，倒有幾分道家真意。只是……”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銳利，“身處漩渦，真能無為？無為，豈非坐以待斃？”
他是在試探我的態度？還是另有所指？
“無為，非不為也。”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道德經》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不爭，非不能爭，而是順勢而為，以柔克剛。身處漩渦，當如水，隨形而變，遇石則繞，遇壑則填，看似無為，實則無不為。”
蘇子清眼中玩味之色漸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他收起摺扇，正色道：“姑娘高論。水無常形，因勢利導。看似柔弱，卻能穿石破山。這份‘無為’之道，倒比許多自詡清修之人，更得其中三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只是，順勢而為，亦需看清‘勢’在何方。若勢如洪流，逆之則亡，順之……亦可能身不由己，隨波逐流。姑娘以為如何？”
他話中有話，暗指朝堂局勢，更似在點醒我依附蘇子珩的處境。
“公子所言極是。”我微微頷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順勢而為，亦需明辨方向，守住本心。否則，縱有穿石之力，亦不過是洪流中的一滴水，終歸消散無形。”
蘇子清凝視我片刻，忽然朗聲一笑，那笑聲清越，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歎：“好一個‘守住本心’！凌泠姑娘，你總是……讓人出乎意料。”他眼中激賞更濃，卻帶著一絲剋制的距離感，“今日論道，子清受益匪淺。”
他將一枚玉壺放在我掌心，笑道：“上次毀了姑娘的琴，這玉壺便許了姑娘，但願姑娘日後多多保重，後會有期。”
他拱手一禮，姿態灑脫，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深處。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湖波瀾微起。
蘇子清在樊樓那一擲，絕非偶然。他今日之言，看似論道，實則句句機鋒。那份激賞與剋制，那份若即若離的距離感……他究竟是誰？與蘇子珩是何關係？在樊樓一擲萬金，是單純紈絝，還是……另有所圖？
“良駒陷淖，縱有千里之志，亦難施展……”
“順勢而為，亦需明辨方向，守住本心……”
貴婦人的警示，蘇子清的機鋒，交織在耳邊。
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
我抬眸，望向大殿中寶相莊嚴的三清神像。
神佛不語。
前路，唯有自渡。